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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換日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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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換日偷天

第八十六章 換日偷天

天劫,是一種災難。

很多地方都有過類似的記載,比如有些教派認為天災降臨那一日,即為審判日,所有曾對抗過神明權威的人,都要站在神明的審判臺上,為他們曾經的反抗行為受審。

還有諸如玄門巨擘、佛道二主,認為世間時有天災,以四個周期為輪回,對那些不義之人,會在固定時間、以可被認知的方式來毀滅一切。

面對這樣的天災,人們應該怎樣應對?古語同樣有言:上帝板板,下民卒癉。……天之方難,無然憲憲。天之方蹶,無然洩洩。

意思是劫難當前,不能尋歡作樂、不能胡言妄語。應該認真對待這樣的天災,否則,還會造成更大的損害。

這些傳聞記錄裏,其實包含了一個前提,就是如此狂大的天災,是因為有人做了錯事。誰做了錯事,自然尤其地,要針對誰。

是誰的錯呢?

是“對抗過神明權威”的人,是“不義”之人。

是借天道之名、行竊權柄之事,叩天機而竊之的人。

是術士,是古往今來所有求長生、亂法則的修煉者,是精妖邪怪。

天道,才是天上天下,最公平也最講道理的存在。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而竊取天機者,又當何如?

有風穿過抄手游廊。

搖曳不定的燈籠下,光影昏昧,郁寧安坐在美人靠上,楞看著廊外小院中,那叢叢的竹與花樹。

暮色四合,點起的蠟燭再多也比不過城市裏的電燈,周遭越來越黑,煢煢的夜色裏,岑微沿著廊道緩步過來,看到那邊呆坐的郁寧安,腳步一停,很快走到了他身邊。

“這宅子也太大了,我找了你好久。”他也坐了下來,“你大哥讓我問你,夜裏還要不要吃東西?看你晚上沒吃幾口。”

郁寧安搖了搖頭。眉眼垂著,靜靜地想事情。岑微看了他好幾眼,郁寧安留在家裏的常服不多,都讓給岑微穿了,自己則換上了郁氏族人穿著的那種古裝,雖然衣擺、袖緣都另外紮了起來,看著利落很多,到底是寬袍大袖,衣襟被夜風吹動,竟顯出幾分清貴風流。

好像真是個古代高門大戶的公子哥兒一般。岑微轉開臉,心想,原來在他們相遇之前,郁寧安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

有些割裂,有些奇怪,但在這座與世隔絕的泗山老宅裏,總覺得發生什麽都不意外。

“當時小叔在家裏跟我們說,‘你不懂天道,也不懂術士’,我還在想他是什麽意思。”

郁寧安手指勾著手指,來回扭動著,大約心裏並不像面上這麽平靜。

“原來他是在嘲笑我。”頓了頓,“虧我之前在周鑫傑面前還指責他是在妄行悖逆天道之事……也許周鑫傑沒有錯,是我錯了。術士就是幹這個的。借天道之名,行竊權柄之事,叩問天機而竊之。遮掩天道,蒙蔽氣機,古往今來,不外如是。”

“術士就是騙子,是天地間最大的賊。”

岑微沒有說話,輕輕握住了郁寧安膝上那兩只交結扭動的手,夜風微冷,那兩只手比風還要冷。

郁寧安闔上眼,身子往旁邊一歪,岑微的肩膀接住了他,從家裏帶出來的沐浴露的味道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薰過的焚香氣息。

他活了這麽多年,從沒想過死這件事。見了鬼了,誰會平白無故想這種事?便是過往與妖鬼相鬥,萬分危急之中,他也沒想過這事。

他還年輕,他的哥哥、姐姐,也都還年輕,族裏很多小孩子,那麽小的年紀,不應該跟“死”這種事扯上關系。

如果天劫是假的就好了。可即便當今天道衰朽、氣機潰敗,也並不代表著,就會任人予取予求。

天道法則是最公平、最講道理的,除非你有足夠的能力,否則怎麽拿走的,就得怎麽還回來。

概莫能外。

“你小叔會應劫嗎?”

“我不知道。他已經是地仙了,跳出三界五行外,也許不會吧。”

“那他會回來幫你們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他做事全憑自己心意,我猜不到他的想法。”

廊下又是一片安靜。

岑微擡起手,攬住郁寧安的肩,這幾天諸事繁雜,一樁接一樁紛至沓來,他們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單獨待在一起了。

他心裏,仍然拒絕想象會失去郁寧安的未來。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他用力揉了揉郁寧安的頭發,大型犬吃勁兒,郁寧安果然在他頸窩邊拱了拱,熱乎乎的。“怎麽感覺這麽不真實呢。”

“因為,太突然了?”

“嗯……把那條蛇的肚子剖開怎麽樣?至少也看一眼那法寶長什麽樣子。”

“法寶已被血肉所汙,貿然剖腹取寶,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也許又會像幾十年前那樣,無差別地攻擊所有人。有你在,我不敢賭。”

“可如果天劫真的來了,不還是得剖腹取寶嗎?”

“能拖一陣是一陣吧。”

郁寧安坐直身體,正色道:“我覺得,明天我還是要再進藏書閣,多看幾本書,說不定就能找到什麽更好的方法。我不想死,也不想他們死。那幫老頭子雖然討厭,可要是跟他們一起輪回轉世,總覺得下輩子也要被他們管著了。”

岑微不禁一笑。

“還有,我要是死了,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一想到你身邊會躺別人,我就難受。”

“……”岑微忍不住扯了一下郁寧安的耳朵,“你要不要聽聽看你在講什麽?”

“講正經的啊。”

“這叫正經的?哪兒正經了?”

“我錯了我錯了,別拽了……”

藏書閣裏萬卷古本,書實在是太多了。岑微說要幫著一起找,也順便看看裏面都有些什麽樣稀奇古怪的文字記錄,兩人就執著燭火,將整座藏書閣裏的長明燈點亮,沿著書櫃,一排排、一本本地翻過去,看了半天,還真找到一些東西。

洛陵郁氏以紅線銅錢為記,以六爻銅錢劍為法器,卻並不意味著陰陽靈泉中溫養著的法寶也是一柄寶劍。

那法寶,是第一任家主郁明真從夔州府帶出來的,李家家主的法寶。

所以自然不是寶劍,而是一柄尺子。

夔郡李家入世以紓危濟困,與塵世界和光同塵,這尺子,便喚作和光尺。

可洛陵郁氏向來只有劍法傳家,沒聽說過有什麽尺法——只有覡山李氏才會尺法。雖則寶尺在手,五百年來,不要說養護不得法,連怎麽用尺都不知道。

這柄和光尺不僅是昔年李家家主的隨身法寶,更是家傳九宮十二陣的陣眼,將十二道陣法依照特定方式依次排布,即可合成一道大陣,用來抵抗天道所降下的、每一百二十年一次的天劫。

——如今這寶尺一身寶光被血肉所汙,真的還能夠在天劫到來之時,成為一個合格的陣眼嗎?

沒有陣眼,便是郁氏能一力布下十二道陣法,又真能發揮原本應有的威能嗎?

郁寧安一本又一本地翻看著藏書,越看心裏越涼。

不可能只有他們郁氏著急吧,天劫當前,其他家族就不著急嗎?覡山李氏有辦法能將天劫糊弄過去嗎?

要是李仙臣有辦法,能撥冗前來洛陵一趟幫幫忙嗎……最起碼教教他大哥怎麽用那柄和光尺吧?

不然到時候天劫一至,要郁寧川怎麽辦呢,用跟操控六爻銅錢劍一樣的劍法去操尺,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似的。

岑微也在到處翻看著。書櫃深處,某本雜談筆記上,畫著一張圖畫。

畫邊標著“和光尺”三字,想來畫中那柄銅尺,便是水虺腹中的和光尺了。

他將那本筆記湊到長明燈下,如此看得更加清晰明白,那銅尺尺身有些怪奇符號,另有一些莫可名狀的刻度,卻長短不一,大約不是用來度量尋常長度的。

岑微怔怔看著那張畫,意外地有種熟悉之感。說不上來原因,就是覺得熟悉。

不知不覺間,他以指尖摹畫那紙上的和光尺,尺上的符號和刻度他都不認識,也不可能認識,卻似曾相識,每一道刻痕都眼熟。

“岑微?”

他回過神來,“啊,我在這兒呢。”

郁寧安穿過一排排書櫃來找他,道:“我們先出去,我要找大哥談點事。”

“好。”岑微點點頭。

跟著放下手裏的書,想了想,做了個標記。

得把這本書看完。他心想。

這把尺子,好像有它自己的故事。

郁寧安所說的談事,就是跟郁寧川商討一下要不要去找李仙臣,說不定這位覡山李氏的家主可以幫上忙呢。

但兩家之間素有積怨,便是論起五百年前,也是理念之爭因而分家,現在天劫快來了倒是談起合作來了,未免有些勉強。

別的不說,那些滿腦子都是銹的族老們會怎麽看這件事,別到時候人家李仙臣紆尊降貴上了門,族老們再給他臉色看,那得多尷尬。

郁寧安將顧慮說完,他大哥卻沒有他想象中的為難,反而有些猶豫,道:“其實仙臣他……”

話只起了個頭,外面有人叩門。

門一開,叩門那人便急道:

“家主大人,不知何故,覡山李氏登門拜訪……!”

【第九卷·返鄉,完。】

【作者有話說】

本章引句出自《詩經·大雅·板》:上帝板板,下民卒癉。出話不然,為猶不遠。靡聖管管。不實於亶。猶之未遠,是用大諫。

天之方難,無然憲憲。天之方蹶,無然洩洩。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矣,民之莫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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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沒想到吧伏筆還沒結束,岑微身上還有全文最後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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