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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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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布局

司徒嘯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漸行漸遠,沈念安才緩緩擡眼,而後慢條斯理地從辦公桌抽屜裏重新取出那份文件。

文件一式兩份,白紙黑字清晰分明。

司徒嘯親筆簽名、按滿紅手印的正本端正擺在桌案中央,另一份覆印件則是她預備交給海東青存檔的。

她將兩份文件並排平鋪在桌面上,纖長的手指輕輕拂過紙面,逐行掃過那些規整的印刷體條款,清冷的眼底漸漸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嘴角也隨之緩緩彎起。

這份文件乍看之下,不過是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商業合作協議:

沈念安以個人名義為司徒嘯提供資金周轉,司徒嘯則以碼頭半數經營收益作為抵押與回報。條款擬定得規規矩矩,用詞嚴謹考究,就連標點符號都挑不出半分紕漏。

這是孫曉特意找來津港最頂尖的商事律師親手草擬的文稿,就連司徒嘯帶來的資深賬房先生當場逐字審閱後,都撚著胡須點頭稱沒問題。

可司徒嘯永遠不會知道,在這看似無懈可擊的印刷字跡之下,還藏著一層足以讓他萬劫不覆的隱秘條款。

沈念安垂眸,再次拉開抽屜取出一盞小巧的酒精燈,指尖劃著火柴點燃燈芯,淡藍色的火苗輕輕跳動著。

她捏起那份協議正本,懸在火焰上方幾寸處緩緩移動烘烤。

隨著紙面溫度漸漸升高,原本空白的地方,一行行用隱形墨水書寫的字跡慢慢浮現出來,呈出淡淡的淡黃色。

第三條末尾,附加條款赫然顯現:

乙方(司徒嘯)鄭重承諾,合作期間,碼頭所有涉及日本軍方及關東武館的運輸業務,務必提前向甲方(沈念安)書面報備,未經甲方親筆書面同意,絕不得擅自承接。

若有違反,一律視為乙方根本性違約,甲方有權單方面無條件解除本協議,並要求乙方賠償因此造成的全部損失。

第五條後續補條款清晰展露:

合作期間,乙方所有經營活動,含貨物運輸、倉儲管理、資金往來等全部事宜,均需無條件接受甲方的財務監督,甲方有權隨時指派專人查閱乙方賬目及所有業務記錄,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諉、拒絕。

第十條更是被整段徹底替換:

若因乙方自身過錯,導致甲方遭受任何形式的損失,涵蓋經濟損失、名譽損毀、法律糾紛等,乙方需承擔全部責任,全額賠償甲方因此產生的一切損失。

甲方損失範圍包括但不限於直接損失、間接損失、預期利益損失,以及為追償債權所支出的律師費、訴訟費、差旅費等全部相關費用。

協議最後一條的末尾,還綴著一行極小的字:

本協議未盡事宜,最終解釋權歸甲方所有。

沈念安靜靜看著字跡完全顯現,才將文件移開火焰,伸手輕輕吹滅酒精燈,指尖摩挲著紙面。

看著那些淡黃色的字跡慢慢冷卻,重新隱入白紙之中。

她低低輕笑一聲,笑聲清淺卻帶著幾分冷意,隨手將正本文件鎖進辦公桌最深處的抽屜,將覆印件裝入牛皮紙信封,封好口放在一旁,預備明日交由孫曉送出。

接下來的幾日,沈念安開始不動聲色地給司徒嘯餵甜頭,一步步收攏手中的線。

第一筆資金到賬得極為迅速。

沈念安通過津港站的隱秘關系,從一家與軍統往來密切的錢莊調撥一筆款項,直接打入司徒嘯的賬戶。

司徒嘯拿到錢款的那一刻,緊繃多日的臉色終於松緩,第一時間便派人將銀行欠款與巡捕房的罰金悉數結清,打發走了整日上門催討的人。

周行長收到回款後,當即給沈念安打來電話,臉上帶著滿意的笑意,語氣恭敬:“沈科長辦事,果然雷厲風行,我放心得很。”

鄧州那邊也同步收到消息,再也沒帶人去碼頭尋釁滋事,碼頭周遭的緊繃氛圍瞬間消散。

第二筆錢,沈念安悉數用來發放碼頭工人的拖欠工錢。

停工整整兩個月的裝卸工們,攥著熱乎乎的銀錢,布滿滄桑的臉上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幹活時也重拾了力氣。

沈寂許久的碼頭再度恢覆熱鬧,吊臂吱吱呀呀地轉動著,一艘艘貨船接連靠岸,裝卸貨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司徒嘯站在倉庫門口,負手看著眼前重新煥發生機的景象,長長舒了一口氣,眉宇間的愁雲徹底散去,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第三筆好處並非現金,而是一條暢通的出貨渠道。

沈念安通過軍統在華北的隱秘關系,幫司徒嘯對接上北方幾座城市的穩定買家,一口氣將碼頭上積壓大半年的滯銷貨物全部清倉售出。

司徒嘯坐在賬房裏,翻看著賬本上一筆筆實打實的進賬數字,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對沈念安的感激與信服又深了幾分。

他打心底裏覺得,與沈念安合作,是自己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抉擇。

這個女人手腕強硬、人脈廣博、出手闊綽,辦事幹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比起那個只會空口說大話、毫無實幹能力的楚天明,要強上百倍千倍。

他漸漸放下所有戒備,將沈念安視作真心相待的自己人,更是當成了自己在津港站穩腳跟的最大靠山,每每提起她,都是滿口的恭維。

對於司徒嘯的這些奉承,沈念安一概眉眼溫和地笑納,既不多做解釋,也不輕易許下額外承諾。

每逢司徒嘯前來匯報碼頭運營情況,她總是坐姿端正,聽得格外認真,時而微微頷首示意,輕聲追問幾句細節,語氣溫柔平和,全然一副真心實意共謀發展的合作夥伴模樣。

待司徒嘯告辭離開時,她還會起身親自送到辦公間門口,語氣輕柔地叮囑一句:“司徒老板連日操勞,辛苦了。”

司徒嘯每次從沈念安的辦公間走出來,心裏都滿是踏實,只覺得前路一片光明。

他絲毫不知,自己親手簽下的那份協議之下,還藏著致命的隱秘條款,更不懂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字,每一句都是為他量身打造的絞索。

他只當沈念安是絕境中拉自己一把的貴人,是絕路逢生時抓住的救命繩索。

他現在將那根繩子攥得越來越緊,滿心以為這是助自己平步青雲的梯子。

卻渾然不知,繩子的另一頭,牢牢系在沈念安的手腕上,她何時想松手,他便會何時墜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將碼頭上一半生意拱手分給沈念安後,司徒嘯只覺得自己終於攀上了一棵無人敢惹的參天大樹,腰桿都挺直了不少。

資金周轉的難題迎刃而解,銀行與巡捕房的人再也不敢上門追討刁難,沈寂許久的碼頭重歸往日喧囂:

貨船鳴著汽笛接連進港離港,工人們扛著沈甸甸的麻袋快步穿梭在碼頭棧臺,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他滿心歡喜,只覺往後前程一片坦蕩,卻渾然不知,自己依附的這棵大樹之下,早已有人拿著利刃,悄悄挖斷了他的根基。

沈念安將整理好的碼頭全部賬目、隱秘運輸線路,悉數交到了葉清瀾手中。

葉清瀾行事素來沈穩縝密,半點聲張都沒有,只帶著老梁和小陳,隱在暗處步步為營,一點點將碼頭的核心生意悄然接手。

貨依舊是那些貨物,那批船只,碼頭還是原來的碼頭,可往來的利潤油水,卻從司徒嘯的口袋裏悄無聲息地流出,幾經輾轉,盡數流入了海東青的賬面。

做賬的手法極為精妙,每一筆款項都有合理出處,每一筆往來都有正規名目。

司徒嘯的賬房先生翻爛了厚厚幾本賬本,熬紅了雙眼,也找不出半分破綻,只當一切都是正常的生意往來。

那日下午,葉清瀾只身前往沈念安的辦公間。

天色漸沈,快到日暮時分,英租界的街燈還未亮起,屋裏光線昏沈黯淡,沈念安卻沒有開燈,只是孤身立在窗前。

葉清瀾輕輕推門而入,反手帶上房門,步履沈穩地走到椅子旁坐下,將隨身帶著的厚重帆布包輕緩擱在腳邊,擡眼看向窗前的身影,神色肅然。

“線已經全摸清了。”

她開口道。

“碼頭上的每日進出賬、所有隱秘運輸線路,還有司徒嘯私下跟日本人的往來記錄,全都攥在咱們手裏了。”

頓了頓,她眸色一沈,淡淡補了一句。

“司徒嘯這個人,如今留著,再無半點用處。”

沈念安緩緩轉過身,斜斜靠在窗臺上,右手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指尖夾著煙身,低頭就著打火機點燃,淡藍色的火苗在指尖亮了一瞬,轉瞬便暗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團淡藍色的煙霧,煙霧在昏暗中慢慢散開,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不必動硬的。”

她頓了頓。

“在貨上做點手腳,出點‘問題’,再讓巡捕房的人上門來查,演一場逼真的戲就夠了。”

葉清瀾往後靠在椅背,垂眸略一思忖,很快便有了盤算,擡眼鄭重地點了點頭:“好。碼頭上剛好有批貨這兩日到港,走的是司徒嘯名下的船。我讓老梁悄悄在貨裏加些違禁物件,再通知鄧州帶人過來突擊搜查,到時候人贓並獲,司徒嘯就算渾身是嘴,也百口莫辯。”

沈念安將煙叼在唇角,伸手從窗臺上拿起一只封好的牛皮信封,隨手遞給葉清瀾,語氣淡然:“這裏頭是鄧州要的酬勞,他幫咱們辦了這麽多事,該給他的好處,一分都不能少,免得日後落人口實。”

葉清瀾伸手接過信封,指尖掂量了一下,並未拆開查看,徑直塞進了腳邊的帆布包中,拉好拉鏈。

她擡眼看向沈念安,眸中帶著幾分決絕,一字一句道:“這一次,司徒嘯死定了。”

沈念安沒有接話,只是緩緩轉過身。

恰在此時,英租界的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橘黃色的暖光暈連成綿長的一串,沿著寬闊的馬路蜿蜒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

樓下街邊,商販們開始收拾攤位。

賣糖炒栗子的老漢推著木車緩緩離去,賣花的姑娘挎著空花籃,拐進了幽深的巷子,拉二胡的盲眼藝人將樂器仔細裝進布袋,摸索著腳步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平凡的一日,就這麽悄然落幕了。

葉清瀾緩緩站起身,拎起腳邊的帆布包,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卻忽然頓住腳步,輕聲喚道:“念安。”

沈念安聞聲,指尖頓了頓。

“你自己務必小心。”

葉清瀾語氣凝重。

“司徒嘯倒臺之後,上島那邊必定會追查到底,你身處風口浪尖,萬萬不能大意。”

沈念安微微頷首,將指間的煙蒂狠狠掐滅在窗臺的煙灰缸裏,火星轉瞬熄滅道:“我知道。”

葉清瀾不再多言,輕輕拉開房門,邁步走了出去。

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漸漸遠去。

一場好戲,快要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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