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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雜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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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雜貨

葉清瀾領著兩人踏入那家本幫菜館時,恰逢飯點,街巷裏的煙火氣正濃。

店面並不大,窄窄的門臉不起眼地夾在布店與藥鋪之間,稍不留神便會擦肩而過。

可推門而入,內裏卻收拾得窗明幾凈,幾張方桌齊齊整整鋪著藍格子粗布桌布。

靠窗的位置視野恰好,能望見街對面枝繁葉茂的梧桐樹,還有樹下一字排開、靜靜等候主顧的人力車。

身著素白圍裙的服務生攥著菜單快步走來,擡眼瞧見葉清瀾,眉眼立刻彎起熟稔的笑意,微微躬身輕聲道:“您來了。”

顯然,葉清瀾是這裏的常客。

葉清瀾擡手接過菜單,指尖翻了兩頁,便從容報出菜品:“一份紅燒肉,油爆蝦,草頭圈子,再加蟹粉豆腐、腌篤鮮,順帶一碟桂花糖藕。”

服務生低頭快速記好,應聲轉身往後廚走去。

葉梓桐下意識環顧店內,墻面掛著幾幅裝裱好的黑白老照片,拍的皆是外灘舊景。

巍峨的和平飯店、肅穆的海關大樓,還有黃浦江上揚帆而過的船只,滿是歲月的痕跡。

窗外,有軌電車伴著清脆的叮當聲緩緩駛過。

車廂裏擠得滿滿當當,有人探著腦袋眺望街景,還有人低頭埋首於報紙,自成一方小世界。

她緩緩收回目光,擡手端起桌前的茶杯,輕抿一口,清新的龍井茶香在舌尖漫開,是今年的新茶,回甘綿長。

放下茶杯,她輕聲開口,眉眼間幾分感慨:“上海變了不少。”

葉清瀾微微頷首,也端起茶杯摩挲著杯沿道:“跟那年咱們一同執行任務的時候比,早已物是人非。那會兒滿街都是巡邏的日本兵,法租界尚且還算安穩,英租界卻遍地都是碉堡與鐵絲網,人心惶惶。你看如今,街上總算有了太平模樣。”

說著,她輕輕朝窗外努了努下巴。

不遠處,一個推著小車的糖炒栗子攤販正慢悠悠經過窗前。

鐵鍋裏的黑砂不停翻滾,熱氣挾著甜香裊裊升起。

即便隔著玻璃窗,濃郁的香氣也絲絲縷縷飄了進來。

沈歡顏伸手拿起碟中的花生,指尖細細剝去外殼,再將淡紅的花生衣一點點搓掉,圓潤的花生仁靜靜躺在白瓷碟中。

她卻沒動筷,只是擡眸望著葉清瀾,眼神裏懇切:“清瀾姐,就沒想過跟我們一同回津港看看嗎?那邊的同志們,一直都惦記著你。”

葉清瀾輕輕搖了搖頭。

她垂了垂眼睫:“放不下。這裏處處都是念安的痕跡,她待過的地方,走過的街巷,樓下她常去買報紙的小攤……”

話到此處,她驟然頓住,擡手端起茶杯仰頭飲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遮住了她眼底翻湧的情緒,也掩去了眉眼間轉瞬即逝的落寞。

沈歡顏與葉梓桐下意識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心疼。

沈歡顏遲疑片刻,放輕了語氣,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口:“清瀾姐,你就沒想過……往後的日子,再找個人相伴嗎?”

葉清瀾聞言,緩緩放下茶杯。

她擡眸看向沈歡顏,眉眼慢慢舒展開,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她靜靜看著沈歡顏,語氣平靜:“沒想過。我就守在這裏,陪著念安。”

頓了頓,她的眸光緩緩從沈歡顏臉上移到葉梓桐臉,聲音溫柔:“你們不必勸我,這樣的日子,我覺得很好。每日去她從前辦公的地方走一走,去我們常去的西點店小坐片刻,偶爾買一束花,放在她辦公樓下那棵梧桐樹下。”

說到這裏,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她活著的時候,總不愛收我送的花,如今,總該願意收下了吧。”

說話間,熱氣騰騰的菜品接連端上桌。濃油赤醬的紅燒肉色澤鮮亮,醬汁濃稠地裹著肉塊。

油爆蝦炸得外殼酥脆,泛著誘人的紅光。

軟糯的圈子鋪在碧綠鮮嫩的草頭上,配色清爽。

蟹粉豆腐鮮香滑嫩,腌篤鮮的湯色乳白醇厚,香氣撲鼻。

葉清瀾拿起公筷,先夾了一塊色澤誘人的紅燒肉,輕輕放進葉梓桐碗中,又轉頭給沈歡顏也夾了一塊,眼神溫和:“嘗嘗看,這家的紅燒肉,是上海城裏數一數二的好味道。”

葉梓桐低頭輕咬一口,肉塊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濃郁的肉香在口中散開,她默默點了點頭。

沈歡顏也細細嘗了一口,同樣頷首,眼底帶著心疼,一時沒有多言。

三人安靜地吃著菜、喝著湯,偶爾閑聊幾句閑話。

說說上海近來的天氣,聊聊津港的點滴變化,講講昔日並肩作戰的同志去往了何處。

時光緩緩流淌,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沈下來,街邊路燈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光暈溫柔籠罩著對面的梧桐樹。

葉梓桐與沈歡顏又一次對視,兩人的手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隨即默契地分開。

她們終究沒有再提讓葉清瀾回津港的事,也沒有再出言勸說。

她們都懂,葉清瀾是至情至性之人,沈念安早已深深刻進她的骨血,住在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從未離開。

既然如此,便不再強求,就讓她守著這份刻骨銘心的回憶,守著心底的人。

至少有人這般用心守候,遠在另一個世界的沈念安,也不會覺得孤單寒冷。

葉清瀾接著挾起一碟晶瑩剔透的桂花糖藕,送入口中。

她細細咀嚼,清甜的藕香與桂花香在舌尖交融,緩緩咽下後,她擡手端起茶杯,輕輕漱了漱口,才將杯盞重重放回桌面。

擡眼看向二人,她語氣幾分探問道:“你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總不至於大老遠跑來,只為了見我一面吧。”

葉梓桐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抽出餐巾細致地擦了擦嘴角,身體往前一傾,拉開椅子,雙手穩穩撐在桌沿。

一旁的沈歡顏瞧見她這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淺笑,眼底滿是寵溺,卻沒作聲。

“我們這次來,事兒可多著呢。”

葉梓桐掰著手指,一本正經地細數。

“先得去拍婚紗照,接著還要辦婚禮。另外嘛,我想帶歡顏把上海逛個遍,外灘的夜景、南京路的繁華、豫園的古意,還有城隍廟的小吃,都得去嘗嘗。”

數到城隍廟時,她手指不夠用了,幹脆把拇指也掰了出來,興致勃勃地補充。

“對了,還有大世界!聽說現在重新開張了,裏頭熱鬧得很,咱們也得去湊個熱鬧。”

葉清瀾聽她講完,嘴角緩緩彎起,那抹笑意從唇角一路漾開,染得眉眼都柔和了幾分:“你們這哪是來找我的,分明是把上海當成度蜜月的好去處了。”

話音落下,葉梓桐伸手覆上沈歡顏的手,十指緊緊相扣。

她側頭看向沈歡顏,四目相對的瞬間,眼中皆是藏不住的情意與笑意,兩人對視不過一瞬,便同時笑出了聲。

“這次就算是吧。”

葉梓桐笑著應道,眉眼彎彎。

葉清瀾看著她們旁若無人的親昵模樣,欣慰地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又輕聲問道:“那你們在津港的那些事呢?店鋪、房子,都安排妥當了?”

葉梓桐聞言,往後一仰,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姿態放松得很。

這兩年,她比在津港商會時圓潤了些許,臉頰透著淡淡的紅潤,眼底的青黑倦意也淡了去。

整個人舒展得如同歷經風雨後,終於迎來晴空的樹木,眉眼間盡是安穩。

她語氣輕快地開口:“我們在法租界開了家小店,離霞飛路不遠,叫時光雜貨鋪。專賣留聲機和老唱片,還有些舊書、老擺件,都是歡顏喜歡的東西。”

她說著,朝沈歡顏努了努嘴,眼底滿是驕傲。

“她愛這些老物件,我就幹脆開了這麽一家店,遂了她的願。”

沈歡顏在一旁輕輕點頭,補充道:“生意還不錯。如今津港也太平了,洋行、銀行都恢覆了營業,不少外國人對這些老東西很感興趣。有時候一個月的進賬,夠咱們花兩三個月呢。”

葉梓桐順著她的話頭繼續說,語氣裏滿是生活的煙火氣道:“我還在店裏寫小說。白天客人少的時候,我就趴在櫃臺上寫稿,晚上回家再謄寫整理。去年投了一篇到《小說月報》,還得了個獎,稿費雖然不多,但足夠交兩個月房租。後來又有幾家報社約稿,現在稿費差不多能覆蓋日常開銷,店裏的收入就都攢起來了。”

葉清瀾靜靜聽著,嘴角的笑意始終未散。

看著妹妹比從前圓潤舒展的臉龐,沈歡顏那雙安然的眼睛。

她心底那處懸著的、一直放不下的牽掛,終於穩穩落了地。

“你們小兩口,這兩年過得是真不錯。”

她說這話時,語氣裏滿是欣慰,藏不住的羨慕,還有一絲淡淡酸澀。

觸景生情,想起了自己,沈念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崢嶸歲月。

葉梓桐滿心歡喜地分享著近況,絲毫未察覺姐姐語氣裏那抹酸意。

她越說越起勁,臉上滿是雀躍:“房子也解決了!之前不是一直租的嗎?後來房東是一對華裔夫婦,說要回國了,問咱們要不要買下這房子。我們商量了一下,把這幾年的積蓄全拿出來,又跟幾位同志借了些,湊夠了錢。現在啊,那房子是我和歡顏的了,真正的家。”

她說著,轉頭看向沈歡顏,兩人相視一笑,眼底皆是滿足。

沈歡顏在一旁輕輕點頭,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

葉清瀾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語氣裏確認的欣喜:“那以後就不用搬家了?”

葉梓桐用力搖了搖頭,笑著擺手:“不用搬了!”

沈歡顏接過話頭:“我們都不想搬。住在那兒挺好,離小店近,去菜市場也方便。街坊鄰居都熟絡,樓下賣餛飩的老李,每天早上都會給咱們留一碗,特意囑咐香菜多放些,醋少擱一點。”

她說得平淡,葉清瀾卻聽得真切這些瑣碎平常的小事,是她們用命換來的安穩歲月,是觸手可及的人間煙火。

窗外的路燈早已亮起,暖融融的橘黃色光暈溫柔籠罩著街道。

葉清瀾端起茶杯,將涼茶盡數飲下,輕輕將空杯放回桌面。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包,朝二人擺了擺手,語氣溫和:“行,你們日子過得好,我就放心了。走吧,咱們回去早點歇著,明天的事,留到明天再辦。”

三人一同走出菜館,初春的夜風迎面撲來。

葉清瀾走在最前方,步子不快不慢,被路燈拉得長長的影子落在身後。

葉梓桐與沈歡顏跟在後面,兩人手牽著手,走得舒緩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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