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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畫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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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畫皮

第二十七章 畫皮

“你真打算去見她嗎?”岑微問道。

郁寧安想了想,道:“她既然電話打到我這兒來了,我又答應了她,不去看看,總有點不放心。”

岑微想起之前在太平間裏,郁寧安在電話裏跟對面那個女聲約定的時間,心裏權衡過後,站起身,打開衣櫃,把郁寧安的常服拿出來了。

“你現在就出發。”他一邊說,一邊把衣服扔在郁寧安懷裏,然後走到辦公桌邊點亮郁寧安的電腦屏幕,點開系統,就那麽放在那裏。“我不懂你說的那些術士什麽的,但你要是真的晚上過去,萬一出點什麽事,你都不好叫人。現在就換衣服過去,看完立馬回來,這邊我會幫你打掩護的。”

“師兄……”

郁寧安當然聽明白了岑微的意思,工作時間擅自離崗這事可大可小,岑微既然願意幫他,這份情他就得承下。

匆忙換下制服,郁寧安扣上常服襯衫的最後一顆扣子,正要出門,忽然又折返,從兜裏摸出一枚銅錢。

“這個你拿好。”他握住岑微的手,將銅錢放在他掌心。“我出身洛陵郁氏,族裏的術士在外行走,一律以紅線銅錢為記。那個周鑫傑說不好還會發什麽瘋,萬一他摸到你這兒來了,有這枚銅錢在,諒他也不敢對你做什麽。”

遲疑一下,又接著道:“如果他真來了……你還可以直接找一隊的李春晏。他其實也是術士,而且人挺好的,肯定不會袖手旁觀。”

“啊?他也是?”

岑微一聽這句,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好了你不要管我了,先去處理周馨然的事,剩下的回來再說。”

郁寧安就用力點點頭,拉開辦公室的門,一陣風似的走了。

跟岑微提起李春晏倒是沒什麽可避諱的,覡山李氏確實可惡,不過跟那個坑貨周鑫傑相比,李春晏那種都顯得有些可愛了。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看看能不能把周馨然的屍體帶回來。或者還有一個辦法,這也是岑微跟他說的,如果周馨然的屍體因為種種原因無法帶回局裏,那就得找到周鑫傑或者其他周家家屬,讓他們把字簽了。

不管這中間事實上發生了什麽,流程本身必須合法合規,該走的都要走一遍。當事人遺體丟失不是小事,要是引發輿情,那都不是扒掉他這身皮能解決的,搞不好還會牽連到科裏、甚至局裏。

總之,要麽帶回遺體,要麽拿到簽字。郁寧安在心底打定主意,等到了之前去過的那片廢宅,走到記憶中那個位置,一進門,那種屬於人類屍體高度腐敗的氣味迎面而來,越往裏去,氣味越明顯。

屍體高度腐敗後,會產生一種類似臭雞蛋味混合著酸腐、糞臭的氣味。只要聞到這個味道,就會立刻讓人聯想到肉質在高溫高濕的環境中腐壞、淌水的場景,仿佛已刻進了人類的基因編碼,這臭味本身,即是一種警告。

郁寧安不得不停下腳步,拿出一枚口罩戴上。他也不想在周馨然面前失禮,但他必須得為自己的健康著想,法醫出現場時如果不做好防護,真的有可能會因為吸入屍體散發的大量有毒氣體而昏迷的。

口罩過濾掉了相當一部分氣味,不過還是有一些味道見縫插針,狡猾地躥進他的鼻腔。氣味的源頭似乎就在房屋的最裏面,也就是那間類似周氏祠堂的地方。郁寧安轉過一個拐角,布滿一整面櫃架的火光映入眼簾,乍一看有點壯觀。

那火光來自櫃架上的燈盞。所有的燈盞都被點亮了,櫃架前面,有收拾好的桌子、椅子、條凳……也不知道是周鑫傑收拾的,還是周馨然從哪弄來的,又或者是那只蠢狐貍代勞。

所有家具都被擺列得十分齊整,桌上還放了許多雜物,都是新的,不是陳年舊物,火光映照下,物品的外殼無不光滑圓潤,返出點點明光。

就在這時,郁寧安從撲鼻的惡臭中,竟還分辨出一絲香氣。

這實在吊詭,屍體身上當然不可能散發香味,就算是吲哚的功勞,屍體腐敗這麽多天,濃度根本低不到哪去,也就談不上變香。

於是郁寧安又往前走了一點。視線在桌上掃了一圈,找到了兩瓶類似香水的東西。

透明的玻璃瓶,瓶身上有花體洋文,火光下帶著細閃的反光。應該就是兩瓶香水沒錯。

桌子前面,坐著一個人。穿了一身黑色長款連衣裙,裙擺及地,長發披散,發根那一截是漆黑的,發中段到發尾是金黃色的。

“周馨然?”

郁寧安輕聲道。

桌前那人便轉過身,在滿墻的火光中露出面容。

口罩下,郁寧安根本控制不住本能,後退一步,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張怎樣的面容?又是一具怎樣的軀殼?

潞城高溫高濕的盛夏裏,被冷凍又自然解凍的屍體,只會腐敗地更加迅疾、迅猛。饒是來之前有過諸多猜測想法,真到眼前,視覺和嗅覺的沖擊感仍然如此強烈,幾乎要擊穿他的心理防線。

難怪要穿一件黑色長裙。所有暴露的體表上都密布著屍綠,那是一種加深增濃到近乎墨黑的汙綠色,泛濫在外,根本找不出一塊膚色。頸窩處,肉眼可見的腐敗靜脈血網,像一截暗褐色的枯枝向四周蔓延;僅僅只是轉身這一個動作,桌前那人的身上便有一些身體組織在撲簌掉落,表皮剝脫,露出下面暗綠色的、濕潤的真皮。

四肢粗大,再也不是當時解剖臺上、無影燈下所見到的纖細;胸腹膨隆如鼓,再也不是車禍中被撞斷了肋骨時的內凹。

呈現在郁寧安面前的,與其說是一具人類的屍體,毋寧說是一個瀕臨液化的、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惡臭氣體的腐敗組織團塊。

偏偏在這攤腐壞爛肉的脹大的“臉”上,有一張被精心繪制過的妝容。

潔白的底,柔和瑩潤,就像人類柔軟的肌膚一樣;黑線細長,斜如柳葉,就像人類眼睛上的眉毛一樣;鼻子高高的,山根挺拔;嘴巴紅紅的,唇角微抿。

眼眶裏,眼珠微微轉動著,竟然是一對藍眼珠——對,就像人類會使用的美瞳一樣。

如果這張妝容不是頂在這樣一堆爛肉上,不管誰見到,都會認可它的美麗。

只可惜,繪制這張妝容的主人已經死去了。永遠地死去了。

“你是……郁法醫嗎?”

從手機聽筒到現在面對面,這是郁寧安第一次這麽真切地聽到周馨然的聲音,在她永遠死去之後。

“是。”他說。“你希望我怎麽做?”

“我想死。”周馨然說,“郁法醫,我想死。”

“……”

郁寧安靠近了點,這下看得更加清楚,桌上平躺著一面鏡子,除了香水,還擺了許多化妝品,其中就有一瓶粉底液,瓶身印滿了細小的白色單詞。

他想起了周鑫傑說過的那句話:我給她代購的外國粉底液還放在我車上呢。

原來……就是這一瓶。

鏡子邊緣,和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上,都沾了一些腥綠的不明液體。郁寧安又很細致地看了周馨然一眼,這座荒宅深處沒有黑夜與白天,這段時間裏,或許她就是這樣,在這些火光的照耀下,對著鏡子,像塗抹戲劇臉譜一樣,擺弄著自己每天都比前天更加腐壞的這張臉。

周馨然,真的是個很愛美的女生。

“可你已經死了。”

郁寧安在桌邊停步,和她隔了半張桌子的距離。

“我這樣算是死了嗎?”

“去問問你哥,你現在到底是死是活。”

周馨然拿起鏡子,無言片刻,再度輕輕放下。

“……我知道他是愛我的。但現在,他已經聽不進我說的話了。”

汝南周氏,拋開玄門術士世家這一層不談,本身也是個很大的家族。她出生在旁支,聽說是因為本家長房想再要一個女兒、湊成兒女雙全,她就被過繼到長房,七歲這年,來到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從此她有了一對全新的父母,也有了一個哥哥。

新家的一切都很好,家人、阿姨、吃穿用度,她可以予取予求,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哥哥對她尤其好,西瓜中心那一口永遠是她的,外地求學,人還沒到地方,轉賬和電話先到了。

親情到底可不可以變成愛情呢?她其實不知道,也沒想過。但如果要選出一個世界上對她第一好的人,連一秒都不需要,她會立刻寫上哥哥的名字。

如果還要選出一個這輩子要永遠在一起的人,她同樣不用思考,還是哥哥。

只有哥哥。

這些天裏,周鑫傑一直在對她說後悔,後悔沒有早一點告訴她,他的心意、他的愛意;後悔沒有不顧世俗流言,堅定選擇和她在一起;後悔沒有好好照顧她,明明那個雨夜,他可以親自來接她的,卻被一個無聊的飯局耽擱了,悔恨到如今。

可她看著他的眼睛,默不作聲,心裏只想著:哥哥,其實沒有什麽好後悔的。

因為她已經死了。

不管什麽心意或者流言蜚語都沒有意義了。生死之間,說什麽,都沒有意義。

在他離開的時候,她會拿著他留下的打火機,沿著墻邊的櫃架,將那些油燈一盞盞點亮,又一盞盞熄滅,消磨時間,聊以度日。

如果這就是生命的盡頭,那生命的價值,也不過如此罷了。

“……郁法醫,你有辦法,能讓我解脫嗎?”

周馨然隨手拿起一盞油燈,跳動的火光下,那雙戴著藍色美瞳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郁寧安,沒有情緒,只有平靜。

郁寧安聞言,唯有一聲嘆息。

“我有。”他說,“但你確定,真的想好了嗎?”

【作者有話說】

這章差點給我寫出工傷。

沒想到吧,其實兄妹倆是雙向奔赴(。)

但就算是這樣,又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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