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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偏執即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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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偏執即刀刃

第十六章 偏執即刀刃

“錢蛇以誘人步入歧途為樂,它最擅長的手段,就是催夢造幻。”

郁寧川聽到自家弟弟問起錢蛇之事,緩緩說道。

“所以這份因果,就是要它來承,對嗎?”郁寧安有些遲疑,“如果是它誘發了那個兇手心中的罪惡,那麽兇手作惡,就很正常了吧。”

“不管哪朝哪代,倘若只是心中起惡念,都不算違反律法。”郁寧川搖頭,“兇手心中有惡,你我心中也有惡,普天之下,誰人心中無惡念?只要能夠克制,不真去作惡,那就不算什麽。”

“如果是錢蛇催化了兇手的夢境,制造了幻覺呢?”

郁寧安思索片刻,連聲追問。“比如……它讓兇手‘看到’了死者抽屜裏有玻璃彈珠,故意讓兇手以為,是死者天天用玻璃彈珠制造了噪音,害他不能正常生活,那錢蛇就不僅是誘發了惡念,還誤導兇手、嫁禍死者。這算是錢蛇作惡了吧?”

“你不是用太白陣試過了嗎?”郁寧川輕笑了笑,“試出什麽來了?”

“……”

郁寧安語塞。

說出這個論斷的瞬間,他就反應過來,那夜在王成寢室,太白明光陣沒有追溯到其他術法痕跡。就算是錢蛇催夢造幻,王成找到那兩枚玻璃彈珠的事,也絕不會是在它幻覺授意下去做的。

“而且你要明白,錢蛇擅誘人,但被誘之人會否產生幻覺,效果因人而異。”郁寧川見弟弟說不出話來,接著補充道。“錢蛇本就不是那種強大兇惡的精怪,只是有點小聰明,又有點小毛病。不論是在山野間引誘往來客,還是隱於世市修行,很多時候,就算被其他玄門修者遇到,也一般不會鎮壓收服這種無大害的精怪。”

“……所以大哥覺得,這個案子裏,兇手究竟有沒有受到錢蛇的影響?”

“你是衙門的仵作,這是你的案子。”郁寧川停了停,沒有再說什麽。“岑先生不是叫你去吃水果嗎?快去吧,別讓人家久等。”

當初選專業的時候,郁寧安就糾正過好多次,自己是法醫,不是什麽仵作。奈何他大哥實在古板,說了好多次都改不過來,索性不提了,任他大哥說去。

客廳茶幾上,鮮紅欲滴的草莓被盛在潔白瓷碗裏,旁邊還有一個小碟,看樣子裏面的草莓已經被岑微吃完了,碟子裏只剩下一些青翠的草莓蒂。

郁寧安非常自覺地一屁股坐到岑微身邊,岑微體溫偏低,中氣又弱了點,夏天一到,皮膚涼涼的,郁寧安就愛挨著他坐,感覺他像個人形自走冰棍。

要是在外面跑,暑氣蒸騰,岑微會有點煩他總是貼過來;要是在開著空調的室內,岑微就不說什麽了,郁寧安身上常有一股熱乎勁兒散出來,靠在身邊還挺舒服的。

“這草莓好甜。”郁寧安隨意起了個話頭,“比中午食堂的好吃。”

“那你多吃點,明天就發蔫了,容易壞。”

岑微靠在那裏看手機,本想問他那位大哥的事,想想這是人家的隱私,沒有多嘴。

“師兄,你說那個王成是不是有點譫妄啊?”

“這得做鑒定才知道了。”

“那……一個人會因為妄想,就去殺人嗎?”

“一個人可以因為任何理由殺人。”

岑微放下手機,坐直身體,郁寧安身上那種熱乎乎的感覺很快侵染了他的肌理。“雖然這個王成是有計劃地持刀殺人,不算激情作案,但他動機實在太充分了,不管是嫉妒還是仇恨,一個人想殺人,那理由太多了。”

“師兄是不是辦過比這更離譜的案子……”

“確實辦過。”岑微想了想,“比如,因為路過村裏一戶人家,覺得女戶主在窗後看他還罵他了,就半夜翻進人家家裏把女戶主大卸八塊;又比如甲乙兩人吵架,甲輸了,事後越想越氣,第二天就把乙勒死了,然後在乙的家裏上吊自殺……一個人要是想作惡,總能給自己找到理由。你去問問那些買彩票的,每天都有一個新理由冒出來,騙自己比騙別人簡單多了。”

“這些案子怎麽都這麽——”郁寧安目瞪口呆,“這麽不講道理?”

“人人都講道理的地方,那是法院。”岑微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吃完記得收拾一下桌子,我洗漱去了。”

“……好,師兄晚安。”

過了幾天,科長王慶林出差回來,給各個科室分他帶回來的茶葉,岳川香芽,據說是山裏農戶自己炒制的,不僅香還耐泡,一小包能喝一整天。

分到岑微和郁寧安這裏,都是自己人,王慶林就沒客氣,分完禮物,當場用岑微辦公室的杯子和熱水泡了一壺,閑坐在沙發上跟兩個人聊天。

那茶葉確實很香,茶湯清亮,葉芽碧綠如針,在水中上下沈浮。

王慶林這次出差,是去潞城市轄的岳川縣辦案去了。案發前,嫌疑人跟被害人夫婦起了爭執,過程中推搡男性被害人致其受傷,後面調解賠款,約定每月賠一千。賠了三個月後,嫌疑人發現自己賬上少了四千,怎麽想都覺得不對,非說是被害人夫婦劃了他的卡,導致他丟了一千。被害人夫婦當然不慣著這奇談怪論,電話爭執無果,嫌疑人上門理論,大吵一架,一氣之下,嫌疑人操起一把水果刀殺害了女性被害人,男性被害人見狀奪門而出,被嫌疑人追砍,同樣遇害。

案發後,嫌疑人迅速入山逃竄,岳川縣警方撒開警力漫山尋人,終於將這個人抓捕歸案。

“那個人是不是腦子不太好?”郁寧安簡直無法理解,“他的卡,被害人怎麽能劃錢的?”

“問了,說你的銀行卡密碼誰知道?他說就我一個人知道。那被害人怎麽劃的錢?他就不說話了。”

王慶林重重嘆了口氣,一擡杯子,發現空了。郁寧安趕緊添茶,清亮茶湯緩緩註入杯中,等茶水過半,王慶林擺擺手,沒讓郁寧安再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才道:

“莫名其妙吧!好多案子都這樣,莫名其妙的。”

然後不再動杯中殘茶,只囑咐郁寧安以後一定要先泡他送的茶,這茶好,趁鮮喝,陳了就不是那個滋味兒了。

送走科長,郁寧安在頭腦中梳理了一遍岳川縣那個案子,忽然明白,偏執本身,就足以殺人。

那個嫌疑人奪走兩條人命,並不需要多麽苦大仇深的理由,只是因為他“認為”被害人在偷偷劃走他的錢,那麽不需要求證,也不需要思考,他的偏執足以驅動他舉起刀刃。

同樣的,對王成來說,鉆牛角尖是性格如此,越思考,反而越泥淖深陷。

明明覺得自己可以功成名就,現實總是處處跌跤,還要被人罵成眼高手低。王成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在學業上平步青雲,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努力就像泥牛入海,付出了不該有所收獲嗎?那他的付出怎麽沒有結果。

他不想承認自己的短處,歸咎他人,比自我反省容易多了。就這樣讀到大學,高中被孤立,大學還是被孤立。毫無疑問,孤立他的那些人才是錯的,他只是想努力學習,又能有什麽錯?

一個靜謐深夜,他聽到了一串物體墜地的雜音。那一連串的清脆雜音,就像是——像什麽呢?對了,像不像天花板上、樓與樓的夾層間,有一個稚童在玩鬧,不斷拋下又拾撿手中的玻璃彈珠?

都市傳說裏都是這樣傳的嘛。那玻璃彈珠應該還是綠色的,就像——對,就像他小時候趴在地上玩過的那樣。

在聽到第一次之後,王成開始聽到第二次、第三次……無數個不眠深夜裏,他已經不關心室友煩人的游戲鍵盤聲和震天的呼嚕聲了,耳畔著了魔似的,只有那串玻璃彈珠聲。

當然了,都市傳說只是迷信,不可能是真的。他找宿管和後勤部看過,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

可他現在幻聽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了,他查過,這種叫噪敏,是一種精神疾病。

一定是有人想要害他。

那麽,誰才是罪魁禍首?

王成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同寢的趙益明。他跟趙益明摩擦不斷,就是這個姓趙的,帶頭孤立他,到處散播他性格差的謠言。大吵一架後,王成幹脆搬出了寢室,眼不見為凈,不跟趙益明呼吸同一片空氣,總能好點吧。

沒想到搬出去之後,他還是能聽到那串玻璃彈珠聲。自己噪敏的情況怎麽會這麽嚴重?……對,這都怪趙益明。

返校時,王成回到久違的寢室,趁寢室無人,大肆翻找,終於在趙益明的書桌抽屜裏發現了兩枚綠色玻璃彈珠。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樣,那種玻璃啤酒瓶底一樣的綠色、甚至是彈珠身上的磨損,都跟他想得一樣。

就是這個人,每天晚上都反覆彈動這兩枚彈珠,讓他得上了噪敏癥,考研無望,再也不能通過學習來改變命運。

王成確認過了,畢業前還有一節班會課,所有人都要來領文件簽字,趙益明肯定也得來。他提前準備了一把水果刀,一柄金工錘,都裝在書包裏,以防不備還帶了一把剪刀,到時候隨機應變,看哪個好使就用哪個。

那柄金工錘是他在金工專業課上,一點一點,親手磨出來的。用這個來結果那個可惡的趙益明的性命,再合適不過。

班會課即將開始,所有人都在亂糟糟地找座位。趙益明身邊正好沒人坐。王成坐了過去,趙益明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直當他是空氣一般。

某種隱秘的仇怨,在王成心中如暑氣蒸騰。是啊,這個人一直這樣,仗著家裏有點錢,每天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眼高於頂的東西罷了。

他一定要讓趙益明後悔曾經欺負過他。

窗外,夏風習習,日頭正盛。

王成從書包中緩緩抽出水果刀,覆仇的怒火一刻不停,日夜灼燒,直到此時此刻,終於要有一個結果了。

【作者有話說】

錢蛇案至此基本結束啦~

本卷還有兩章,有一位第一卷裏露了一小臉的人物會有戲份,繼續猶抱琵琶半遮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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