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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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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借宿

晉州的官道比北邊平整,兩旁栽著成行的槐樹,樹影斑駁地落在車頂。偶爾有馱著貨物的驢車從旁經過,趕車的漢子甩著響鞭,吆喝聲拖得老長。

韓七牽著馬繩,陸敏看著外面掠過的田埂與水渠,忽然說:“你們有沒有覺得……越往南走,人說起幽州時,那種怕裏頭的敬畏少了,反而多了種……躍躍欲試?”

韓越:“因為近。北邊的人聽幽州,是聽傳說。晉州的人看幽州,是看鄰居。” 他頓了頓,“鄰居發財了,自然會眼熱;鄰居挨揍了,也看得更清楚。”

林悠悠翻著那本《異聞錄》,頭也沒擡:“所以接下來聽到的消息,會比之前的更具體,也更實用。”

陸敏想了想:“也未必全是好消息?”

林悠悠沒回答。

馬車轆轆前行,將林石鎮的炊煙遠遠甩在身後。

午時,他們在路邊的茶棚歇腳。茶棚簡陋,只有三張歪腿方桌,賣茶水的婆婆耳背,說話要靠喊。但這裏視野開闊,坐在棚下能看到官道上來往的行人,以及更遠處起伏的青綠山巒。

韓七在棚外給馬餵水。兩匹騮馬低頭飲著木桶裏的清水,鼻息噴出溫熱的白氣。他順手檢查了蹄鐵,又摸了摸馬肚子,確認沒有脹氣,這才在棚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正好能看見馬車,也看見少爺。

韓越要了一壺粗茶。

茶是本地山茶,葉片粗大,泡出來的湯色褐亮,入口微澀,回口有點野生的甘。一壺只收五文錢,還送一小碟鹹蘿蔔幹。蘿蔔幹切得薄,拌了粗鹽和辣椒面,嚼著脆生生。

陸敏端碗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卻不舍得放下,小口小口地嘬著。

林悠悠將鹹蘿蔔分給各人,自己也夾了一筷。

隔壁桌坐著幾個趕腳的漢子,像是從南邊販山貨回來的,背簍堆在腳邊,還帶著新鮮的松脂氣味。他們正就著茶吃幹餅,說話嗓門敞亮:

“……這回收成不錯,五倍子比去年貴了三成。”

“那可不,北邊鬧災,染坊的貨走不動,全往南邊擠了。”

“我聽說漳州那邊疫情還沒收尾?”

“收尾了收尾了,上個月官府撤了卡子,我舅在那邊跑貨,親口說的。”

“那就好,那就好……”

話題轉到各自家裏的孩子、年豬肥不肥、村東頭老王家新娶的媳婦。都是尋常話,帶著茶水的熱氣飄散在午後的風裏。

陸敏安靜地聽著,嘴角慢慢彎起來。她低頭喝茶,沒說話,但肩頭松了些。

韓越把茶碗擱下,朝棚外喊了聲:“韓七,過來喝口水。”

韓七應聲過來,端起自己那碗茶,也不嫌燙,咕咚咕咚幾口見了底。

婆婆顫巍巍又給他續上。

日頭正好。風從南邊來,吹動茶棚邊緣稀疏的茅草,漏下的光斑在桌面輕輕晃動。

歇夠了一刻鐘,韓越起身會賬。

四碗茶,一壺水,二十文錢。

婆婆收錢時咧嘴笑了笑,露出僅剩的幾顆牙,用含混的口音說:“下回路過,還來啊。”

韓越點頭:“還來。”

馬車重新駛上官道。陸敏從車窗探出頭,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越來越小的茶棚,婆婆佝僂的身影還站在棚邊,似乎在收拾茶碗。

她縮回頭,靠在車壁上,輕輕呼出一口氣,從包袱裏摸出幾個面包——松軟香甜,夾著奶酥餡兒。剛才在茶棚光顧著喝茶,水是灌飽了,肚子裏卻空落落的。

“來,一人一個,先墊墊。”她分了一圈。

韓七單手接過,咬了一大口,噎了一下,灌了口涼水順下去。這一個月來,少爺和兩位姑娘時不時就會拿出些他從沒見過的好吃好喝。精致的點心,方便的快食,甚至那個會自己唱歌的盒子——每一樣都超出他的認知。

但他不問。

他記著韓越說過的話:“有些事,不說,不是不信你,是沒必要給你添負擔。”

韓七嚼著面包,覺得少爺說得對。

他只是個護衛,認字不多,見識也淺。姑娘們和少爺懂得多,有門路,有本事。他不需要什麽都明白,只需要跟緊,看好,護住。

這就夠了。

日頭西斜時,他們遠遠望見一處村落。

共十來戶人家,黃土夯的墻,茅草苫的頂,散落在官道東邊半裏外的緩坡上。炊煙裊裊,在傍晚橙紅的天色裏裊裊升起。

韓越隨機敲響了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人,背微駝,鬢邊霜白,眼窩深陷卻透著和善。他身後探出個毛茸茸的小腦袋,五六歲的男娃,黑豆似的眼珠警覺又好奇地轉著。

韓越拱手,說明來意,路經貴地,想在村中借宿一晚,不打擾主家,柴房或雜物間皆可,住宿費照付。

老人聽完,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後抱著刀的韓七、扶著陸敏下車的林悠悠。半晌,老人點點頭,把門完全打開。

“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進來吧。”

林悠悠進門看到,土屋三間,正堂、東屋、西屋。東屋是老兩口住,西屋是兒媳婦帶著孫子。沒有客房,老人家便把自己的東屋騰出來,自己要去柴房湊合一宿。

韓越自然不肯,幾番推讓,最後是林悠悠開口:“老伯,您和嬸子還住東屋,我們四個在西屋地上打地鋪就成。天不冷,硬實點睡得更踏實。”

老人拗不過,只好依了。

西屋不大,一張舊木床,一個歪腿衣櫃,墻角堆著兩袋糧食。兒媳婦——二十出頭的婦人,眉眼溫順,話極少——抱來兩床洗得發白的被子,又拎了一瓦罐熱水。那個黑眼珠的男娃扒著門框往裏瞅,陸敏沖他招招手,他嗖地縮回去,過一會兒又探出半個腦袋。

晚飯是主家硬要做的。

林悠悠沒推辭,只是在幫忙燒火時,從隨身的包袱裏取了一塊約莫兩斤的鹹肉、一布袋白面,還有一小罐豬油。

老爺爺的老伴——頭發全白了,牙也掉了好幾顆,笑起來滿臉褶皺擠成一團——看著那塊肥瘦相間的鹹肉,眼眶忽然有些潮。她沒說什麽,只是轉過身,把肉切得格外仔細。

竈膛的火光照著廚房裏忙碌的身影。林悠悠在竈下添柴,陸敏蹲在一旁逗那男娃,韓越幫著老村長修那條斷了半截的門閂,韓七默默把院角的柴垛重新碼齊。

鍋蓋掀開時,白汽騰湧,肉香混著麥香撲了滿屋。

晚飯是白面饃饃、燉鹹肉、一大盆雜菜湯。男娃捧著比他臉還大的饃饃,小口小口地啃,油漬蹭到臉頰上,他娘想替他擦,他偏頭躲開,又湊上去咬一大口。

老爺爺斟了一碗自家釀的濁酒,執意要敬韓越。

“北邊來的吧?”老人抿了一口酒,渾濁的眼望著門外漸沈的天色,“我年輕時去過臨川府,好地方。可惜了,前些月聽逃荒的說,那邊旱完澇、澇完雪,地裏的莊稼兩年沒收齊過。”

韓越端著酒碗,沒接話。

老人也不需要他接。自顧自又抿一口,嘆了口氣:“我們這今年還好,收成雖薄,總能糊口,熬過去就好了。”

“會熬過去的。”韓越說。

老人點點頭,渾濁的目光從門外收回,落在埋頭啃饃的孫子身上,忽然彎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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