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夜別離

關燈
雨夜別離

沈念安見葉清瀾久久緘默不語,便主動伸出手,輕輕解開了那只絨布包。

她的指尖輕緩又小心翼翼將絨布一層一層緩緩掀開,露出了內裏那只紫檀色木盒。

盒面上鐫刻的梅花紋路,在暖黃燈光下暈開溫潤的柔光,她擡眼悄悄瞥了葉清瀾一眼。

終於,盒蓋被她緩緩掀開。

兩張郵票靜靜平躺在盒內,底下襯著一方素白軟綢,妥帖又鄭重。

左側是民國十五年的津港開埠紀念票,票面潔凈無損,齒孔完整無缺,郵戳清晰。

右側則是前清大龍郵票,薄如蟬翼的票面上,蟠龍張牙舞爪。

沈念安的指尖在郵票邊緣頓了片刻,隨即輕輕拈起那張大龍票,湊近燈前細細端詳,又翻過背面反覆查看,眼底的光亮一點點漾開,好似有人在她眸心悄然點亮了一盞暖燈。

她擡眸望向葉清瀾,眼尾染著壓不住的驚喜,聲音幾分輕顫:“清瀾,這是給我的?”

話音落下,她又忍不住追問,語氣裏滿是訝異與動容。

“你是從哪裏尋來的?這般珍品,定然費盡了心思吧?”

葉清瀾望著她被燈光柔化了輪廓的臉龐,她眼底那抹難得一見純粹的歡喜,懸在心底許久的石頭終於穩穩落了地。

沈歡顏說得沒錯,她是真的喜歡這份禮物,喜歡這份心意。

葉清瀾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我要去關水村了。此去前路難料,生死未蔔,不知歸期。便想著把這個送給你,留作念想。”

她頓了頓,眸光深深鎖住沈念安的雙眼。

“念安,告訴我,你對我,到底是何種心意?”

沈念安攥著郵票的手指驟然收緊。

她緩緩低下頭,視線落在盒中並排的郵票上,盒蓋那枝簡潔清雅的梅花,心頭亂作一團。

窗外雨聲沙沙作響,絮絮叨叨地縈繞在耳畔,似低語,又似無聲的沈默。

她抿了抿幹澀的唇道:“清瀾,你真的不介意……我曾有過婚約嗎?更何況,我們皆是女子,身處這亂世浮沈之中,根本沒有容身之地啊……”

她這番話,像是在問葉清瀾,又像是在一遍遍質問自己內心的怯懦。

葉清瀾徑直打斷了她:“我不問其他,只想聽你一句,是否願意。沈念安,給我一個答覆,好嗎?”

沈念安猛地擡眸,對上葉清瀾熾熱又懇切的目光,眸底翻湧著萬千情緒。

猶豫、掙紮,還有一絲被深深壓抑、不敢輕易流露的悸動。

她死死攥著手中的郵票,嘴唇翕動了數次,終究沒能吐出一個字。

良久,她才澀然開口,滿是無奈與煎熬道:“清瀾……給我一點時間想想,好不好?如今時局動蕩,我們這般倉促決定,太過草率了。”

葉清瀾就這般靜靜看著她,目光沈沈,看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雨聲從細碎沙沙變成淅淅瀝瀝。

最終,她輕輕頷首道:“念安,好。此番前來,既是與你告別,也是將我滿心心意,盡數交付於你。”

說罷,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包,再未回頭看沈念安一眼,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她擡手推開房門,冰涼的雨絲順著門縫飄進屋來,輕輕沾在她的臉頰上,分不清是冰冷雨水,還是眼底強忍的濕意。

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屋內的燈光,也隔絕了兩人此刻相對的視線。

沈念安僵坐在原地,手心緊緊攥著那張溫熱的郵票,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神一片混亂。

她方才究竟說了些什麽?

明明清楚她要奔赴那般兇險之地,明明知道這一去或許便是永別,自己卻偏偏說出這般話。

她到底在懼怕什麽?

懼怕自己曾有過婚約?

懼怕兩人皆是女子?

懼怕這亂世容不下她們的情意?

可葉清瀾連生死都置之度外,她又有什麽好怕的?

悔恨與慌亂瞬間席卷了她,她猛地站起身,身後的椅子被帶得向後倒去,重重撞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

她全然顧不上攙扶,慌亂抓起桌上的雨傘,一把推開房門,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

雨勢比先前大了數倍,密密麻麻的雨珠冰冷刺骨,砸在臉上生生發疼。

她撐著傘站在門口,目光在漫天雨幕中拼命搜尋,街對面沒有,巷口沒有,昏黃路燈下也沒有。

雨霧彌漫,街上的人影都模糊成了朦朧的色塊,根本分辨不出哪一個是她。

她就這般僵立在雨中,久久未曾挪動,直到傘面上的雨水順著傘骨不斷淌下,打濕了她的肩頭,浸濕了她的裙擺。

終於,她慢慢蹲下身,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歪倒在一旁的雨傘任由雨水沖刷,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發梢不斷滴落。

她想不通自己心底的怯懦從何而來。

可她清晰地知道,葉清瀾走了,帶著她那句模棱兩可的答覆,走進了漫天風雨裏,奔赴了那場生死未蔔的關水村。

此刻,雨勢愈發洶湧,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濺起層層水花。

沈念安蜷縮著蹲在西點店門口,那把繪著蘭草的油紙傘歪倒在身側,素白的傘面上,清雅的蘭草紋路被冰冷雨水打得暈染開,徹底模糊了原本的顏色。

她掌心緊攥的郵票不知何時悄然散落,那張彌足珍貴的大龍郵票隨風飄出,直直落在臺階下的渾濁水窪裏。

冰冷雨水瞬間浸透了輕薄紙面,票面上張牙舞爪的蟠龍圖案在水裏泡得扭曲變形。

她慌得伸手去撈,指尖剛觸碰到濕軟發黏的紙面,便猛地頓住,不敢用力氣,生怕稍一用力,這脆弱的紙片就徹底碎在水裏。

她只得顫抖著,小心翼翼將郵票捧起,穩穩托在掌心裏,冰涼的雨水順著指縫不斷往下滴落。

票面的油墨早已被雨水泡花,顏色暈染成一團模糊的色塊,蟠龍的身子斷成幾截,原本整齊的齒孔被泡得發軟,輕輕一碰便簌簌掉落。

她顧不上掌心的狼狽,又慌忙四處搜尋另一張津港開埠紀念票,那張票飄得更遠,緊緊貼在下水道的鐵篦子。

湍急的雨水從篦子縫隙灌入,死死將郵票吸在冰冷鐵條上,怎麽也扯不下來。

她蹲在泥水裏,指尖一點點摳著郵票邊緣,指甲硬生生磕在粗糙鐵條上,猛地斷裂,細碎的血絲瞬間滲出來,混著雨水淌落。

可她絲毫感覺不到疼痛,眼裏心裏只有那張快要被沖走的郵票,只顧著執拗地摳著、扯著,終於將兩張殘破的郵票都撿了回來。

濕透的郵票皺巴巴地蜷縮在她掌心,軟塌塌的。

她連忙將票子緊緊貼在胸口,妄圖用自身微薄的體溫將它們捂幹,可漫天雨水還在不斷落下,順著她的指縫、衣襟、下巴尖不停滑落,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發瘋似的擡起衣袖,胡亂擦拭著票面上的雨水,可只擦了幾下便頹然停手。

這卻是沒用的,紙張早已被泡爛,再用力擦拭,只會徹底碎成紙屑。

無盡的悔恨與絕望瞬間將她吞沒,她身子一軟,忽然直直跪了下去。

膝蓋重重磕在濕漉漉的青石板石階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鈍響。

她張著嘴,任由冰冷的雨水順勢灌進嘴裏,又順著嘴角不斷溢出。

單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終於,壓抑已久的哭聲從喉嚨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

斷斷續續,哽咽難鳴,哭不出,也咽不下。

雨無休止地下著,空曠的街道早已沒了行人蹤跡,唯有昏黃的路燈孤零零亮著。

她哭到筋疲力盡,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細碎的抽噎,最後徹底歸於沈默。

就這麽跪在石階上,膝蓋早已麻木失去知覺。

雨水順著發梢不斷滴落,砸在掌心裏那兩張殘破不堪的郵票上,再順著指縫緩緩淌落。

不知跪了多久,她才撐著地面勉強站起身,雙腿發軟打顫,只能扶著冰冷的墻壁,才勉強站穩身形。

她小心翼翼將兩張碎票揣進大衣內袋,緊緊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裏還殘留著一絲微薄暖意,是這漫天寒雨裏,唯一僅剩的溫暖。

隨後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油紙傘,傘骨已然斷了一根,傘面也破了一道大口子。

冰冷雨水徑直從破口漏進來,她懶得再撐開,只是攥著傘柄,一步一步,步履蹣跚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沈念安的家,在英租界一條僻靜幽深的巷子裏,是一棟小樓的二層。

這是老蔣為她安排的住處,說是足夠安全,又離津港站近便。

公寓面積不大,一進門便是一間小客廳,擺著一張素色沙發、一只簡易茶幾,還有一個靠墻的木質書架。

書架上書籍寥寥,大多是堆放的文件,和幾本她隨手買來消遣的雜志。

客廳往裏便是臥室,一張單人床靠墻擺放,床頭櫃上擱著一盞臺燈,和幾本翻了一半的書。

廚房與衛生間在走廊另一頭,空間狹小卻收拾得整潔夠用。

她向來不喜家中堆砌過多雜物,總覺得身處這亂世,自己隨時都要奔赴遠方,帶不走的東西,終究都是累贅。

她渾身濕透,顫顫巍巍地爬上樓梯,冰涼的手指捏著鑰匙,在鎖孔裏反覆轉了兩圈,才總算打開房門。

沈念安推門而入,屋內一片漆黑,厚重的窗簾緊緊拉著,隔絕了屋外所有光亮,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摸索著按下墻上的開關,昏黃的燈光瞬間亮起,將狹小的屋子映照得朦朦朧朧。

她隨手把鑰匙放在門口的桌案上,拖沓著換了鞋,走到沙發前,整個人像是被徹底抽空了所有力氣,重重癱坐下去。

她微微低著頭,再次將臉深深埋進膝蓋,雙臂無力垂在身側,濕漉漉的指尖還在不停往下滴水,在地板上留下點點濕痕。

嘴唇控制不住地發抖,源於心底深處蔓延開來的極致恐懼。

她怕葉清瀾這一去,便永遠消失在這亂世之中,再也不會歸來。

她怕自己那句懦弱的讓我想想,終究成了兩人之間最後的訣別。

她怕這動蕩不安的時局,怕兩人之間橫亙的重重阻礙,更怕自己那顆早已偏向葉清瀾的心,始終不敢直面,不敢承認。

“葉清瀾……”

她埋在膝蓋間,喃喃地念出這個刻在心底的名字。

“我們……還會再見嗎?”

屋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聲音回應她的話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