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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五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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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五百年前

第八十五章 五百年前

洛陵郁氏的族譜,從五百年前開始記。

翻到五百年前那一頁,第一任家主名叫郁明真,男性。

可他不是第一個名字。最上面的名字是一位女性所有,自她開始,才有了洛陵郁氏。

洛陵泗山有陰陽靈泉,雖然郁寧安時常看那玩意兒不起,覺得無非就是一口井,可他心裏也清楚,那是因為距離五百年前已經過去了太久,族中關於借天地靈氣修煉自身的法門早已失佚,所以靈泉才無作用。

若還是五百年前玄門盛時,各家皆有秘術法門,能占住泗山上一口靈泉,那真是家族興旺之基。

可現如今,充其量是一口水井而已。更不用說井中無水,只有一條誤吞法寶的倒黴水虺。

為什麽在第一任家主之上,要記一位女子的名字,這個問題郁寧安從來沒有細想過。

家主敬愛自己的母親,所以尊其名諱為首,這是一個相當說得過去的理由。郁寧安和族中無數子弟一樣,都是這麽認為的。

而當郁寧安翻開藏書閣中萬卷古本,他忽然發現,時間是這個世界上最會愚弄人的東西。

它自有偉力,會讓天地為之幡然傾覆,山海為之倒轉逆流。

它會改變一個人的記憶、謬誤一代人的敘事、掩去五百年的歷史。

它會讓一群人代代自囚於方寸之間,明明無狀,卻形若牢籠,消解無數人的一生,心甘情願,在歷史的長河中無緣浮沈。

時間最大的副作用,就是遺忘。

穿過郁氏祠堂的天井,是一面高大的影壁。影壁後面,是一道擺滿牌位的墻。

墻的後面,有一扇門。門的後面,就是洛陵郁氏的藏書閣,裏面藏書浩瀚,萬卷古本,從族譜,到經文,無論是郁氏引以為傲的九宮十二陣,還是天平四方咒,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原本。

郁寧安舉著燈燭,一步步走進藏書閣深處,在那裏,他看到了一本大事記。

那是洛陵郁氏由歷代家主親筆記錄的大事記。放在最深處的櫃子裏、最高的那一格,封皮之上,滿是塵灰。

翻開看時,自然是第一任家主郁明真寫下的第一個字。

【巫醫咒法,千年流變,夔郡一脈,源遠綿長。】

郁寧安盯著“夔郡”二字,這個地名太陌生了,他先前從未聽說。

接著往下看,郁明真應該是開始記錄夔郡巫醫之道的傳承流變,洋洋灑灑寫了一整張紙,待郁寧安翻到第二頁,行行娟麗明秀的小字中間,忽然出現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姓氏。

夔郡一地自古便以巫醫咒術相傳,直到千年以前,夔州府出了一個望族,玄門中人都稱這個家族為夔郡李家。

爾後百年覆百年,李家在夔郡長久經營,族中子弟以普行普救為念,行走世間,左手咒、右手陣,治病懲惡,民間煊赫一時。時有國朝設太醫院,其中第十三個科室為祝由科,李家便有人在太醫院祝由科中任職,為帝皇以咒術解惑。

從這時起,李家術士的身影從太醫院到欽天監,帝皇一任接一任地換,李家術士卻一直在國朝中任職,以醫咒雙絕著稱。

大約四百多年前,玄門當中發生了一件大事,國朝舉行了一次大封正,旨在厘清一眾宗教派系、法術世家等玄門傳承。那一年的國朝十分平靜,在此之前,帝皇已穩坐十四年帝位,那是那位帝皇承天繼任的第十五年,想來往後十五年也必會如此,平靜地、按部就班地,就這樣走下去。

可在夔州府中,夔郡李家家主一系的長子與次子之間,卻爆發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爭執。

次子以六爻銅錢叩問天機,占得國朝走向衰敗避無可避,時有覆滅傾頹之虞,天道亦將有大變故;我輩玄門中人,當明了出世無益,不若退守一方,靜待時機,再做打算。

長子卻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方顯術士之能。

兩人不歡而散,次子於房中靜思一夜,決定與兄長徹底分道揚鑣,改隨母姓,帶領一批族人離開夔州府,退守洛陵本家,再不問世事。

長子則堅決不避,繼續在國朝任職,欽天監與太醫院隨著國朝傾覆、改朝換代,換過很多次名字,其中卻幾乎一直有長子一脈所帶領的這一批族人。

兩支由是徹底分流。

次子一脈,便是如今的洛陵郁氏;長子一脈,便是如今的覡山李氏。

難怪兩家向來同道相爭,彼此間針鋒相對,卻又糾纏不清,原來五百年前,本是一家。

正是那次大封正改變了兩個家族的命運,自那之後,兩家之間道法傳承各有失佚,輾轉百年、彈指揮間,兩家都忘了什麽才是一切的源起,又是什麽,才讓兩家之間彼此對立。

出世入世,理念之爭,明明動機是好的,卻因為過去太久,被時間消磨成了莫可名狀的怪異規則,逼著洛陵泗山上的一代又一代人,長久陷入畫地自囚的怪圈。

郁寧安將大事記一氣翻到最後,果然,記錄在大約一百多年前就斷了。

——連文字這雋永綿長的力量,都無法對抗時間。

百年戰亂,確實改變了太多。洛陵郁氏以六爻占得天劫或將到來,卻因為失佚了借天地靈氣修煉自身的法門,無法對抗天劫,只得寄希望於靈泉中溫養的那樣祖傳法寶。

又因為同樣遺失了養護法寶的法門,種種方法用盡,終於發現以血肉獻於法寶,井中方有回應。

所以歷代家主以血肉飼井,並不是什麽奇聞怪談,對他們來說,只要能見到法寶予以回應,就說明此法有效,順九大劫必然來臨,郁氏想要傳承不絕,必須要用法寶來對抗天劫。

可郁寧安翻遍大事記,上面根本就沒有提到,法寶緣何竟會弒殺寶主。

在血肉飼井以前,法寶也根本就不是現如今水虺腹中那兇器一般,竟至於到了惑人心智的地步。

若這本大事記所載無誤,這樣法寶是當年郁氏第一任家主郁明真從夔郡一路帶回洛陵本家的,能被幾百年前那麽多任李家家主使用過,怎會是一柄兇器?

泗山上那口陰陽靈泉,更是一開始就是法寶的溫養之地。

從法寶被打造出來,夔郡李家的家主就將其閑時置於井中溫養,千百年間,跟隨無數任寶主行走世間,再是沾滿妖物穢血,只要被陰陽靈泉中的清澈泉水所洗,便又會重回潔凈。

幽微搖亂的燭火之下,郁寧安捧著那本大事記,心底的猜想一點點浮現出來,荒謬之外,還有無力,更多的則是無奈與惶然。

還真是應了那句話……人這一輩子,選擇的方向要是錯了,越努力,越心酸。

但就算他的猜想被驗證,時至今日——事已至此,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補救。

時間的偉力,巨大的副作用,已讓泗山之上這個衰朽的家族越來越無路可走,長河之中,或許自洛陵郁氏與覡山李氏分道揚鑣的那一刻起,便註定了兩家之間合則兩利、分則兩害的命運。

仿佛天道之上,法則正冷冷嘲弄著時間長河中徜徉著的人們,走出的每一步,都不過是無路可退的下一步的前奏。

郁寧安帶著那本大事記回到祠堂中,岑微等在外面,見他臉色一片發白,不由問道:“你找到什麽了嗎?”

“我找到了答案。”

郁寧安道。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如此嘶啞。

“那不是很好嗎?你帶著問題進去,現在有了答案,為什麽是這個表情?”

“……因為,我們家走錯路了。”

郁寧安抓住岑微的袖子,指間盡是塵灰,在岑微的衣服上留下一道明顯痕跡。

手指用力,如溺水之人攥住岸邊的草繩,一旦放手,就會被急流沖走。岑微被他話語間的絕望感染到,一下子也說不出什麽來,只能緊緊回握住那只手,以期帶來幾分支撐。

“我不知道要怎麽才能回頭……我們家,真的還有機會‘車到山前必有路’嗎?”

“你先冷靜一點,這書上,是怎麽說的?”

“以血肉飼井,一開始就是錯的……”

“……”

郁寧安從影壁後慢慢轉出來,面對眼前這群黑衣的族老們,沒有任何和他們爭吵的心思,也無力去指責什麽。

他只是將那本大事記暴露在天井下照的日光中,一頁頁翻動著,任風帶走上面的塵灰。

“井裏那樣法寶,最不需要的,就是血肉供養。飼井陋習延續百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正是血氣汙了法寶,才會導致上一次請出法寶時無差別地攻擊所有人,吞噬寶主,令前任家主血肉枯竭。

“想來井中那條水虺,是被法寶身上的血腥味所吸引,一時混亂,才將其一口吞下,終淪為法寶寄生的對象。它的身軀、靈智都被這法寶所汲取,成為了蘊養寶光的養分。

“至於那些定時墜落井中的血肉,究竟是水虺吞食了、還是法寶吞食了?便是水虺還有靈智,恐怕它自己也說不清。

“這法寶,現在已經成了我們對抗天劫的最大變數。”

郁寧安閉了閉眼,話尾猶帶一聲嘆息。

“我們無路可退了。”

【作者有話說】

沒想到吧.jpg

歷史時間有參考,但因為是架空,所以不能太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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