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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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她們的家, 已經有四年,沒有人住過了。

哪怕述清讓人定期上門打掃,也依舊難掩屋內那股毫無生機的破敗感。

是氣味, 是氛圍, 也是眼前蒙昧的暗色。

有那麽一瞬間,述清仿佛產生了錯覺。

眨眼,眼前的精裝房變成了攀城潦草蓋好的磚瓦屋, 家具灰撲撲的,舊到每天都能看見母親在打一個又一個補丁。

酒瓶落了一地, 七零八碎著, 如果是午後,也有陽光斜著反射入眼,叫人睜不開,一雙眼蓄起幾行淚。

述清顫抖著閉眼。

再睜開, 幻象終於消失, 她喘息幾下,扶著墻,一點點往客廳走。

白漆塗抹的墻壁, 平滑到讓她安心的地步。

述清不坐餐桌旁的椅子,不坐沙發。

只是靠著墻,慢慢往下滑。

是,她回家了。

一切可怕的煩惱的逼迫她不斷向前的人事物,都該被那一堵門隔絕。

述清感到了久違的安心, 又在下一刻心悸一瞬。

只是屋外忽然吵鬧起來, 想來也到了小孩們放學回家的時間了。

述清在玻璃門外看著樓底的一群孩童。

終究嘆息一聲。

她回家了。

可她的家人又在哪兒?

祝卿安走了, 祝卿安不再陪伴她,祝卿安拋棄了她。

能把唯一的事業弄糟的同時, 生活也過得一團亂。

她都有點佩服自己了。

這就是她的三十四歲嗎?

比起逃離家鄉的十四歲,她究竟成長在哪兒?

述清翻過祝卿安丟在角落的舊衣物,清理走一叢叢的黴菌和蘑菇。

又打開空無一物的冰箱,看那幽藍的淺光盈盈著,塑造出夜晚微恐的氛圍。

最後在她被祝卿安清理的差不多的藏酒櫃裏,找到一瓶酒。

這瓶就連祝卿安也沒能及時發現,在她們搬家前,述清偷偷買下的酒。

述清想,四年前自己恐怕是在等,祝卿安發現後總會有的一番極為認真,又極為可愛的批評。

可能再也等不到了。

她把瓶塞拔出,挑了個杯子,坐在餐桌上隨意的倒。

或許比起十四歲,她只學會了借酒消愁這一件事。

* * *

七月二十七日。

三十四歲的節點,並不會因為述清的失意,推遲到來。

今天述清也沒等到祝卿安回家,只是自顧自的,像今年七月的每一個深夜。

去到她最熟悉的酒館,買一杯又一杯的醉。

坐在空蕩無人的街頭,不可能被誰發現的地方。

盡管開酒瓶,把自己灌醉。

再暈乎乎的回家,入睡,重覆她不清醒的每一天。

她其實也記不得,今天究竟是幾號。

紮著頭發,半趴半坐,誰能把她和大明星述清聯系在一起,誰又能認得出她。

這大半個月過得封閉又孤獨,就像被世界遺忘。

可一種不可言喻的安心感沖著述清的心。

沒有人來,也就不會知道她的離去,她的落魄。

可能這樣也好。

讓她的名字留在巔峰時期。

不再有更多損害名聲的事、作品,能夠被她自己創造出來。

開瓶,傾倒。

辛辣後是悶苦,悶苦後是酸澀。

酒從來都沒有好味,只是醉人,宛如一個按下就能忘卻一切的鍵,無眠失意的人兒拒絕不了這份誘.惑。

述清有些倦了。

她不想喝酒。

也不該重啟這戒斷了很久的糗事。

可她坐在無人的街道,又有什麽能夠給她哪怕一絲慰藉?

直到她看見一個人。

一個不需要她去躲避,不需要她去緊張。

卻又讓她逃匿了很久,讓她焦慮了很久的人。

述清擡著並不清明的眼,睫毛一撩,桃花眸裏蕩漾著酒氣,灑向那個兀自盯著她看的人。

然後垂眸,好像沒看見。

又好像覺得,那只是她醉酒時的錯覺。

再眨眼瞧一瞧,街道分明一如既往的空曠。

只有一兩片樹葉被風吹下,輕輕的落,飄飄的揚起。

只不過述清的手上多了一絲溫度。

她又低頭去看自己握著酒瓶的手。

上面覆蓋著一層她也認不出的顏色。

在夜月涼薄的顏色下,如霜如雪。

卻比那艷陽還熱。

那只手抽走了她松松握著的酒瓶。

拿過她丟在一旁的酒杯,就這麽倒了起來。

“少喝點。”述清擰著眉,聲音都有些模糊,還沒忘記要提醒眼前的人切勿貪杯。

那人才不理她,倒完,酒杯鐺一聲丟在了地上。

剩的酒液灑了一片,述清順著那方向看過去,只見倒掛著的月亮。

她是醉了。迷糊了。出現幻覺了。

一定是這樣。

述清又開一瓶,動作搖搖晃晃,卻執意要把酒給自己倒滿。

她喝一杯,坐在她對面的人也舉杯,一飲而盡。

她流一行淚,那搶了她酒的蠻狠小姑娘也跟著掉幾顆眼淚。

她們的動作像覆制粘貼。她們流下的淚連位置都一樣。

述清終於有些醉暈了,捏住祝卿安手裏的酒瓶。

“你別喝了。”

祝卿安冷冷的看著她,用了些力,把手抽走。

“別喝了,安安。”述清撐著桌子,保證自己沒有倒下去。

頭發垂落在眼前,森林似的擋了視野,只留給述清一縷一縷的亮光,祝卿安化作模糊不清的斑點。

晃著述清的眼,她又止不住想擡頭,渴望著,搜尋著祝卿安的身影。

“安安……別喝了,你還小,對身體不好。”

找不到,她也要開口。

她分明聽見了酒水倒進玻璃杯的聲音,唇齒和杯口碰撞的響。

她低頭看見一個掛著酒滴的空杯子,原來是她自己在喝。

那祝卿安究竟有沒有來找她?

在恐懼到來之前,述清聽見一聲呵。

“有本事,你先不喝。”祝卿安又一次搶走了述清手裏的酒瓶。

連同那玻璃杯一起,丟到身後。

玻璃杯被高高的拋起,反著月光的弧線拽著述清擡頭。

她眼微微睜大,看著那玻璃摔個粉碎。

不忍似的,閉上眼,縮了縮脖子。

“還管起我來了。”

酒精的刺激消失,述清的精神頓時墜入深淵,苦味在口腔裏回蕩起來,弄得她眉頭蹙成一團。

“你管不得?”祝卿安第三次拿走她身邊的酒瓶。

這是今夜述清買的最後一瓶酒。

現在就這麽摔在地上。

酒杯的碎渣濺了一地,透明的酒液聚成一灘,遙遙映照天邊的玉盤。

亮的述清睜不開眼。

她閉眼,淚就這麽往下滑,熱得臉燒起來,頭腦一陣痛一陣癢。

又滴在空白的腿上,涼得她發抖。

她見過。

見過太多次滿是酒瓶的家。

滿是這青的紅的白的玻璃碎渣,帶著熏人的酒臭,鋪天蓋地的卷向打開門的述清。

多像啊。

述清隱隱的抽搐著,一顆心仿佛就這樣醒來。

又在睜眼瞬間死去。

她看見了祝卿安臉上的淚痕,不讚同而怨恨,近乎憤懣的眉眼。

她的安安,她的小姑娘。

真的回來了嗎?

真的肯回來找這樣低沈,這樣失敗的她嗎?

述清望著祝卿安發楞。

祝卿安一瞬不瞬的盯著她那無神朦朧的眼。

而後述清站起來。

拽著祝卿安一塊兒。

做她們唯一能感受到安心的事。

近乎暴躁的捏著祝卿安的手臂,吻向她沾滿酒精的唇。

述清嘗到酒的味道。

是那辛辣又酸澀,苦得她想哭的味道。

在她最愛的人的體內。

在她自己的體內。

順著吻的動作,於她們的舌尖交換。

不斷流淌,循環。

最終竟然變成有些甘甜的味道。

叫她上.癮。

述清幹脆抱緊祝卿安,一點點撬開她發著抖的唇齒,咬開她礙事的唇珠。

撫摸過她濕冷的頭發,溫暖她繃緊的背。

述清嘗到淚的味道。

眼淚順著兩個人的嘴角,不可避免的滑進口腔。

鹹澀的滋味讓述清不得不稍稍停下,喘息片刻。

眼淚還不斷流進嘴裏,濕潤著她們幹涸了太久的心。

於是祝卿安也朝述清伸手。

朝她念了半年,不知為何變得失魂落魄的姐姐伸手。

緊緊的摟住她的脖頸。

咬痛那張說不出半點好話的唇。

酒醉時分,重逢的愛人在無人的街道放肆接吻。

她們相擁,把過熱的暑氣蒸得滾燙,將所有愛與恨送入對方的胸腔。

最後與對方融為一體。

帶走她的血脈,換上自己的心。

“安安……”喘息時分,祝卿安聽見耳邊傳來她盼了又盼的呼喚。

不可抑制的接住已經站不穩,一個勁兒的往她身上墜落的述清。

“述清……姐姐。”她終於還是喊出了這個久違的稱呼。

在她終於糾結困頓後決定要來找述清時,沒有想過的稱呼。

她用了好多年,又好像太久沒有用過,變得生澀的稱呼。

“姐姐。”祝卿安又喊了一次。

姐姐這個詞分明融在她的經脈裏。

從她成為述清家人的那一天起。

“安安,安安。”述清仿佛急需確認懷裏抱著的就是她想要的那個人一樣,像尋找孩子的母親,不斷的呼喊出那個名字。

那個只有她會用的昵稱。

述清不安著,焦慮著,一點點加快了呼喚的頻率,一點點加重擁抱的力氣。

“姐姐。是我。”祝卿安想,述清或許確實醉了。

恐懼到牙齒在打顫,渾身抖個不停,淚一直流還不自知。

原來她一直高高在上,近乎完美,冷漠又木訥的姐姐。

也有這麽狼狽的一面。

“祝卿安……我的安安。”

述清終於得到了回應,心也安頓下去,靠著祝卿安,幾乎昏睡過去。

祝卿安拍著她的背,扛著她的手臂。

一步步的,把她往家拖。

一起回到她們的家。

進家門前,述清突然驚醒。

她看著門,抗拒著,又不得不鉆進祝卿安的懷裏。

要著她的吻,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的琉璃。

還要故作堅強,裝著那個成熟的大人,哄她:“安安,你得知道,從始至終,我都是愛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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