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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麗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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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麗同志

幾日調養,沈歡顏的身子終於徹底痊愈,那場大病殘留的一絲虛軟,也在精心照料下消散無蹤。

清晨起身,她對著銅鏡細細打量,臉頰終於恢覆了紅潤,唇瓣也褪去了幹裂的蒼白,就連臥床多日略顯黯淡的眼眸,也重新漾起清亮的光。

她擡手將長發一絲不茍地綰起,理了理衣襟領口,深吸一口氣,整個人仿佛被重新點燃了光彩,眉眼間盡是煥新的精氣神。

葉梓桐斜倚在門框上,含笑望著她,眼底滿是溫柔。

“行了,咱們的大功臣,總算可以出山了。”

沈歡顏從鏡中瞥了她一眼,眼尾微挑,三分嗔怪七分笑意,嘴角卻抑制不住地輕輕上揚。

用過早飯,兩人一同前往海東青的聯絡點。

依舊是那輛熟悉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葉梓桐穩穩坐在前座蹬車,沈歡顏輕坐後座,一只手輕輕扶著她的腰。

晨風拂面而來。

路上行人比往日更添了幾分熱鬧,挑擔的商販、挎籃的婦人、拉車的腳夫,各自奔忙著一日的生計,煙火氣十足。

她們抵達那棟小樓前,葉梓桐將車靠墻支穩,兩人一前一後拾級而上。

陸芷顏早已在二樓等候,見她們上來,只微微頷首示意,沒有多餘寒暄,徑直領著沈歡顏朝走廊深處走去。

行至盡頭一扇緊閉的門前,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銅鑰匙,遞到沈歡顏手中。

“打開看看。”

沈歡顏接過鑰匙,指尖輕輕插入鎖孔,微微一擰,門鎖輕響,房門緩緩推開。

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約莫兩丈見方,北窗透進的光線柔和適中,不刺眼也不顯昏暗。

靠墻擺著一張寬大的橡木書桌,桌上整齊擺放著一臺老式電子管收音機,深木外殼,幾根旋鈕分明,天線斜斜支起。

旁邊是一架德國產黑色打字機,機身鋥亮,鍵帽上的字母清晰。

桌角還備著一疊空白稿紙、幾支削得尖細的鉛筆、一把直尺、一枚放大鏡,以及一盞罩著綠色玻璃的老式臺燈,一應俱全。

墻角立著一只緊閉的鐵皮櫃,不知藏著何等重要物件。

另一面墻上掛著一塊黑板,旁邊貼著一張標註密密麻麻的津港地圖。

窗戶懸著厚實的遮光簾,拉開便是滿室天光,拉上便與外界徹底隔絕,自成一方安靜天地。

沈歡顏立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屋內每一件器物,接著定格在那臺收音機。

她緩步上前,在橡木桌前坐下,指尖輕觸收音機旋鈕,微微一轉,便傳出細微而平穩的電流聲。

又擡手試了試打字機,按下幾個按鍵,鍵帽起落間,發出清脆利落的嗒嗒聲。

她再拿起鉛筆在紙上輕劃兩道,筆尖順滑,書寫流暢。

一切,都布置得恰到好處。

她靜靜坐在椅上,望著眼前齊備的工具,心底忽然被一股踏實的暖意填滿。

那些臥床不起、無所事事的焦躁,那些只能旁觀他人奔波、自覺無用的低落,全都煙消雲散。

如今,她終於可以重新拿起本事,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國家、為並肩作戰的同志、為深陷苦難的百姓,做些實實在在的事了。

陸芷顏站在門口,看著她眼底泛起的光,嘴角輕輕彎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還滿意嗎?”

沈歡顏回過神,立刻起身轉向陸芷顏,鄭重點頭,臉上漾出真切的笑容。

“滿意,多謝陸女士費心,一切都很好。”

陸芷顏擺了擺手,動作間帶著長輩般的隨和與親近。

她邁步走進屋內,站在沈歡顏對面,臉上的笑意稍稍收斂,換上幾分鄭重之色。

“正巧,我這裏有一項任務,要交給你。”

沈歡顏立時站直身子,斂神靜聽,神情專註而認真。

陸芷顏從懷中取出幾頁薄紙,遞到她手中。

紙上印著一串串排列整齊卻雜亂無章的數字與字母,看上去便是一堆難以解讀的亂碼。

“這是同志們前兩天截獲的密電,出自日本關東軍與華北駐屯軍之間。他們啟用了最新的加密方式,我方現有的破譯手段,暫時無法破解。”

她頓了頓,目光沈沈落在沈歡顏臉上,語氣格外凝重:“我們必須查清,日軍下一步在華北有何動向。是調兵、換防,還是另有陰謀。這關乎成千上萬百姓與同志的性命,更關乎我們整個組織的行動部署。”

沈歡顏垂眸凝視著手中的密電紙,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符號。

在她眼中,這並非無意義的亂碼,而是待解的謎題,是即將被推開的真相之門。

她擡眸迎上陸芷顏的目光,點了下頭。

“我會盡全力破譯,有結果,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陸芷顏滿意點頭,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傳遞著全然的信任。

“好,我等你的消息。”

說罷,她轉身走出房間,沈穩的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屋內,只剩下沈歡顏一人。

她重新在桌前坐定,將幾頁密電平整鋪開,拾起那支削好的鉛筆,在紙邊輕輕勾勒。

沈歡顏低下頭,沈下心神,正式投入工作。

葉梓桐靜靜立在門外,身子輕斜倚在斑駁的墻面上,目光透過半開的門縫,凝望著屋內伏案工作的身影。

沈歡顏坐在那張寬大的橡木桌前,背對著門口,看不清神情,只能瞧見她微微低垂的頭顱,以及隨著筆尖移動而輕輕起伏的肩膀。

她握著鉛筆的手在紙頁上不停移動,時快時慢,偶爾頓住,凝神盯著面前的電報紙陷入沈思,偶爾又飛快落筆,記下關鍵線索。

葉梓桐望著那道背影,嘴角不自覺地緩緩上揚,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

心頭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小得意。

欣慰的是,那個曾病榻纏綿、連翻身都費力的人,終於徹底恢覆了神采。

驕傲的是,她這般認真執著,一觸碰密碼與密文便全身心投入。

而最讓她心暖的是,這樣耀眼的人,是屬於她的。

她輕輕頷首,像是在心底默默確認這份安穩與歡喜。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陸芷顏不知何時緩步走來,靜靜立在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屋內。

她沈默佇立片刻,視線在屋內的沈歡顏與身旁的葉梓桐之間來回輕掃,沈靜的眸底掠過一絲覆雜而溫和的光。

她早已從葉清瀾口中聽過這兩個姑娘的故事。

軍校相識,生死與共,在風雨飄搖的歲月裏彼此支撐,一路走到今天。

葉清瀾講述時語氣平淡,可陸芷顏分明聽得見,那些字句背後藏著多少艱難與不易。

她擡起手,在葉梓桐的肩上輕輕拍了拍。

葉梓桐回過神,轉頭看向她。

“梓桐。”

陸芷顏壓低聲音,僅兩人可聞。

“我這裏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葉梓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芒藏不住,如同暗夜中驟然亮起的星火。

她立刻挺直脊背,將目光從屋內的背影上收回,定定看向陸芷顏,整個人瞬間進入狀態,精神抖擻。

“走。”

陸芷顏沈聲道。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廊,走到走廊盡頭的另一扇門前。

陸芷顏推門而入,側身讓葉梓桐先進,自己緊隨其後,隨手將門輕輕合上。

這裏是她的辦公間。

屋子不大,陳設簡潔樸素。

一張實木書桌,兩把硬木椅,靠墻立著一只鐵皮文件櫃。

桌面上攤著幾份文件,一盞老式臺燈,一只瓷茶杯靜靜放在角落。

墻上懸掛著大幅津港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密密麻麻,多處還別著細小的紙簽。

窗戶半敞,初春的微風穿窗而入,將素色窗簾拂得微微輕晃。

陸芷顏在書桌後落座,示意葉梓桐也坐下。

葉梓桐在硬木椅上坐定,腰背挺直,靜靜等候指令。

陸芷顏並未急著開口,她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棕色卷宗,輕輕打開,從中抽出幾頁紙,緩緩推到葉梓桐面前。

葉梓桐垂眸細看。

紙上印著幾行關鍵信息,還有一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艘貨輪,船舷處印有清晰的日文字樣,旁邊標註著船名、噸位、預計抵達津港的時間。

“531部隊。”

陸芷顏開口,聲音沈了幾分。

葉梓桐猛地擡眼。

“是731部隊的分支。”

陸芷顏繼續說道。

“他們已秘密抵達津港,以貨輪為掩護,從大連運送一批物資過來。”

葉梓桐眉頭瞬間擰緊:“藥品?”

陸芷顏頷首,眸色沈沈,壓得人心頭發緊:“絕非救人之藥。是731那些畜生用於實驗的違禁物。細菌、血清,還有從活人身上提取的致命樣本。這批東西一旦靠岸,進入碼頭冷庫,下一步會用在百姓與戰士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葉梓桐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她比誰都清楚731的惡行,也比誰都明白這批東西的恐怖。

“這批物資必須銷毀。”

陸芷顏一字一頓,語氣堅定如鐵。

“在靠岸前,在船上徹底銷毀,一粒一毫都不能留下。”

葉梓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意與沈重:“船上守備力量如何?”

“不多。”

陸芷顏答道。

“日本人此次行動隱秘,不願聲張,船上僅一小隊日軍押運,加船員總計不超過二十人。但他們的武器配置、是否攜帶電臺、具體駐守位置,還需要你們潛入探查清楚。”

她頓了頓,再次從抽屜裏取出一張圖紙,遞到葉梓桐手中:“這是碼頭平面圖,以及目標貨輪的預定停靠位置。你們需提前潛入,趁夜色行動,速戰速決,絕不能給敵人發出求救信號的機會。”

葉梓桐接過圖紙,目光仔細掃過每一條線條與標記,默默將地形牢記在心。

“我給你配備兩名同志。”

陸芷顏說著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朝外輕喚一聲。

“曼麗,進來一下。”

腳步聲由遠及近。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名年輕女子邁步走入。

她身著深灰棉布旗袍,外搭同色短襖,腰間束一條皮質腰帶,身姿幹練利落。

齊耳短發用一只黑色發卡別在耳側,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五官清秀,眉宇間卻透著一股凜然英氣,尤其那雙眼睛,沈靜銳利,仿佛能一眼洞穿人心。

她步伐穩而輕,旗袍下擺隨腳步微微擺動。

走到書桌前,她立定站好,目光自葉梓桐臉上輕輕一掃,隨即落回陸芷顏身上,恭敬開口:“陸女士。”

陸芷顏微微點頭,朝葉梓桐擡了擡下巴:“這是葉梓桐,此次行動,由她帶隊。”

魏曼麗立刻轉向葉梓桐,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

片刻後,她微微頷首,聲音清晰沈穩:“葉同志。”

葉梓桐也隨即起身,迎上她的目光:“魏同志。”

兩人對視無言,短短一瞬的目光交匯,卻已生出同志間無需多言的默契。

陸芷顏看在眼裏,嘴角微微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曼麗是從重慶調過來的骨幹,曾在報社潛伏執行任務,身手與應變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你們此次務必好好配合。”

魏曼麗頷首應下,再次看向葉梓桐,這一次,眸底多了幾分鄭重的認可與信任。

“葉同志,往後多多指教。”

葉梓桐伸出手,魏曼麗也同時伸手,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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