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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妻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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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妻聽戲

過了兩日,天剛蒙蒙亮,兩人便齊齊起了個大早。

沈歡顏竟是破天荒頭一遭,沒有像往常那般催著葉梓桐起身,自顧自先輕手輕腳進了洗漱間,對著那面銅框鏡子,仔仔細細地收拾起自己來。

胭脂是特意從南市老字號鋪子裏買來的,瓷盒蓋子早已松松垮垮,合不嚴實。

她伸出纖細指尖,輕輕沾了一點胭紅,緩緩在兩頰暈開,只薄薄敷上一層,便透出幾分溫婉自然的淡粉紅暈,襯得膚色愈發細膩。

眉筆是去年生辰時葉梓桐送的,用到如今還剩小半截。

她穩穩握著筆桿,眉眼低垂,對著鏡子一筆一筆細細描摹,動作不急不緩,每一筆都落得輕柔又認真。

先是用一根素銀簪子將烏黑長發綰起,可對著鏡子瞧了瞧,又覺得太過素凈寡淡,便轉身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對圓潤的珍珠耳釘,小心翼翼戴在耳上,微光輕閃,添了幾分溫婉雅致。

葉梓桐從臥房出來時,早已換好了一身利落的藏青色長衫,外頭罩著件筆挺的黑色馬褂,頭上還扣著一頂同色禮帽,一身裝扮規整又顯幹練。

她靜靜立在洗漱間門口,目光柔緩地落在鏡前對眉描形的沈歡顏身上,就這般安安靜靜看了許久,才輕步走了進去。

她從桌角的小瓷盒裏挖了一點特制膠水,輕輕抹在上唇處,又從盒中拈起那撇精心準備的假胡子,對著鏡子一寸一寸仔細貼合。

這胡子雖是仿造,卻做工極為精細,根根毛發紋理清晰,她耐心將毛發方向理順,貼在臉上竟與真的別無二致。

葉梓桐歪著頭左看右看,又用指腹輕輕將胡子邊緣按實,確保沒有破綻,瞧著鏡中模樣。

她忽然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間滿是鮮活的笑意。

沈歡顏從鏡子裏淡淡瞥了她一眼,手上抹胭脂的動作未停,唇角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輕聲問道:“又笑什麽?”

葉梓桐緩緩轉過身,那張清秀的臉被假胡子襯得莫名有些滑稽,可她自己渾然不覺。

她還特意微微擡了擡下巴,眉眼彎彎地看向沈歡顏,故意讓她瞧得更清楚,語氣裏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看見這胡子,就想起咱們剛出軍校那會兒,在福熙路那間小公寓裏,頭一回扮作商人夫婦,去舞會探聽影佐禎昭。”

沈歡顏指尖的動作驟然一頓,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嘴角慢慢彎起溫柔的弧度,眼底泛起細碎的柔光。

她自然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們畢業後執行的第一個任務,兩人租了間狹小的公寓,對著鏡子反反覆覆練了好幾日。

學著成年夫婦的步態走路,揣摩著尋常夫妻的語氣說話,一遍遍練習挽著胳膊,裝出恩愛和睦的模樣。

那日舞會上人聲嘈雜,燈光昏暖迷離,她們在僻靜的角落裏站了許久,終於等到影佐禎昭從樓上緩步下來。

葉梓桐端著兩杯香檳快步走過來,將其中一杯輕輕遞到她手中,湊近她耳畔:“跟緊我。”

後來影佐禎昭步入舞池,她們也順勢跟了進去。

那是她們生平頭一次跳舞,葉梓桐的手微微顫抖著搭在她腰側,掌心全是細密的冷汗,腳步慌亂間亂了一拍,竟一腳狠狠踩在她的腳尖上。

鉆心的疼湧上來,她險些忍不住叫出聲。

葉梓桐瞬間慌了神,整張臉唰地變得慘白,滿眼愧疚與慌亂,湊在她耳邊連聲輕語:“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時候旁邊一對夫婦疑惑地瞥了她們一眼,見沒什麽異樣,便轉回頭繼續隨樂起舞,方才的小插曲悄無聲息地掩在了喧鬧舞樂裏。

“都過去這麽久了。”

葉梓桐擡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唇上的假胡子,耳尖微微泛紅,語氣裏帶著幾分恍然。

“沒想到你還記著。”

沈歡顏緩緩合上胭脂盒,輕輕放在桌案上,轉過身認真望著眼前的人。

唇角的溫柔笑意未曾散去,眼底卻多了一層溫軟綿長的情愫,目光柔柔落在葉梓桐身上,仿佛透過這個貼著假胡子的身影。

一眼望見了多年前那個在舞池裏踩疼她、慌得手足無措的青澀丫頭。

“自然記得。”

她聲音輕柔,目光灼灼,帶著幾分繾綣。

“那時候咱們還沒確定心意,你開口邀我跳舞時,我心跳得快跟擂鼓似的,滿心都是忐忑。可你踩我那一腳,反倒讓我瞬間踏實了。原來你也會緊張,也會像我一樣,心生怯意。”

葉梓桐被她這幾句直白又溫柔的話說得驟然發楞,呆呆站在原地,雙手都不知該往何處安放,臉頰悄悄泛起紅暈,連帶著耳尖都熱了。

楞了好幾秒,她才慌忙伸手把帽檐往下壓了壓,遮住臉,只露出唇上那撇翹著的假胡子,和一雙滿是慌亂與羞澀的眼睛。

“走吧。”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裏裹著藏不住的笑意,還有幾分未散的窘迫。

“再耽擱下去,戲都要開場了。”

沈歡顏緩緩站起身,對著鏡子理了理藕荷色旗袍的領口,又擡手把珍珠耳釘輕輕按了按,確保戴得穩妥,隨即轉過身,自然地挽住葉梓桐的胳膊。

兩人並肩站在銅框鏡前,鏡中映出一對模樣規整的商人夫婦:

葉梓桐身著藏青長衫配黑色馬褂,沈歡顏則是穿著溫婉藕荷色旗袍,綴著珍珠耳釘。

一人貼了假胡子,一人敷了淡胭脂,看著有模有樣,卻又在細微處透著獨屬於她們的親昵與違和,格外動人。

葉梓桐對著鏡中的模樣又瞧了兩眼,終究沒忍住,再次低笑出聲。

沈歡顏擡手在她挽著的胳膊上輕輕拍了拍,帶著幾分嗔怪,兩人相視一笑,這才並肩邁步出了門。

兩人這次執行任務並未騎車,只是沿著霞飛路緩步往東走,拐進一條兩旁栽滿法國梧桐的馬路,再穿過一條幽深窄巷。

春和景明戲院便坐落在巷口的拐角處,靜靜等著來客。

戲院門臉不算闊綽,卻收拾得格外精致雅致。

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匾額。

春和景明四個大字寫得圓潤飽滿、筆力沈穩,是前清一位翰林的手筆。

門口立著兩根朱漆立柱,柱身掛著木刻楹聯。

門兩側各懸一盞八角宮燈,雖是白日,燈盞未亮,可那紅木燈架做工精巧,垂落的金黃流蘇垂墜規整,仍透著一股舊時代的雅致講究。

門口空地上,一個穿藍布短褂的年輕小夥蹲在臺階邊沿,脖子上掛著個扁平木匣子,用粗布帶子牢牢拴在胸前,匣子裏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香煙。

瞧見兩人走近,他立馬麻利地站起身,擡手掀開匣蓋,露出裏頭花花綠綠的煙盒,臉上堆著殷勤的笑,熱情招呼:“小姐,來包煙不?哈德門、三炮臺、大前門,啥牌子都有!”

葉梓桐只是淡淡擺了擺手,眉眼未動,小夥便也不多糾纏,乖乖蹲回原處,蓋好木匣,繼續垂著頭等候下一位主顧。

旁邊還支著幾個小攤子,熱鬧又接地氣。

賣糖葫蘆的老漢守著插滿紅果的草靶子,一串串山楂裹著晶瑩剔透的糖殼。

賣瓜子的攤販面前擺著一只粗木桶,桶裏盛滿剛炒好的葵花子,香氣撲鼻,用報紙卷成三角筒,一筒一筒分裝售賣。

還有個挎著竹籃的賣花小姑娘,籃裏擺著幾把鮮嫩的梔子花與白蘭花,用細鐵絲成對紮好,清甜的香氣隨風飄散。

兩人並肩立在戲院門口,腳步未停,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從周遭人臉上緩緩掃過,看似閑散,實則暗藏警惕。

賣煙的小夥偶爾側頭,跟旁邊賣瓜子的攤販隨口搭兩句話,語氣隨意自然,毫無異樣。

賣花的小姑娘垂著頭,指尖細細打理著籃中鮮花,時不時擡眼怯生生瞥一眼來往行人。

臺階上還坐著個拉二胡的盲叟,頭發花白蓬亂,臉上架著一副墨鏡,面前擺著一只豁口的破搪瓷缸,缸底躺著幾枚銅板。

二胡聲咿咿呀呀地飄著,調子淒婉綿長。

她們四下打量一圈,沒有形跡可疑的特務,也沒有軍統的人,至少表面看來,一切都再尋常不過。

葉梓桐微微側過頭,朝身側的沈歡顏點了下頭,眼神裏遞去安心的信號。

沈歡顏心領神會,挽緊她的胳膊,兩人步調一致,緩緩踏上青石臺階,推門進了戲院。

門廳空間不大,迎面立著一扇彩繪屏風,上面繪著牡丹引孔雀的紋樣。

屏風後便是售票處,一方小小的窗口,裏頭坐著位四十多歲的夥計,身著灰布長衫,戴著老花鏡,正低著頭,指尖撥弄著算盤珠子。

窗口上方貼著一張鮮紅戲單,寫著今日劇目。

全本《牡丹亭》,《游園》《驚夢》《尋夢》《寫真》《離魂》,折數齊全。

主演是蘇州來的昆曲名角,姓俞,藝名雲裳。

葉梓桐緩步走到售票窗口前,刻意側過身,對著沈歡顏微微欠身,語氣拿捏得溫吞又恭敬,全然一副陪夫人消遣的富商模樣。

她眼神裏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征詢:“夫人,今兒個想看什麽戲?”

沈歡顏站在她身側,目光從容地在紅戲單上停頓片刻,眉頭微蹙道:“就看《牡丹亭》吧,許久沒聽,倒有些念想了。”

葉梓桐聞言輕輕頷首,從懷裏掏出一只黑色皮夾,打開來,裏頭整整齊齊碼著幾張法幣和幾枚銀角子。

她抽出一張面額適中的票子,指尖捏著遞入窗口道:“勞煩,兩張二樓包廂的票。”

夥計接過錢,低頭驗過,從抽屜裏拿出兩張粉紅色戲票,拿起印章“啪”地蓋下藍色戳記,再順著窗口遞出來。

葉梓桐伸手接過,指尖輕撚,將其中一張遞給沈歡顏,另一張則仔細疊好,揣進長衫內袋。

兩人剛轉身,一位穿淡藍色旗袍的年輕女子便快步迎了上來,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在腦後挽成利落發髻。

她臉上掛著溫婉笑意,側身擡手,做出標準的引路姿勢:“二位貴客,樓上請。”

說著便側身領路,帶著兩人穿過門廳,踏上木質樓梯。

二樓比一樓清靜許多,布置也更顯講究。

幾間包廂沿著三面墻依次排開,每間都用雕花木欄桿隔開,裏頭擺著兩張古樸太師椅,中間放一張四方小桌,桌上擱著一把青瓷茶壺、兩只茶杯,還有一碟飽滿的瓜子。

欄桿上掛著深紅色絲絨簾子,可拉可敞,全憑客人心意,私密性十足。

引座女子將兩人領到正對戲臺的包廂,笑著擡手示意:“二位就坐這兒吧,位置正,看戲最是清楚。茶是剛沏好的龍井,您二位慢用,若是要添水,隨時招呼一聲便是。”

沈歡顏緩緩在太師椅上落座,隨手將手中戲票放進隨身手包,指尖輕扣包帶,神態閑適。

葉梓桐在她身旁坐下,身子微微往欄桿上靠了靠,目光看似隨意,實則快速掃過二樓各個包廂,又緩緩落回樓下散座,細細打量。

此時戲院裏人還不多,座位稀稀拉拉,前排坐著幾位衣著體面的中老年人,端著茶杯低聲閑談,語氣閑適。

二樓其餘包廂大多空著,唯有對面一間,坐著個穿灰色長衫的男人,低著頭專註看報。

葉梓桐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側頭輕輕看了沈歡顏一眼。

沈歡顏正垂著眼,看似盯著戲臺上那張鋪著紅絨布的案幾。

案幾上擺著一把折扇、一方醒木,旁邊還立著一只琵琶,模樣專註,可葉梓桐清楚,她也在暗中留意著周遭動靜,分毫不敢松懈。

兩人默契地沒有說話,就這般安靜坐著,靜靜等候開場。

樓下散座又陸續進來幾位客人,門口那盲叟的二胡聲依舊隱隱飄進來,調子還是那般淒婉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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