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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浮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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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浮沈

葉清瀾這邊回去後,她推開家門,屋內一片沈黑,窗簾密不透風地拉著,連一絲外界的光亮都透不進來,滿室都是壓抑的沈寂。

她沒有開燈,借著門外轉瞬即逝的微光,彎腰摸黑換了鞋,隨手將渾身濕透的大衣脫下,隨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隨後整個人便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步履沈重地挪到窗邊。

雨還在下,勢頭已然比方才小了許多,變成細細密密的雨絲。

她擡手推開一條窄窄的窗縫,凜冽的夜風裹挾著冰涼雨絲瞬間灌進來,直直撲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陣刺骨的涼意。

她微微側身,慵懶地靠在冰冷的窗框上,凝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沈沈夜色,街對面的樓房隱在黑暗中,只剩遠處一盞孤燈兀自亮著。

橘黃色的光暈裏,雨絲斜斜紛飛,纏纏綿綿,好似有人在夜色裏織著一張永遠也織不完、掙不脫的網。

她終究,是被委婉地拒絕了。

沈念安那句讓我想想,那句局勢太倉促,那些橫在兩人之間的緣由,她比誰都清楚。

沈念安有過婚史,她們皆是女子,身處這兵荒馬亂的世道,連安穩度日都難,更遑論容下她們這般驚世駭俗的情意。

可正因為全盤知曉,她才愈發渴望,渴望沈念安能拋開所有顧慮,親口對自己說一句真心話,說她也在意,說她也害怕,說她同樣心生歡喜,只是不敢邁出那一步。

可沈念安終究沒有,她只是低著頭,死死攥著那兩枚郵票,語氣猶豫。

葉清瀾緩緩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指尖微顫地抽出一支,湊近唇邊點燃。

微弱的火光在漆黑的屋子裏倏地亮了一瞬,轉瞬便又湮滅在黑暗中。

她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氣灌入胸腔,再緩緩吐出一團朦朧的煙霧。

風從窗縫鉆進來,瞬間將煙霧吹散,與窗外飄進來的雨絲纏在一起,朦朧一片,再也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雨。

念安,我們之間,還有可能嗎?

她在心底一遍遍無聲追問,可空蕩蕩的屋子裏,沒有任何聲音能回應她。

她就這般靜靜立在窗邊,一言不發地抽完整支煙,隨後將燃盡的煙頭按在窗臺上,徹底掐滅。

她緩緩轉身,邁步朝洗澡間走去。

洗澡間裏的木桶,是前兩天托老周幫忙新打的,純正的杉木材質,周身還縈繞著一股清新淡雅的原木香氣。

她提著燒好的熱水,一桶桶倒進木桶,再兌入適量涼水,伸手探入水中,試了試水溫,溫熱剛好。

她慢慢褪下身上的衣衫,扶著光滑的桶沿,緩緩坐進熱水裏,滾燙的水一點點漫過腰身,將從骨子裏蔓延開來的寒意,一點點消融。

她疲憊地靠在桶壁上,輕輕閉上雙眼,蒸騰的水汽不斷往上湧,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也掩去了眼底藏不住的落寞。

恍惚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舊事。

軍校空曠的操場上,她和沈念安並肩坐在草地上,一起仰頭數著天上的繁星。

沈念安眉眼彎彎,說日後想回到津港安穩度日,而她彼時意氣風發,說想留在外面闖蕩。

那時候的她們,年少無知,從來沒想過,往後的路會走得如此遙遠,如此艱難。

再後來,沈念安奉婚約成婚,她義無反顧加入地下黨,兩人大吵一架,就此分道揚鑣,斷了往來。

直至多年後在上海碼頭,她帶著流離失所的妹妹走投無路,去找沈念安求助,對方沒有猶豫,傾力相助。

她原本以為,兩人之間只剩下這點舊情,可那天在船上,積壓了整整多年的心意,終究還是沒忍住,全盤說了出來。

木桶裏的水,漸漸涼透了。

她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恍然,隨即撐著桶站起身,拿起架子上搭著的幹布巾,細細擦幹身上的水珠,換上柔軟的睡衣。

濕發還在不停滴水,她拿起另一條幹布巾裹住頭發,用力絞了絞。

冰涼的水珠順著發梢滴落,砸在肩膀上,激起一陣細碎的寒意。

她重新走回窗邊,一把拉開緊閉的窗簾。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街面上的積水倒映著零星的路燈光芒,碎碎閃閃,宛若一條散落人間的破碎銀河。

她推開整扇窗,清新的夜風裹挾著雨後的濕潤水汽與泥土芬芳,撲面而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長長地吐出,似是想將這一整天的委屈、失落與忐忑,全都盡數吐出去。

隨後她關上窗,重新拉好窗簾,轉身走到床邊。

床鋪是早上出門時的模樣,被褥疊得方方正正。

她輕手輕腳躺下身,拉過被子裹住自己。

屋內的燈被徹底關上,瞬間陷入無邊黑暗。

她閉上雙眼,腦海裏卻全是沈念安的模樣。

沈念安看到郵票,眼底驟然亮起的驚喜光芒。

她說出讓我想想,眉眼間藏不住的猶豫掙紮。

還有方才她轉身離開時,仿佛察覺到的、沈念安追出西點店的倉皇身影。

她不知道沈念安曾追出來過。

她只知道,自己傾盡真心的告白,換來的,終究是一句不確定的讓我想想。

此番前往關水村,前路兇險難測。

戰場上子彈無眼,日寇兇殘蠻橫,那片地盤又被531支隊牢牢把控,當真是進去容易,出來艱難。

也許,這一次別離,就是她和沈念安的最後一面。

也許,亂世浮沈,她們還有重逢的機會。

她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緊緊蓋住下巴,身子微微蜷起。

次日,天剛蒙蒙亮,還未徹底透亮,葉清瀾便醒了。

窗外的夜雨早已停歇,只剩屋檐還在不斷往下滴著水珠。

她緩緩睜開雙眼,眸光定定地落在天花板,一動不動地躺了片刻,才帶著滿身疲憊,翻身坐起。

昨夜的睡眠淺而雜亂,全然算不上安穩。

紛亂的夢境接連不斷,一會兒是沈念安或喜或憂的臉龐,一會兒是關水村淅淅瀝瀝的冷雨,在水裏扭曲破碎。

她擡手輕輕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慢慢轉動僵硬的脖頸,舒緩著渾身的滯澀,隨後掀開薄被,下了床。

洗漱間的鏡子上,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模糊不清。

她擡手輕輕一抹,清亮的鏡面立刻映出自己的模樣。

眼底凝著淡淡的青黑,是徹夜難眠的痕跡,嘴唇幹澀起皮,頭發也亂糟糟地散著,滿是倦態。

她擰開水龍頭,接起冷水撲在臉上,刺骨的涼意瞬間驅散了睡意,也壓下了心底翻湧的繁雜情緒。

隨後拿起木梳,一下下將頭發梳得順直,在腦後綰成一個緊致的發髻。

她從衣櫃裏取出那件深灰色棉布旗袍,貼身換上,又套上那件黑色薄呢外套,站在鏡子前,指尖細細整理著筆挺的領口,撫平衣擺上的褶皺。

鏡中的人,看著總算精神了幾分,可唯有她自己知道,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眸裏,藏著化不開的悵惘、牽掛,還有連自己都捉摸不透的隱忍心緒。

緊接著,她彎腰蹲下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只棕色皮質行李箱,輕輕打開。

箱子尺寸不大,剛好能裝下幾日的換洗衣物與出行必需品。

她將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一件件平整地放入箱中,再把昨夜就備好的手電筒、急救包、軍用水壺、幹糧幹糧,塞進箱子邊角的空隙。

最後從床頭櫃抽屜裏,取出那把左輪手槍。

她指尖熟練地檢查彈匣,確認無誤後,用一塊厚布仔細包好,穩穩塞進箱子側面的隱秘夾層,隨後合上箱子,扣緊銅鎖,擡手掂了掂分量。

推門出門時,天色已然亮了大半。

街面上還積著昨夜的雨水,倒映著灰白的天光。

空氣裏混著雨後泥土獨有的清腥氣息,還飄著不遠處住戶家,蔥花餅煎得焦香的味道,是亂世裏難得的煙火氣。

可葉清瀾滿心都是臨行的沈重,絲毫沒有吃早飯的胃口,只提著那只棕色皮箱,沿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朝著海東青的方向緩步前行。

路過昨日那家西點店時,她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擡眼透過玻璃窗,朝裏望了一眼。

店內尚無客人光顧,只有一個服務生拿著抹布,默默擦拭著餐桌。

昨晚她與沈念安相對而坐的位置,此刻空空蕩蕩,椅子被擺正,桌面擦拭得幹幹凈凈,仿佛昨夜的告白與別離,從未留下過任何痕跡。

她眼底掠過一絲落寞,隨即收回目光,腳下步伐驟然加快,不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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