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奶糖

飯後，陸敏把自己那份肉菜撥了大半給那男娃，男娃的母親紅著臉推辭，陸敏只說“長身體呢，我們路上還能買”。

夜色深了。老爺爺和老伴回了東屋，兒媳婦帶著男娃擠到那張舊木床上，用被子隔出一道簾。韓越四人在西屋地上鋪了防潮墊，蓋著各自的外袍，聽著窗外的蟲鳴和遠處偶爾的犬吠。

陸敏側躺著，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看見那男娃從被簾邊緣探出半張臉，黑亮的眼睛正盯著她。

她悄悄從懷裏摸出一顆用油紙包著的冰糖，輕輕放在床沿。

男娃呆了呆，小爪子飛快探出，將糖攥進手心，縮回被簾後。

陸敏彎了彎嘴角，閉上眼睛。

夜風穿過沒有糊緊的窗欞，帶來初秋的涼意和田野裏成熟的谷香。林悠悠呼吸平穩，似乎已睡著。韓七半靠墻角，刀橫在膝上，闔著眼。

韓越也沒有睡意。他望著屋頂黑黢黢的梁木，忽然聽見身側陸敏極輕的聲音：

“你說，他們明年能豐收嗎？”

他沒有轉頭，也在黑暗裏輕聲回：

“能。”

沈默片刻，他又說：

“這樣的人，不該被餓死。”

陸敏沒再說話。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她側臉上，睫毛的陰影輕輕顫了一下。

韓越收回目光，闔上眼。

屋外，夜蟲低唱。這個只有十來戶人家的小村落沈在靜謐的夜色裏，像茫茫荒原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燈火。

清晨，陸敏是被竈房飄來的米香喚醒的，她揉著眼睛坐起來，林悠悠已在窗邊梳頭，動作輕緩，怕吵醒人。

院裏有腳步聲，是老奶奶，端著一個黑漆托盤。陸敏趕緊開門去接。

“起了？正想敲門呢。”老奶奶笑，眼尾皺紋堆得細細密密，“家裏沒啥好的，熬了鍋粥，蒸了幾個饅頭。那臘肉……”她頓了頓，語氣帶點不好意思，“昨晚你們給的，沒舍得全吃完，今早切了點給粥添味。”

托盤上擺著四碗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一笸籮白面饅頭，熱氣騰騰，表皮光滑飽滿，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中間還有個小碟，盛著切得薄薄的臘肉片，肥瘦相間，在米粥裏燙過，油脂化開，邊緣半透明。

陸敏端粥進屋時，手穩得很。

韓越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米香軟爛，臘肉的鹹鮮慢慢滲進粥裏，每一口都紮實。他想起昨晚給老奶奶臘肉時，老人家推了半天才肯收，嘴裏念叨著“太貴重了，太貴重了”。

他沒說話，把一碗粥喝得幹幹凈凈。

韓七連喝兩碗，就著三個饅頭，臘肉片沒舍得夾幾筷子，陸敏直接撥了半碟到他碗裏。

“吃，還有呢。”她自己也夾了一片，嚼著瞇起眼，“真香。”

林悠悠喝得慢。她想起穿越前囤臘肉時，只是順手，想著“萬一哪天想吃”。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晉州小村的清晨，配著老奶奶熬的稠粥，在瓦檐低垂的老屋裏。

小男孩蹲在門檻邊，抱著那只貍花貓，眼睛卻時不時往西屋飄。

陸敏朝他招招手。

孩子扭捏了一下，還是過來了，站在門檻邊，手揪著衣角。

陸敏從袖中摸出三顆奶白色的小圓球，在他眼前攤開手心。

“給你。”

孩子沒接，先回頭看了眼竈房。

老奶奶正擦手，見狀笑道：“客人給的，拿著吧。”

他這才伸手，小心翼翼捧過去。奶糖落在掌心的觸感軟中帶韌，湊近聞，有一股甜潤的奶香，是他從沒聞過的。

“這是什麽？”他小聲問。

“糖。”陸敏蹲下來，和他平視，“把外面那層薄衣剝掉，放嘴裏含，別嚼。”

孩子照做。奶糖在舌尖慢慢化開，甜意從口腔蔓延到眉眼。他沒說話，眼睛卻亮晶晶的，像瓦縫漏下的晨光。

韓越從屋裏出來，將二兩碎銀放在堂屋桌上，用茶碗壓住一角。

老奶奶看見了，趕緊過來推辭：“這可使不得！昨晚給過了，就一頓早飯，咋能再收……”

韓越已退到院中，拱手：“老人家，叨擾一夜，這點心意給孫兒買些筆墨。”

老奶奶還要追，被老爺爺叫住。老人蹲在磨盤邊，磕了磕煙桿，甕聲道：“收下吧。後生有心。”

她這才站住，攥著那角銀子，望著馬車轆轆出院，嘴唇動了動，終是沒說出話來。

馬車拐上土路時，陸敏從車窗探出頭。

小男孩還站在院門口，手裏攥著奶糖，另一只手抱著貓，努力往這邊望。

她朝他揮揮手。

小男孩楞了一瞬，也舉起手，用力搖了搖。

那只貍花貓在他臂彎裏打了個哈欠。

晨霧漸散，日頭從東山後躍出，將土路曬成一片暖白。

韓七駕著車，韁繩松松挽在手裏。

韓越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陸敏把玩著手裏剩下的一顆奶糖——昨晚多拆了幾顆備著，沒全送完。她想了想，剝開糖紙，悄悄塞進韓越手心裏。

韓越睜眼，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陸敏若無其事地扭頭看窗外。

他笑了一下，把糖放進嘴裏。

林悠悠翻了一頁書，沒擡眼，嘴角弧度淡淡的。

車輪轆轆，碾過滿地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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