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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葦救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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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葦救童

葉梓桐聽完小陳和老周的匯報,她擡眼望向廟前那片翻湧的霧氣,眸色沈了沈,沈默不過片刻。

她便壓著聲線開口,字字清晰,擲地有聲:“不能松勁。離傍晚還有幾個時辰,輪流巡邏,兩人一組,不許單獨行動,不許走遠。遇到情況不許擅自交手,立刻回來報信。”

海東青的同志們齊齊應聲,轉身各自散開,或鉆進密匝的雜樹林,或隱入茫茫的蘆葦蕩。

葉清瀾領了兩人往南去,沿著河岸細細巡查,歸來時褲腿濕到膝蓋,黑褐色的淤泥結在鞋面。

她擡手抹了把額角的薄汗,將巡邏所見簡略一說,便順勢靠在旁邊樹粗糙的樹幹上,微微喘著氣,肩頭垮了一瞬,又立刻挺直。

接下來,輪到葉梓桐與沈歡顏帶隊。

兩人並肩蹲在土地廟後頭,啃著幹糧補充力氣。

沈歡顏指尖掰著餅子,小口小口細嚼慢咽,腮幫子微微鼓起,眼神裏透著謹慎。

葉梓桐則吃得極快,幾口便將餅子咽入腹中,隨即從帆布包裏又摸出一塊餅,遞到沈歡顏面前,眉峰微蹙:“再吃點,晚上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吃上熱乎的。”

沈歡顏輕輕搖頭,指尖將那塊餅子推了回去,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哪能吃那麽多,晚上還有行動,吃多了沈腳,走不動路。”

葉梓桐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只是將餅子塞回包裏。

兩人緩緩起身,帶著幾名同志朝北而去,沿著蘆葦蕩邊緣,放輕腳步,緩緩摸進。

時間在靜謐中一點點流逝,霧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纏纏繞繞地漫過樹梢、草尖。

太陽始終不肯露臉,只在厚重的雲層後暈開一團模糊的白,將天色襯得愈發沈郁。

下午五點光景,天光徹底暗了幾分,蘆葦蕩裏的光線愈發昏暗,枯黃的葦稈在風裏晃悠。

葉梓桐走在前頭,一手穩穩撥開擋路的葦稈,指尖被粗糙的葦葉劃得微微泛紅,另一只手則按在腰間的槍柄上,指節收緊,時刻警惕。

沈歡顏緊步跟在她身後,目光飛快地掃向兩側,耳朵豎得筆直,連風穿過葦叢的細微聲響都不肯放過,神情高度緊繃。

行至一處蘆葦稀疏的地界,葉梓桐忽然頓住腳步,緩緩舉起右手,掌心朝下,做了個停步的手勢。

沈歡顏立刻收腳,身後的幾名同志也隨之迅速蹲下,身形隱入葦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葉梓桐的目光穿過交錯的葦稈,死死鎖在前方雜樹林的邊緣。

一縷細細的灰白色煙霧,正從樹梢後裊裊升起,在這灰蒙蒙的天色裏,幾乎要與霧霭融為一體。

若不是她一直盯著那個方向,這般細微的動靜,定然會被忽略。

“煙。”葉梓桐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唇瓣抿得極緊,眸底閃過一絲警惕。

沈歡顏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眉頭瞬間蹙起,眼神沈了下來,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匕首。

這個時間點,誰會在這裏生火做飯?

關水村的村民早被日本人控制,進出都要通行證,絕不可能跑到這片荒僻的蘆葦蕩野炊。

日本人的巡邏隊更是不會,他們有固定營地,有熱飯熱菜,犯不著在這荒郊野外點火,還熏得滿是煙霧。

葉梓桐緩緩蹲下身子,手肘撐在膝蓋上,指尖摩挲著匕首柄,目光緊鎖著那縷煙。

沈歡顏立刻跟著蹲下,側身靠在一棵老柳樹粗糙的樹幹後,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幾名同志心領神會,立刻借著蘆葦和灌木叢的掩護,呈扇形緩慢朝煙霧方向摸去。

葉梓桐撥開面前的葦稈,露出一條窄窄的縫隙,透過縫隙,目光緊緊黏著那縷煙。

那煙紋絲不動,裊裊上升,說明火還沒滅。

是篝火,還是藏著別的東西?

她心裏毫無頭緒,但在這敏感地界,任何異常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也可能是破局的機會。

她的手從槍柄上移開,指尖扣住腰間的匕首,輕輕拔出一寸,寒光在昏暗裏一閃而逝。

槍聲太響,在情況未明之前,絕不能打草驚蛇。

沈歡顏縮回頭,靠在柳樹幹上,朝葉梓桐快速打了個手勢,指尖比劃著煙的位置、距離,又指了指頭頂的風,示意風向與煙的走向。

葉梓桐微微頷首,眉峰微挑,朝身後幾人擺了擺手。

幾名同志立刻彎著腰,借著蘆葦與灌木的掩護,無聲無息地朝著那縷煙霧靠近。

蘆葦蕩裏的光線愈發黯淡,霧氣裹著水汽,愈發濃稠,將天地裹成一片朦朧的灰。

那縷細煙在灰白的天幕下若隱若現,逼著她們一步一步。

葉梓桐接著伏在蘆葦叢邊緣,屏住呼吸,透過交錯雜亂的葦桿縫隙,看到的是兩個瘦小的身影。

姐姐約莫八九歲,小臉灰撲撲的沾滿泥汙,左邊顴骨處橫著一道暗紅血痂,觸目驚心,也不知是逃亡時摔倒擦傷,還是遭人毆打所致。

她正蹲在一口豁口破鐵鍋前,鍋底用幾塊碎石支起,縫隙裏塞著幹枯的樹枝,微弱的火苗舔著漆黑的鍋底,鍋裏煮著的野菜湯咕嘟咕嘟翻滾。

弟弟只有五六歲,緊緊縮在姐姐身側,兩只細瘦的胳膊環抱著膝蓋,一雙大眼睛直勾勾盯著鍋裏熱湯,幹裂起皮的嘴唇不停翕動,喉結反覆滾動,不住地咽著口水。

兩個孩子都穿著不合身的破舊衣裳,袖口、褲腿胡亂挽了好幾道,露出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與腳踝,看著格外讓人心疼。

一瞬,葉梓桐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密密麻麻的鈍痛蔓延開來。

沈歡顏蹲在她身側,右手緊緊按在匕首柄。

她的目光快速從兩個孩子身上掃過,隨即警惕地環顧四周,耳尖緊繃,留意著周遭一切動靜。

蘆葦蕩裏一片死寂,唯有風吹過葦桿的沙沙聲響。

她剛微微起身,想要探查四周,蘆葦叢後方驟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絕非一人,而是好幾個人的步伐。

葉梓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兩人立刻壓低身子,重新蹲回茂密的葦叢之中,連呼吸都放得輕淺。

四個日本兵從蘆葦叢另一側慢悠悠鉆了出來。

走在最前頭的那個,一邊走一邊系著褲腰帶,嘴裏嘰裏呱啦地罵著臟話,滿臉不耐煩。

另外兩個緊隨其後,指尖夾著香煙,煙頭的紅光在漸濃的暮色裏一明一滅,神情散漫。

最後一個壓在隊尾,肩上晃晃悠悠扛著步槍,槍口低垂,腳步拖沓,全然是敷衍巡邏的模樣。

他們顯然是途經此處,找了個僻靜角落方便,剛系好褲腰帶轉身,目光便驟然落在了兩個孩子身上。

領頭的日本兵先是一楞,隨即咧開嘴,發出一陣低沈又猥瑣的笑,那笑聲幹澀刺耳,聽得人渾身汗毛倒豎。

他朝身後同伴揮了揮手,另外三人立刻心領神會,呈包圍圈朝兩個孩子圍了上去。

那名剛系好腰帶的日本兵率先伸手,一把抓向女孩的胳膊,女孩猛地站起身,死死將弟弟擋在身後,一雙眼睛瞪得通紅,嘴唇不住顫抖,卻咬緊牙關死死憋著。

另一個日本兵順勢蹲下身,粗糙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弟弟的小臉,弟弟嚇得往旁邊躲閃,卻被他一把揪住衣領,細瘦的雙腿在空中無助地亂蹬。

“這個小的,正好送到大樓裏做實驗。”

拎著孩子的日本兵滿臉戲謔,晃了晃手裏的孩童,語氣輕描淡寫。

弟弟被嚇得瞬間哭出聲,哭聲又細又尖。

女孩見狀,瘋了一般沖上去想搶回弟弟,卻被領頭的日本兵狠狠摟住腰肢,死死按在地上。

她拼命掙紮,尖利的指甲在對方手背上抓出數道深深的血痕。

那日本兵吃痛,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加重力道將她按在泥地裏。

旁邊兩個日本兵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觀,一個叼著煙嘴角掛著獰笑,一個抱著胳膊看熱鬧,全然是一副殘忍的看戲姿態。

葦叢後方,葉梓桐攥著匕首的右手青筋暴起,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戾氣。

她側過頭,飛快看了身旁的沈歡顏一眼,沈歡顏也恰好轉頭看來,兩人目光驟然相撞,眼底皆是一致的決絕與殺意。

葉梓桐緩緩朝身後打出一個戰術手勢,潛伏在葦叢中的海東青同志們立刻散開,借著茂密蘆葦的掩護,從左右兩側悄無聲息地包抄而上。

那幾個日本兵還沈浸在戲謔施暴的快感裏,笑得肆無忌憚,絲毫沒有察覺,死神已然悄然站在了他們身後。

葉梓桐率先從蘆葦叢中閃身而出。

她徑直撲向那個拎著孩子的日本兵,左手瞬間死死捂住對方的嘴,右手緊握匕首,力道狠厲地從其頸側狠狠紮入,刀尖斜向上發力,瞬間貫穿咽喉。

那日本兵雙眼猛地瞪大,眼底滿是不可置信,喉嚨裏發出一聲含糊的聲音,抓著孩子的手驟然松開,孩童從他懷裏滑落,被早就在旁等候的沈歡顏穩穩接住。

葉梓桐接著拔出匕首,滾燙的鮮血從傷口噴湧而出。

她眼神未動,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便撲向第二個日本兵。

沈歡顏輕輕將小男孩放在地上,指尖抵在唇邊,對著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小男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順著臉頰不停滑落,卻嚇得不敢發出一絲哭聲。

沈歡顏隨即直起身,緩步走向那個正粗暴按著女孩的日本兵,那人一心只顧著撕扯女孩的衣服,完全沒察覺到身後的殺機。

沈歡顏眼神一冷,手握匕首,精準地從他後頸狠狠紮入,刀尖徑直穿透喉嚨,鮮血順著刀鋒緩緩流淌。

女孩瞬間僵住,瞪大雙眼怔怔地看著沈歡顏,渾身發顫,沈歡顏立刻將食指豎在唇前,輕輕噓了一聲,女孩死死咬住嘴唇,強行憋住了即將出口的驚呼。

另外兩個日本兵這才驚覺不對,臉色驟變。

其中一個慌忙伸手去扛肩上的步槍,葉清瀾已然從背後突襲,匕首狠狠捅進他的後腰,那日本兵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前重重栽倒,趴在泥地裏抽搐了兩下,便再也沒了動靜。

最後一個日本兵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逃跑,剛跑出兩步,就被老周和小陳雙雙撲倒在地,老周死死按住他的胳膊,讓他無法動彈,小陳握著匕首,朝著他的胸口連刺數刀。

那人劇烈掙紮幾番,雙腿猛地一蹬,徹底沒了氣息。

從動手到結束,全程不過一分鐘。

四個日本兵橫七豎八地倒在蘆葦蕩邊的泥地裏,鮮血從他們身下緩緩滲出。

海東青的同志們動作迅速,合力將屍體拖進蘆葦叢深處,用枯枝敗葉仔細掩蓋。

老周蹲下身,抓起泥土反覆覆蓋地面上的血跡,又撒上一層枯葉,快速清理掉打鬥的痕跡。

一切平覆後。

葉梓桐緩緩蹲在兩個孩子面前,先在手背上的血跡在褲腿上粗略擦拭了幾下,才小心翼翼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孩的頭。

女孩身子下意識瑟縮了一下,卻沒有躲開,只是睜著一雙布滿驚惶與警惕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弟弟躲在姐姐身後,只從她的胳膊下面探出個小腦袋,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眼神怯生生的。

“你們是從關水村逃出來的?”

葉梓桐放軟了聲音,語氣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女孩緊緊咬著幹裂的嘴唇,沈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她餘光瞥了一眼屍體被拖走的方向,又看向葉梓桐手背上尚未幹透的血漬,終於開口,聲音又細又啞:“他們……抓了村裏好多人,關在大樓裏做實驗……我爹,我娘,都被抓走了……我跟弟弟從後面的圍墻翻出來的,跑了半天一夜,不敢回去……”

話音落下,葉梓桐的喉嚨像是被什麽硬物死死堵住,酸澀與憤怒交織,堵得她發不出聲音。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沈歡顏默默從隨身的布包裏摸出兩塊幹餅,輕輕遞到女孩面前。

女孩伸手接過,先掰下一小塊,快速塞到弟弟手裏,弟弟抱著餅子,立刻狼吞虎咽地啃了起來,吃得太急,噎得不住翻白眼。

女孩自己卻一口沒吃,只是緊緊攥著手裏的餅子,低著頭,單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暮色愈發濃重,濕冷的霧氣從河面緩緩漫來,將整片蘆葦蕩與雜樹林都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白霧之中。

葉梓桐緩緩站起身,側頭看向沈歡顏,沈歡顏立刻會意,輕輕點了點頭。

這兩個孩子絕不能留在這危險之地,更不能送回虎狼環伺的關水村,必須先帶在身邊,等此次行動結束後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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