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第十二章 天花板上的玻璃彈珠

關燈
第12章 第十二章 天花板上的玻璃彈珠

第十二章 天花板上的玻璃彈珠

你有沒有在夜深人靜時,聽過天花板上、或者是床下,傳來砰的一下,那種清脆聲響?

就像樓層與樓層之間還有一個狹窄夾層,或者地板與床的縫隙間,有一個稚童正在玩鬧,手裏拿著一枚玻璃彈珠,反覆砸落,又反覆拾起。

砰的一下。咕嚕滾動。砰的一下。咕嚕滾動。

如是重覆多次,闃寂無人的午夜時分,所有人都睡去了,只有你,聽到了這串聲音。

而當你擡起頭時,那塊純白的天花板,似乎與你之間的距離格外近。

頭頂薄薄的樓板,是否真的承載著一個不屬於這裏的鬧童,不停地投擲手中的玻璃彈珠,只為了一時玩心?

王成瞪大眼睛,越來越懷疑,天花板裏藏著什麽奇怪的東西。

這件事他跟宿管講過,後者是個中年阿姨,平時就對他沒有好臉色,聽到他總是反映這事,有一天領著他到樓上那間宿舍去看了,給他拿了個手電讓他趴地上找了幾遍,然後不停追問:沒有吧?這下你放心了吧?

說完拽著眼角露出一個冷笑,一臉“我就知道”的神情,搖曳著她那個肥胖的腰肢,再沒管他,將他丟在一個陌生的寢室裏,徑自走掉了。

王成當時就醒悟,跟這種無知愚蠢的老女人沒什麽好說的。這種女人一旦上了年紀,非但不會變得友善,只會愈發精明市儈,見人下菜碟。他知道的,他媽就這樣,跟不同的人說話有不同面孔。

他決定再繼續向上反映。後勤部也是管學生事務的,他給後勤部打過好幾次電話,終於來了一個裝模作樣拎著個維修箱的大爺,爬到他床上敲了天花板幾下,甚至都懶得多裝幾秒,連那個維修箱都沒打開,直接告訴他:可能是樓板建材熱脹冷縮,導致的空洞,有風灌進來就有這種響聲。你不是大學生嗎?這都不知道?大驚小怪的。

說完拎著他的維修箱原樣走了。把他一個人留在原地。

他聽到了室友們竊竊私語的聲音。這是他一直很討厭的地方,他的這些室友們一個個太沒人樣了,娘兒們似的,有話不當面說,每次都背地裏議論他,說他壞話。

他就不明白了,到底有什麽不能當他面說的?不就是想笑話他小題大做嗎?可這幫人一到夜裏睡得跟死豬一樣,還打鼾,比打雷還誇張,轟隆隆作響。他開學就說過自己神經衰弱,這幫人從來都不知道體諒他,一到晚上,打鼾的打鼾、玩游戲的玩游戲,弄出許多噪音,害他沒法好好學習,只能幹躺著睡覺。

睡又不睡不著,睜眼就是那個天花板。好不容易熬得這幫人都睡了,他也沒心思下床再學習,偏偏天花板上又總會傳來那種玻璃彈珠落地的聲音。

王成越想越不是滋味兒,幹脆在一個夜晚略微站直身體,踩在自己的床上,盡力用耳朵貼近天花板,死守著那裏。半晌,他已是腰酸背痛腿抽筋,想要放棄,耳畔終於傳來那一聲——

砰。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如此清晰。

一道冷流自他的尾椎骨向上躥起,像他在金工課上磨錘子時不小心碰到的電流一樣,唰地一下,湧遍全身,打得他背脊瞬間發直。

他無比確信,這就是那個無數個深夜裏驚擾著他,令他不得安眠的噪音。

他頭頂這塊天花板裏,就是有一枚玻璃彈珠,在被人反覆不斷地拋擲、拾撿,拋擲、拾撿,直到天明。

為了什麽,他想不出來。反正在他成長的過程中,每次一到人生轉折的重要時期,總有這樣那樣的莫名事件,驚擾著他,害他無法全情投入,輸掉每一次關鍵考驗。

如果小升初的時候他爸沒有記錯時間將他送錯考場,他早就考上實驗中學了;如果中考的時候他媽沒有做那一碗魚湯害他卡住嗓子、影響狀態,他早就考上市重點了;如果高三那年他的班主任和同班同學沒有天天孤立他,他早就考上一本了;如果他現在的室友沒有天天制造各種矛盾和噪音害他無法好好學習,他早就考上頂尖院校的研究生了。

王成一直覺得,人生就是一步錯、步步錯。如果只是暫時的一步錯了,他還能付出加倍的努力去彌補挽救,可他的每一步都被人推擠著踏上歧途,人生多少艱難困苦,只靠他自己一個人,怎麽可能會變得更好?

他父母也是,總偏心他弟弟。他那個弟弟蠢得像豬,連函數題都解得費勁,天天就會在父母跟前爭風邀寵,這種人以後怎麽可能會有太輝煌的成就?

一念及此,王成不禁冷笑一聲。

他的人生已經不會再變好了。周圍所有的這些同學,成績好的全是幸運兒,一路走來,無數人都在幫助他們;成績差的看上去這輩子完了,可一個兩個的,家裏都有錢,混個文憑就回去接手家裏的廠子。他呢?他有什麽?

王成比誰都明白,自己是一無所有的人。只是拿到一紙文憑,一定會被社會上那些人嘲笑。說到底,一個還不如職業大專的民辦三本文憑,出去之後能幹什麽?現在這個社會這麽卷,沒有研究生學歷,他還怎麽翻身?怎麽賺大錢?

“我知道是你幹的。”

王成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抓住了室友趙益明的衣領,狠狠刺下那準備許久的一刀。

“你以為我會永遠不知道嗎?那個綠色彈珠,不就是你的嗎?”

教學樓下停著一輛塗著血紅十字的120急救車。

經過車邊時,岑微停下了上樓的腳步,敲了敲車窗。

車窗緩緩降落。司機一看到岑微與郁寧安二人的制服,馬上反應過來,拇指一點後排,岑微會意,繞到車後,急救車後面的門已經打開了。

“你好,我們是市公安局的法醫,想先找你們了解一下情況。”

岑微說明來意,車上的急救醫生和擔架員便主動下了車,簡單陳述了他們到達之後的急救過程。

急救車接到120指揮中心調度信息後大約五分鐘即到達事發現場,擔架員和急救醫生率先上樓,事發地在學院A座教學樓A302教室,他們進入教室時,傷人的那個學生已經被見義勇為的同學和老師們控制了起來,強行帶去別的地方,A302教室中只剩下了那名受傷的學生和一名負責看護他的男同學。

學院本校的校醫其實才是最快到達的,但是現場出血的程度非常誇張,顯然不是校醫能應付的,所以校醫沒有敢動什麽,只是指揮那名男同學幫傷者盡量止血,還沒動手,120急救醫生已經趕到。

“出血的程度很‘誇張’?到什麽程度?”

“失血可能已經超過一千五百毫升……甚至更多。在我們到之前,就已經是這個程度了,盡管我們到之後做了相應處理——不,我們能做的都做了,血流得實在是太多了……”急救醫生眉頭緊皺,回憶起剛剛的畫面對他來說幾乎是一種負擔。“我們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傷者停止呼吸。我沒有準確計時,可能從我們到達,接手急救,到他停止呼吸,前後也就不到一分鐘。你們也是醫生,都知道的,一分鐘……實在是太快了。”

岑微點點頭,沒有就這個問題多說什麽,只是提醒急救醫生保存好接診記錄,後面會有別的同志再找他們問話。

郁寧安則從路上偶然見到那名被帶走的嫌疑人後,就一直沒說話。甚至不用他操控,左腕間的紅線已經主動解開了暗扣,悄悄纏了一部分在他指尖。

那名嫌疑人身上,存在著某種不該存在的東西。

又或者是接觸了什麽不該接觸的……不幹凈的,違背天道法則的。

某種,不潔之物。

進入A302教室之前,一股極其濃烈的血腥味已經順著樓道的穿堂風,鉆湧進郁寧安的鼻子裏。

他們在樓下耽擱那一會兒,物證科的同事們已經將現場痕跡證據固定完畢。掀開警戒線,一步拐進室內,偌大教室中,就只有他們兩個,和仰臥在地的死者。

以及滿地噴濺的淋漓血跡。

地板、課桌、墻壁,甚至是教室後面的那塊黑板。

血跡鋪天蓋地、滿目狼藉。

當眾持械行兇,兇器倒是不用百般推理搜尋,現場很多人都看到了,兇手所用的是兩樣兇器,一把單邊開刃的水果刀,和一柄金工錘。

那柄金工錘據說是這個學校的金工專業課上,每個人都要自己動手制作的結課作品,誰曾想會被兇手拿來用作殺人武器。

郁寧安俯身彎腰,死者沒來得及闔上的雙眼中,仍還殘留著驚懼、痛苦與巨大的不可置信。

在這屆機械制造專業大四學生的最後一次班會課上,每個人都覺得簽完各種材料之後,學校就會給他們發那張畢業證書了。那是他們四年努力的結果,一紙文憑,證明著他們在這座校園裏度過的漫長光陰。

可本該一切順利的這最後一課,突然就被血腥殺戮的陰霾所籠罩。且兇手與死者,竟都是他們身邊的同學。

郁寧安擡起頭,教室的窗戶大開著。

夏風湧動,日頭正盛。

一年中最熱的季節,就要到來了。

【作者有話說】

這種……偏執型的人,生活裏要是遇到,總覺得要發生點什麽……

大家新年快樂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