第266章 妮兒，我想起來了
關燈
小
中
大
第266章 妮兒，我想起來了
夜深了。內城別院安安靜靜的，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著，光影在窗紙上搖來搖去。軒轅鴻泰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但他的眉頭微微蹙著，手指攥著被角，攥得很緊。
他已經很多天沒有做那個夢了。他以為那些丟失的記憶不會再回來了，以為那些模糊的畫面會永遠隔著一層霧。
他錯了。
這次夢裏沒有霧。什麽都沒有。不是夢，是記憶。它們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撞開了閘門，洪水一樣湧進來，劈頭蓋臉，無處可躲。他看見了那座山。山很大，很密，樹一棵挨著一棵，遮天蔽日。他躺在草叢裏，渾身是血，動不了。他想喊，喊不出聲。他以為自己要死了。然後有人來了，是個女子，十七八歲，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著。她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聲音很急：“醒醒，醒醒！你還活著嗎？”
他看見了她的臉。不是模糊的，不是隔著一層霧的，是清清楚楚的，每一根眉毛都清清楚楚。她的眉毛很濃，不是畫的那種，是天生長的那樣。眼睛很大，很亮，像山澗裏的水，一眼能望到底。鼻梁不高不低，嘴唇有點幹，大概是趕路趕的。她穿著一雙草鞋，腳上全是泥，小腿上還有幾道被荊棘劃出的血痕。
他看著她，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感激，不是心動，是一種很深的、很沈的、像要把整個人都淹進去的東西。他後來才知道，那叫命中註定。
她把他拖下山。她很瘦，沒什麽力氣，拖得很費力，一步一停，一步一喘。他的後背磨在石頭上，疼，但他喊不出聲。她一邊拖一邊說：“你別死啊，你千萬別死。我家就在山下，馬上就到了。”她說著說著就哭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他臉上，熱熱的。他想跟她說，別哭，我不會死。但他說不出話。
她照顧了他一個多月。每天熬藥、餵飯、擦身子，從不嫌煩。她的藥都是自己在山上采的，不認識的就嘗，嘗到舌頭麻了、嘴腫了，也不怕。他說，你別嘗了，萬一有毒呢。她笑著說，有毒我就知道了，下次就不采了。他看著她腫得像香腸的嘴唇，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後來他好了。能下地了，能走了，能幫她劈柴挑水了。她笑著說，你比我還利索。他也笑了，說，那是，我練過。她問，你練過什麽？他說，我練過……他想了想，想不起來。他只知道他會，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
再後來，他們成了親。沒有什麽排場，沒有花轎，只有她娘做的一桌菜，和村裏幾個來湊熱鬧的鄰居。她穿著一身紅衣裳，是他用攢了好幾個月的錢去鎮上買的。衣裳有點大，她穿著晃來晃去的，但她笑得很開心。他看著她笑，覺得這輩子值了。
幸福日子沒過多長時間，他走了。
不是他想走的。那天他上山砍柴，被人追殺，掉下山崖，頭磕在石頭上。等他醒來的時候，他有了以前的記憶，但忘記了受傷的這段時間記憶。不記得她，不記得那個村子，不記得那間小屋，不記得那些日日夜夜。他被人找到，被帶回去。禦醫說，他受了重傷，能活著已是萬幸。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受的傷，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活下來的，不記得那個在山裏救了他的女人。
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軒轅鴻泰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衣裳全濕了，貼在皮膚上，冰涼涼的。他坐起來，盯著眼前那片黑暗，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些畫面還在他腦子裏轉，一張一張的，像被人按住了循環播放，停不下來。她的手，她的臉，她的笑，她哭的時候眼淚掉在他臉上的溫度。她穿著那件大紅色的、晃來晃去的衣裳，站在那間小破屋門口，笑著說，你回來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裏。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從骨頭裏透出來的顫。他沒有哭，但比哭還難受。
妮兒。
他想起她的小名。不是大名，是小名。她娘叫她妮兒，村裏人也叫她妮兒。他從來不叫，他叫她娘子，叫得很正經，每次叫她都笑，說他老古板。現在他想叫了，但沒有人聽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他擡起頭，看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他把那些東西壓下去，不讓自己想。可它們就在那兒，壓不住，按不下去，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起身，赤著腳走到書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筆。筆懸在紙上，半天沒有落下。他不知道該寫什麽，不知道該寫給誰。他想告訴她，他想起來了。他想告訴她，他沒有忘記她，他只是把那些事弄丟了，現在找回來了。他想告訴她，他對不起她，對不起他們的孩子。但他不知道該寫什麽。筆尖的墨滴下來，落在紙上，洇開一小團黑色的暈。
他放下筆，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放在膝蓋上。過了很久，他又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紙，這回沒有猶豫，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妮兒，我想起來了。”
就這一句。他寫不下去。他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把紙折好，收進袖子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他想起了悠悠，他不知道她是怎麽長大的，不知道她吃過什麽苦，受過什麽委屈。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現在他知道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他沒有資格做她的父親。他沒有養過她一天，沒有教過她一句話，沒有給過她一個銅板。他只是一個提供了半顆種子、然後就消失了的陌生人。
但他想試試。不是想彌補，彌補不了。他只是想試試，做一個父親該做的事。哪怕她已經不需要了。
他轉過身，看著書桌上那盞還沒燃盡的燭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掙紮，終於滅了，只剩一縷青煙，裊裊地散開。
天亮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夜深了。內城別院安安靜靜的，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著，光影在窗紙上搖來搖去。軒轅鴻泰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但他的眉頭微微蹙著，手指攥著被角，攥得很緊。
他已經很多天沒有做那個夢了。他以為那些丟失的記憶不會再回來了，以為那些模糊的畫面會永遠隔著一層霧。
他錯了。
這次夢裏沒有霧。什麽都沒有。不是夢，是記憶。它們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撞開了閘門，洪水一樣湧進來，劈頭蓋臉，無處可躲。他看見了那座山。山很大，很密，樹一棵挨著一棵，遮天蔽日。他躺在草叢裏，渾身是血，動不了。他想喊，喊不出聲。他以為自己要死了。然後有人來了，是個女子，十七八歲，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著。她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聲音很急：“醒醒，醒醒！你還活著嗎？”
他看見了她的臉。不是模糊的，不是隔著一層霧的，是清清楚楚的，每一根眉毛都清清楚楚。她的眉毛很濃，不是畫的那種，是天生長的那樣。眼睛很大，很亮，像山澗裏的水，一眼能望到底。鼻梁不高不低，嘴唇有點幹，大概是趕路趕的。她穿著一雙草鞋，腳上全是泥，小腿上還有幾道被荊棘劃出的血痕。
他看著她，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感激，不是心動，是一種很深的、很沈的、像要把整個人都淹進去的東西。他後來才知道，那叫命中註定。
她把他拖下山。她很瘦，沒什麽力氣，拖得很費力，一步一停，一步一喘。他的後背磨在石頭上，疼，但他喊不出聲。她一邊拖一邊說：“你別死啊，你千萬別死。我家就在山下，馬上就到了。”她說著說著就哭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他臉上，熱熱的。他想跟她說，別哭，我不會死。但他說不出話。
她照顧了他一個多月。每天熬藥、餵飯、擦身子，從不嫌煩。她的藥都是自己在山上采的，不認識的就嘗，嘗到舌頭麻了、嘴腫了，也不怕。他說，你別嘗了，萬一有毒呢。她笑著說，有毒我就知道了，下次就不采了。他看著她腫得像香腸的嘴唇，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後來他好了。能下地了，能走了，能幫她劈柴挑水了。她笑著說，你比我還利索。他也笑了，說，那是，我練過。她問，你練過什麽？他說，我練過……他想了想，想不起來。他只知道他會，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
再後來，他們成了親。沒有什麽排場，沒有花轎，只有她娘做的一桌菜，和村裏幾個來湊熱鬧的鄰居。她穿著一身紅衣裳，是他用攢了好幾個月的錢去鎮上買的。衣裳有點大，她穿著晃來晃去的，但她笑得很開心。他看著她笑，覺得這輩子值了。
幸福日子沒過多長時間，他走了。
不是他想走的。那天他上山砍柴，被人追殺，掉下山崖，頭磕在石頭上。等他醒來的時候，他有了以前的記憶，但忘記了受傷的這段時間記憶。不記得她，不記得那個村子，不記得那間小屋，不記得那些日日夜夜。他被人找到，被帶回去。禦醫說，他受了重傷，能活著已是萬幸。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受的傷，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活下來的，不記得那個在山裏救了他的女人。
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軒轅鴻泰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衣裳全濕了，貼在皮膚上，冰涼涼的。他坐起來，盯著眼前那片黑暗，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些畫面還在他腦子裏轉，一張一張的，像被人按住了循環播放，停不下來。她的手，她的臉，她的笑，她哭的時候眼淚掉在他臉上的溫度。她穿著那件大紅色的、晃來晃去的衣裳，站在那間小破屋門口，笑著說，你回來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裏。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從骨頭裏透出來的顫。他沒有哭，但比哭還難受。
妮兒。
他想起她的小名。不是大名，是小名。她娘叫她妮兒，村裏人也叫她妮兒。他從來不叫，他叫她娘子，叫得很正經，每次叫她都笑，說他老古板。現在他想叫了，但沒有人聽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他擡起頭，看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他把那些東西壓下去，不讓自己想。可它們就在那兒，壓不住，按不下去，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起身，赤著腳走到書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筆。筆懸在紙上，半天沒有落下。他不知道該寫什麽，不知道該寫給誰。他想告訴她，他想起來了。他想告訴她，他沒有忘記她，他只是把那些事弄丟了，現在找回來了。他想告訴她，他對不起她，對不起他們的孩子。但他不知道該寫什麽。筆尖的墨滴下來，落在紙上，洇開一小團黑色的暈。
他放下筆，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放在膝蓋上。過了很久，他又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紙，這回沒有猶豫，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妮兒，我想起來了。”
就這一句。他寫不下去。他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把紙折好，收進袖子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他想起了悠悠，他不知道她是怎麽長大的，不知道她吃過什麽苦，受過什麽委屈。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現在他知道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他沒有資格做她的父親。他沒有養過她一天，沒有教過她一句話，沒有給過她一個銅板。他只是一個提供了半顆種子、然後就消失了的陌生人。
但他想試試。不是想彌補，彌補不了。他只是想試試，做一個父親該做的事。哪怕她已經不需要了。
他轉過身，看著書桌上那盞還沒燃盡的燭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掙紮，終於滅了，只剩一縷青煙，裊裊地散開。
天亮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