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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你是璋,我是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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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你是璋,我是瓦

第二十八章 你是璋,我是瓦

她出生那天,族裏一位遠房表親送了她父親一柄匕首,刀柄上刻著一行小字:恭賀弄瓦之喜。

她知道,父親其實很不喜歡那柄匕首,更厭惡那行小字。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就記事了,有次飯桌上父親提及此事,臉色難看得像是能吃人。

他什麽意思?!不就是諷刺我,又生了個女兒嗎?他生的兒子,當然會在那裏洋洋得意!呸!什麽嘴臉?!

被用力摔出去的筷子,正如同她的人生,高高拋起、狠狠墜下,最後跌落塵土,滿身泥濘。

被一輛黑色汽車接走的那天,父親和母親含著熱淚在門口送她,臨別前,父親將那柄刻字的匕首悄悄塞進她的口袋,說帶走吧,妮兒,帶走吧。

分別時望著她哭泣的父親,生病時照顧她的父親,飯桌上摔碗摔筷子的父親,喝醉時對她唉聲嘆氣的父親。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父親,又或者其實一直都是同一個人,她也分不清了。

後來她查過弄瓦的意思,這個詞常常跟弄璋一起出現,弄璋之喜是慶賀主家生了兒子,玉璋代表著對孩子的期許,希望男孩未來能有玉一樣的高貴品德,好能光宗耀祖;弄瓦之喜則是恭喜主家生了女兒,瓦是古時候的紡錘,希望女孩未來能精於女紅,操持家務。

又過了很久她才明白,不是每一個孩子的出生都會被祝福,如果一個人的出生與否可以被自己選擇,那她一定不會選擇降生在原來的家庭。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做哥哥真正的妹妹,爸媽真正的女兒。被祝福,被喜愛,如果這一切都是天生如此、理所當然,那就太好了。

“我想好了。”周馨然說。

選擇走向生命的消亡,她想自己應該哭泣,卻發現無法調動身體擠出淚水——是啊,她已經死了。一個死人,怎麽可能哭泣呢。

“哪怕我施術之後,你會魂消魄滅,你也願意嗎?”

“我願意。”

生也非她所願,死也非她所願,至少在這件事上,她希望自己可以如願。

郁寧安不再作聲,只是點了點頭。擡起手腕,腕間紅線帶動兩枚銅錢浮在半空,正要念咒施術,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從後面趕過來,腳步踉蹌,最後幾乎是摔在他面前。

“不行……!”那人還沒來得及爬起來,急切的話語先出了口。“你不能這樣做!”

“青冉?”

銅錢墜落,郁寧安收回紅線,有點納罕地盯著地上那人——那狐。這蠢狐貍,怎麽偏偏在這種時候跑出來壞他的事。

“小少爺只有她了!”青冉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看得出人形維持得很是艱難,說話的工夫,三條尾巴和一對耳朵全冒出來了。“如果她不在了,他真的會很難過的……”

“你還是先想想怎麽拿回自己的妖丹吧。”郁寧安上下打量一遍這狐貍,滿身綢緞,依然是他看不懂的穿搭風格。又看兩眼,好像有點明白了,這狐貍身上穿的那些布料,跟祠堂供桌上的墊布挺像的。合著這位是就近找了塊布胡亂一裹就出來了。

“妖丹無所謂的。”青冉囁喏著,“給他的時候,我沒想過還能拿回來。”

“……值得嗎?”

“我什麽都可以給他,所以也沒有什麽值不值得。”

“那在他眼裏,你覺得自己算什麽?”郁寧安眉峰一挑,對這只狐貍,他覺得自己已經算得上仁至義盡。“要是他心中對你曾有過半分憐惜,取你妖丹時至少也該裝模作樣地為你流兩滴眼淚吧。那天我來這裏找他,你被打得現原形,他喊過你的名字嗎?難道是你沒告訴過他嗎?他到死都不會像喊他妹妹那樣喊你的,非要我把話說這麽難聽嗎?”

“他知道我的名字,取名的時候我跟他說了的。”

說起這件事,青冉的口吻甚至有點忸怩,正說著話,好好一張人臉已漸露獸形。“你不覺得‘青冉’兩個字,聽上去很像‘馨然’嗎?每次聽他這麽喊我,我心裏就高興。”

“……”郁寧安擺擺手,“跟你沒什麽好說的了。讓開點,我要施術了,別妨礙我,懶得打你。”

“不行!不要!”青冉慌得直接現了原形,支棱著三條大尾巴去拖拽郁寧安的大腿。“你別動她,小少爺馬上就來了!”

郁寧安本來就有些不耐,一聽這話,心頭更是一陣火起:“他來了又怎麽樣,你真以為我不敢動他?再不讓開我打你了啊,他要是敢攔,我連他一起打!”

話音剛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青冉拖延的這幾分鐘,周鑫傑真的趕過來了。

“馨然!”他大喊著,撲到周馨然面前,聲音甚至因為過度激動而形變。“感覺怎麽樣?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麽?!”

周馨然搖了搖頭。

“那就好,那就好……”

郁寧安在旁邊一聲冷笑:“你不要說得我好像什麽故意犯罪的壞人一樣行嗎?擅自從我們局裏帶走遺體,這筆賬我還沒跟你算呢。”

“馨然才不是遺體!她現在覆活了,我不可能讓你動她!”

“周鑫傑,我發現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自私,睜大你的狗眼看看,你妹妹都成什麽樣兒了?死亡就是不可逆轉的,任何試圖逆轉生死的努力,最後都只會讓死者更加不堪。我看你也沒拿她當活人啊,這件事從頭到尾,你問過她的意見嗎?你以為今天是誰叫我來的啊?”

“……”周鑫傑噎了一下,茫然回頭,看向周馨然:“什麽……”

“哥哥。是我讓郁法醫來的。”

周馨然站在那裏,妝容端莊,話語平靜,近乎無動於衷。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沒有動搖過她的情緒和想法,一點都沒有。

“七歲以前,我有過很多煩惱。可成為你妹妹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過煩惱了。我念高中時,你是不是給了我親生父母一大筆錢?讓他們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你一定覺得自己瞞得很好。但其實,我什麽都知道。”

精心繪制的妝容上,鮮紅的嘴唇彎曲著,好像一個微笑。

“那筆錢到底算什麽呢?是你給他們養老用的贍養費,還是他們賣女兒賺到的錢?”

“不是,都不是……”周鑫傑連聲否認,滿面痛苦之色。“我只是覺得,他們要是總出現,會影響你的學習,會讓你不開心……馨然,你別這麽想,你不是買來的……”

“你到家裏的那一天,穿著一件紅裙子,我當時就想著,以後一定要盡我所能,把所有好的東西都給你,讓你天天有漂亮衣服穿,無憂無慮,做自己就好……這樣的你,怎麽可能是買來的……”

周馨然就嘆了口氣,說:“可我現在這樣,還能算是漂亮嗎?”

“但你還是馨然啊!”

周鑫傑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她的面頰,終究沒有真的碰到,手掌隔空輕撫,覆又無力落下。

“因為你是馨然,所以怎樣都沒關系……因為你是我的妹妹,所以怎樣都沒關系……我愛你,我真的愛你,馨然,我只愛你……”

越說越哽咽,話至尾處,早已跌跪在地,潸然淚下。

周馨然無言片刻,望向郁寧安,點了點頭。

郁寧安就再次拋出紅線銅錢,布下陣法。紅線綿延而去,毫光萬丈,滿墻燈影搖曳。周馨然蹲下身來,黑色長裙委地,連帶著撲簌下墜的人體組織一起,陷在滿地血水泥濘之中。

“我會變成什麽樣呢?”她柔聲說道,“變成一具幹屍,一副白骨,哥哥,你要守著這樣的我,過一輩子嗎?”

“你給我時間……”周鑫傑哭著,“我會想辦法的,你相信我好不好?不是說好了要嫁給哥哥的嗎?那時候你才那麽點大,就說要跟我永遠在一起,你都忘了嗎?馨然,別拋下我,別拋下我……”

周馨然從口袋裏拿出一柄匕首,遞到周鑫傑面前。周鑫傑再也忍耐不住,顧不上看她遞來的東西,膝行兩步,徑直將周馨然抱進懷裏,汙綠色的不明液體頓時沾滿他的衣服與雙手。

“你是璋,我是瓦……”他耳邊,周馨然用氣音悄聲說著。

“一輩子很長,別耗在我身上。”

周鑫傑闔上雙眼,嗚咽著,只是拼命搖頭。

他懷中,某個瞬間之後,那具腐壞不堪的軀殼失去支撐,從他的懷抱裏斷斷續續地漏出來,撲簌墜地。

徹底化成膿肉血水的屍塊裏,忽有一枚妖丹掉落。滿地汙穢,只有那枚妖丹晶瑩剔透,璀璨無比。

妖丹落地,觸土成灰。郁寧安亦覺腿上陡然一輕,低頭看時,原是青冉連妖形都無法再維持,三條蓬松的大尾巴合成一條,成了一只普通赤狐,邁著碎步,荒宅雜草中,輕快地跑遠了。

沒了精血和妖丹,它不僅不再是汝南周氏的保家仙,連成為普通狐妖的資格都沒有,記憶全無、靈智不開,徹頭徹尾是只野狐貍了。

郁寧安收回紅線,撤下陣法。滿室俱寂,燈影搖亂,只有穿堂的風聲隱隱。

“愛你的,為了你拋卻妖丹精血;你愛的,為了你魂消魄滅。這滋味兒好嗎,周主任?你愛的,和愛你的,最後你一個都留不住啊。”

【作者有話說】

其實是……寫得非常狠的一卷。不知道大家都有什麽感受哈哈哈。

還記得本卷開頭,粟米的故事嗎?

鬻“女”,養“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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