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執行任務

關燈
執行任務

過了兩天,葉梓桐這邊已經準備的妥當。

此時夜深得像被墨汁浸透。

窗外沒有月亮,只有街角幾盞路燈勉強透出微弱的光,隔著薄紗窗簾,在墻上投下一片模糊不清的灰白。

屋內只留著床頭那盞臺燈,暖黃的光暈被蒙著的藕荷色絲巾柔化,像一汪溫水,緩緩淌在藍底碎花的被褥。

淌在兩只並排的月白色枕頭上,也靜靜覆在兩個各懷心事的身影上。

沈歡顏今天比往常歸家早些。

一整天,她都埋在海東青那間小屋裏,對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密電埋頭苦算,眼睛酸澀得發緊,腦子裏塞滿了數字與字母,亂成一團。

回來後她一語未發,草草洗漱便躺進了被窩,連睡前慣常要喝的那杯熱牛奶,也靜靜放在桌角,涼透了也沒碰過一口。

葉梓桐也躺下了。

她側著身,面向沈歡顏的方向,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微微蜷縮的背影。

那背影深深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和一縷垂落的發絲,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安靜。

葉梓桐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又重重咽了回去。

說什麽?

說明天我要帶隊潛入日船銷毀731的罪證?

還是說你放心,我定平安回來?

這些話她在心底翻來覆去演練了無數遍,可此刻貼得這麽近,卻覺得每一句都顯得蒼白,怎麽說都不夠妥帖。

沈歡顏其實也沒睡著。

她的呼吸看似平穩,卻太過均勻,透著一絲刻意的壓抑。

身子一動不動,可肩線卻隱隱繃得很緊,垂在枕邊的手指輕輕蜷著,分明是在強撐著。

不知過了多久,在這寂靜得能聽見彼此心跳的屋子裏,時間仿佛被拉得漫長。

沈歡顏終於動了動,輕輕開口。

“梓桐。”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入夜後的沙啞,像被枕頭悶住了一般。

葉梓桐的心跳驟然漏跳一拍。

“嗯。”

她低低應了一聲。

“你明天……帶隊去船上執行任務的事。”

沈歡顏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藏不住心底的沈重。

“真的……沒事嗎?”

葉梓桐喉間一哽,沒有立刻接話。

“要不。”

沈歡顏頓了頓,指尖輕輕摳著被角,像是斟酌了許久。

“我放下手頭的破譯,陪你去?”

這句話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葉梓桐強撐的平靜。

她再也忍不住了。

猛地翻過身,側身挪過去,從身後輕輕環住沈歡纖弱的腰。

沈歡顏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徹底放松下來,輕輕靠進了她懷裏。

“我還能有什麽事兒?”

葉梓桐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低的,帶著刻意輕松的笑意。

“咱倆在一起幾年了?槍林彈雨裏都闖過多少回了?什麽場面沒見過?你放心,就是去船上走一趟,把那批害人的東西點了火,我就回來。”

沈歡顏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轉過身,面對面看著她。

黑暗裏看不清眉眼,她伸出手,雙臂環住葉梓桐的脖子,將她的頭拉向自己。

那個吻落下來的時候,葉梓桐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

沈歡顏的唇瓣溫熱柔軟,帶著剛洗漱完的清爽氣息,輕輕貼在她唇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那吻像小心翼翼的試探,像鄭重的確認,更像是想把所有說不出口的恐懼與牽掛,都融化在這一刻裏。

葉梓桐的手臂瞬間收緊,將她整個人緊緊圈進懷裏,用力回應著這個吻。

吻漸漸加深。

沈歡顏的舌尖輕輕探入,與她的舌溫柔糾纏。

那裏面藏著太多東西。

對前路的擔憂,對別離的不舍,一起走過的風雨歲月,壓在心底不敢言說的後怕,還有那份歷經生死卻從未動搖的、生死與共的篤定。

葉梓桐的手掌輕輕撫過她的後背,隔著薄薄的睡衣,能清晰感知到她微微顫動的體溫。

她將那個吻越加深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許下誓言。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緩緩分開。

沈歡顏將臉深深埋進她的肩窩,呼吸依舊有些淩亂。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擡起頭,伸手將兩人身上的被子仔細攏了又攏,掖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風都透不進去。

“我等你回來。”

她頓了頓說。

“我就在海東青守著,哪兒都不去。你一定要沒事。”

葉梓桐摟緊她的肩膀,將她往懷裏又帶了帶,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放心吧。”

她一字一頓。

“我一定安全回來。”

沈歡顏沒有再說話。

只是往她溫暖的懷抱裏又緊了緊,將自己完完全全嵌進去,閉上眼睛。

呼吸漸漸綿長平穩,身子也徹底放松了下來,那根一直繃得緊緊的弦,終於緩緩松開。

葉梓桐低頭凝視懷中人,看見她長長的睫毛安靜地覆著,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安心的弧度,竟是沈沈睡去了。

她伸手輕輕一扯床頭臺燈的拉線。

瞬間,屋內陷入一片深邃的黑暗。

次日天色未亮,晨曦還裹在薄薄的霧色裏,兩人便已起身。

沈歡顏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那面泛著溫潤光澤的銅框鏡,將長發一絲不茍地綰起,又從抽屜裏取出那盒小巧的胭脂,以指尖蘸取少許,在臉頰輕輕撲上一層淡粉,襯得本就清亮的眉眼愈發動人。

葉梓桐立在衣櫃前,換上那件灰布棉袍,又從櫃底翻出一件黑色短襖套在外頭。

腰間皮帶一收,整個人瞬間顯得利落英挺,渾身透著即將赴戰的緊繃與沈穩。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晨風裹挾著初春特有的清冽撲面而來,拂起沈歡顏額前的碎發,輕輕貼在光潔的額間。

葉梓桐推出那輛熟悉的二八大杠,沈歡顏照舊輕坐後座,一只手穩穩扶在她的腰側。

一路上,兩人都沈默無言。

沈歡顏靜靜靠在葉梓桐的背上,感受著她身上傳來的緊繃,想說些什麽安撫,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葉梓桐也未開口,只腳下用力,把車蹬得比平日稍快幾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

抵達海東青那棟小樓前,兩人下車。

葉梓桐將自行車靠墻支穩,擡頭便看見魏曼麗已立在門口等候。

她深灰色棉布旗袍,外搭同色短襖,腰間束著皮帶,齊耳短發用一只黑色發卡別在耳側,幹凈利落。

見她們走來,魏曼麗只微微頷首,神情沈靜,算是打過招呼。

沈歡顏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這便是魏曼麗,葉梓桐提過的重慶調來的同志,曾在報社潛伏,是一等一的好手。

此刻親眼所見,果然氣度不凡。

挺拔的站姿、銳利而內斂的目光、不動聲色間流露的沈穩,都透著久經風雨的幹練與可靠。

魏曼麗察覺到她的註視,轉頭朝她輕輕點頭。

沈歡顏亦頷首回應,兩人沒有多餘言語,只一眼交匯,便已心照不宣。

一個是滿心托付,一個是鄭重承接,彼此都懂對方心底的牽掛與責任。

魏曼麗先收回目光,轉向葉梓桐,語氣幹脆:“葉同志,人都齊了,在裏頭等候。我們得抓緊時間,爭取天黑前摸清碼頭情況。”

葉梓桐點頭應下,擡步便要往裏走,走了兩步卻驟然停住,回頭望向沈歡顏。

沈歡顏仍站在原地,目光直直望著她。

晨光落在她眼底,藏著覆雜難掩的情緒。

有擔憂,有不舍,還有一絲被強行壓下的脆弱,看得葉梓桐心頭一軟。

她張了張嘴,終是沒說出話,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踏上樓梯。

沈歡顏立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許久才緩緩收回目光。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推開了通往另一側破譯間的門。

那裏有她的使命,有亟待破解的密電,她必須穩住心神。

走進走廊前,她先轉步走向葉清瀾的辦公間,門虛掩著,她輕輕叩了兩下。

“進來。”

葉清瀾的聲音從屋內傳出。

沈歡顏推門而入,葉清瀾正立在窗前翻看文件,見她進來,放下手中紙張,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歡顏?怎麽沒去破譯間?”

沈歡顏站在門口,指尖微微攥緊,遲疑片刻,還是輕聲開口:“清瀾姐,梓桐她……今天要帶隊出去執行任務。”

葉清瀾輕輕點頭:“我知道。”

沈歡顏抿了抿唇,聲音低了些,藏不住擔憂:“我有點放心不下她。”

葉清瀾看著她,眼底盛滿理解與心疼,上前一步,手掌輕輕落在她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撫:“放心,曼麗那孩子我了解,曾在《新華日報》潛伏兩年,獨自躲過無數特務盯梢,心細手快,絕對靠得住。”

沈歡顏聽著,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些許。

“再者。”

葉清瀾繼續溫聲說道。

“梓桐的性子你最清楚,這幾年槍林彈雨都闖過來了,遇事有分寸,不會莽撞。”

沈歡顏剛要點頭,樓梯口便傳來沈穩的腳步聲,是葉梓桐。

她大步走來,見到沈歡顏站在葉清瀾門口,腳步微頓。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凝在眼底,無需開口,便已心意相通。

葉梓桐走到葉清瀾面前站定,語氣鄭重:“姐,我走之後,歡顏這邊……”

葉清瀾擡手輕輕打斷,語氣篤定:“你安心去執行任務,歡顏留在海東青,有我盯著,絕不會出事。”

葉梓桐點頭,目光再次轉向沈歡顏,眼底柔意翻湧。

沈歡顏望著她,萬千牽掛最終只凝成一句輕聲叮囑:“小心點。”

葉梓桐嘴角微微彎起,淺淺一笑,算是回應。

“走了。”

她轉身,大步朝樓下走去。魏曼麗已在樓梯口等候,身旁還站著兩名精幹的年輕同志。

四人匯合,一同走向樓後存放裝備的小屋。

小屋門被輕輕推開,屋內木架整齊排列,上面碼放著各類裝備。

手槍、子彈、炸藥、防水油布、繩索、手電筒,還有幾只用於定時引爆的懷表。

負責裝備的老李正低頭清點,見他們進來,擡手指了指靠墻的長桌:“都備齊了,你們自己核對一遍。”

葉梓桐走上前,將裝備拿起仔細檢查:

毛瑟手槍彈匣壓得飽滿,□□用油紙包裹嚴實,手電筒電池嶄新,懷表上緊發條後指針走得平穩。

魏曼麗也在一旁檢查配槍,動作熟練地卸下彈匣查看,再推回上膛,拉動槍栓試機,動作幹脆利落,隨即滿意點頭。

另外兩名同志也迅速檢查完畢。

葉梓桐將裝備分類裝入帆布包,拉緊袋口挎上肩頭,擡眼目光掃過三人,語氣沈穩有力:“都準備好了?”

三人齊齊點頭。

“走。”

四人依次走出小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