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利己與利他

關燈
◇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利己與利他

第五十四章 利己與利他

在DNA比對結論出來以前,對張立勇的審訊先有了結果。

十九年前,他偶然在縣城車站看到了從外面打工回來的被害人之一,見後者打扮得非常好看且時髦,出於嫉妒心理,便一路尾隨被害人至其居住地附近,確認了被害人的住址。此後一連三天,他都在被害人家附近轉悠,摸索出了被害人的作息時間,某日趁被害人出門,尾隨其後,以問路為由,將其帶至山中偏僻處,強奸的過程中遭到反抗,便用手扼住被害人脖頸,直至其窒息而死。

第二個被害人的被害過程幾乎與第一個被害人如出一轍,只有動機略有出入。張立勇在與被害人之二的攀談中偶然得知,後者非常向往前往城市打工並生活,便再次心生歹念,如法炮制,將其扼殺。

第三個被害人,也就是當年第一個在岳川縣山中野池子裏被發現的失蹤少女,是在從家中前往縣裏中學念書的路上,被張立勇搭訕的。據張立勇交代,他讀書時成績一直不好,怎麽學都學不進去,所以很討厭那些成績好的女的,覺得如果不是她們成績那麽好,像他這樣的就還有機會繼續念書,那樣就能進城了。

她們就應該在家裏待著,我去城裏。張立勇說。她們都能去,我憑什麽不能去?

在談到出獄後隱姓埋名在外躲藏的這幾年,出乎審訊人員的意料,張立勇表現得非常平靜。

大多數跟他情況類似的犯罪者,至少在被訊問時,面對審訊人員的追問,往往會流露幾分悔不當初——哪怕是佯裝出來的後悔。躲藏多年,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生活,感到痛苦是必然的,尤其是跟被抓住之後的牢獄之災相比,必定是一面心存僥幸、一面終日惶然。

可張立勇說,他其實沒什麽想法。日子是自己過的,誰不想多活幾天?他幹過什麽自己心裏清楚,被抓到肯定槍斃,事已至此,當然是能不被抓就不被抓,好死不如賴活著。

所以就算在科技日益發達與便利的大城市裏,他也願意過那種只用現金、到哪都不掏身份證的低質量生活。

他很明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審訊人員聽到這裏,沒忍住怒而發問:那你有沒有想過,那三名被害人連像你這樣躲著活的機會都沒有?你也知道活著很重要?!

我沒想過。張立勇冷漠地說。死都死了,我從來不想這些。

那你現在可以想了。審訊人員氣得冷笑。在裏面等判決吧,有你想的時候。

等DNA比對結論出來,沒有任何意外,坑裏發掘出的那兩具屍骨,就是十九年前失蹤的兩名女性被害人。

這個坑,十九年前,張立勇懷著謹慎與小心,一個人在深山中挖了三天。埋完屍體,他將坑填平,再擺上一個凳子,就這麽坐在上面,一個字一個字地去看縣裏買到的報紙。

他說,那一刻他感到無比平靜。

案件後續的收尾工作,岑微和郁寧安就不會繼續參與了,在提交完屍檢報告的當天便已啟程離開岳川,返回潞城。

岑微到家後第一件事,不是收拾家裏,而是先去看了一眼客廳裏放貓糧的小碗,裏頭裝得滿滿的,果然沒有動過。

“所以當時在山洞裏,你喊出來的……真是小黑?”岑微不由得偏頭去看郁寧安身後的影子,“它是從你身後一下鉆出來的吧?長得像一只黑色的老虎,背上還有翅膀。”

“呃,”郁寧安撓了撓鼻尖,“你現在想看嗎?”

說著,右手拇指無名指暗扣掐訣,身後影子如水微漾,從裏面溜溜達達地走出來一只小儺神。腳下邁著小碎步,看到岑微,很神氣地甩一甩頭、搖一搖尾巴,豎起耳朵蹲坐在他面前,姿態頗為乖巧,一點看不出撲住巴蛇時的兇悍與英勇了。

“祂叫強梁,是十二儺神之一,主食磔死寄生。前任方相氏將祂養大,後來托付給了我,我就一直養著祂了。”

郁寧安彎腰想要摸一摸小儺神的腦袋,後者沒理他,啪地跳進岑微懷裏了。

岑微一時驚奇,抱著小儺神挼弄幾下,明明看著就是一只機靈又威風的小貓咪,誰知道來頭這麽大——雖然他其實也不知道儺神究竟是什麽就是了。

“那它到底需不需要吃貓糧?”

“其實不用,不然現在也不會吃成半掛了。”

“好吧。”岑微揉了揉小黑毛茸茸的肚子,“你想當貓還是當儺神呀?”

小黑馬上喵喵喵地叫起來。

當貓好啊!能當貓誰想當儺神啊!

郁寧安便在邊上極力譴責小儺神這種耍無賴的行為,怎麽這麽沒出息的,轉念一想不對,要是有機會他也想一心一意在岑微家裏當小貓,當人還是太辛苦了。

當貓好啊,能當貓誰想當人啊?

因為年三十晚上那頓年夜飯吃得實在太過匆忙,岑微一回來就打電話跟父母商量著,是不是收假前再回去一趟。岑家父母知道他工作忙,說不用了,等元宵再回來聚吧,小郁要是沒什麽事也一起來。

岑微放下電話問郁寧安去不去,後者當然是一陣點頭。

“那就元宵當天,下了班我們直接過去。”

“好。”郁寧安帶回來的東西都歸置好,一扭頭發現岑微還坐在那兒用手機發消息,就磨蹭到岑微身邊,蹲下來仰起頭,道:“還有件事……”

“什麽?”岑微呼嚕了一把他的頭發,“你說。”

“不是說我們回來之後,你就確定,那個……”

“再給我幾天時間。”岑微笑了一下,“還有點關系要整理。”

“‘整理’關系?”

“是啊。有些話不說清楚,對我和對方都不好。”

岑微放下手機,站了起來。“現在搬嗎?”

“搬什麽?”

“你不是想住到我房間來嗎?”

“搬!”

瞿逸言推開門,咖啡廳裏,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邊的岑微。

“等很久了嗎?”他徑直走過去,“路上有點堵車。”

“沒事,我也剛到。”

岑微站起來迎了他一下,今天瞿逸言穿了件毛衣開衫配襯衫,顯得整個人柔和不少,都有點學生氣了。

只是一靠近,又是那股淡淡的香水味,還是那個瞿逸言沒錯。

岑微先到,面前已經有了一杯咖啡,瞿逸言看了一眼,那咖啡已經沒了熱氣,不知道岑微究竟提前來了多久。

兩人聊起最近的工作和生活,談及孫嘉禾和杜莉那個案子,前天瞿逸言剛開完這個案子的庭,現在就是等判決了。按照他對市中院那位庭長的了解,大概率是不會采納岑覆關於無限防衛的辯護意見的,不過肯定會把被害人的嚴重過錯納入從輕或者減輕情節來考慮。

“省未成年犯管教所我去過兩次,裏面條件還不錯的。我提的刑期建議是五年六個月,等她在裏面待個大概五年左右,出來之後,人生路還長著呢。”

瞿逸言放下咖啡杯,擡眼看著岑微笑了笑:“你也不用再擔心了,我知道你挺關註這個案子的。”

“嗯。”岑微同樣看向瞿逸言,正對上後者望過來的視線。“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那表情太過認真,瞿逸言已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我準備跟郁寧安在一起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繼續以朋友的身份相處,如果介意,我們就好聚好散。”

“……”

瞿逸言轉開眼,唇角微彎,笑了一下,有自嘲也有不甘。

他本來想說不介意,畢竟一直自詡是個聰明人,平時活得恣意一點無所謂,關鍵時刻總要保持體面。可偏偏在這件事上,偏偏對方是岑微,他怎麽都無法釋懷。

輸給一個毛頭小子,叫他怎麽釋懷?

“我挺好奇,真的。你那個小徒弟就這麽好嗎,我怎麽就輸給他了。”

“你為什麽要這麽想呢?我是說,輸贏什麽的。我是什麽戰利品嗎?”

“因為我發現自己沒法跟你做朋友。沒法在知道這件事之後,看到你還能心平氣和。”

“那就不要做朋友了。”岑微很平靜。“選擇權在你手裏。朋友之間是雙向的,你要是拿我當朋友,有需要的話,我會非常樂意幫你,你要是不想跟我再有來往,我也就沒必要對你伸手了。”

“那你這麽想,跟我又有什麽區別?朋友對你來說是什麽,利益互換嗎?”

“朋友是互相幫助。但愛情是不求回報。你想從我身上獲得些什麽,其實不用我說,你自己心裏是清楚的。我不知道郁寧安怎麽看我,但我不會因為想從他身上獲得些什麽,就去討好他。我可以不求回報地去做利他的事。”

“……你之前還說我呢。”瞿逸言苦笑,“岑微,我們已經不年輕了。愛情裏不是只有天真和幼稚。”

“你說得對,像我們這樣的大人,每天都在做成熟、理智和利己的選擇,沒有機會,也沒有餘地去幼稚。”

岑微灑然一笑,“但我就想這樣,不行嗎?”

“我就想對他好,我也想他好,不行嗎?”

大約是徹底說完了自己想說的話,見瞿逸言久久沒有開口,岑微也不再說什麽,結完賬單,直接走了。

只把瞿逸言留在原位,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心裏有一種奇妙的挫敗感,但好像也沒那麽令人討厭。

活了這麽久,就沒見過岑微這樣的。原來這世上真有跟他這麽不同的人。

可能人生在世,就是會有這樣那樣、很多很多的不同吧?

【第五卷·人之初,性本善,完。】

【作者有話說】

挼(ruo)弄,是的沒錯,真的有rua這個字,可以讀rua也可以讀ruo;

第五卷至此全部寫完啦!

不得不說岑微是我寫過的,愛情觀最健康的人……

對他人和自己都很負責,就這一點,已打敗99%的地球online用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