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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屋子裏,老式木窗欞糊著窗紙,風從縫隙裏鉆進來。

陸芷顏正伏在靠窗那張磨得發亮的梨木書桌前,右手捏著一支黃銅筆帽的鋼筆,筆尖在泛黃的文件紙上落下遒勁的字跡,腕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她面前的桌上攤著厚厚一疊文件,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寫滿了密語。

旁邊那只掉了瓷的白瓷茶缸,茶水早已涼成了常溫。

屋裏還站著兩個人,都是三十來歲的年紀,眉眼間透著久經世事的沈穩。

左邊那個穿灰布棉袍,雙手交疊在腹前,脊背繃得筆直。

右邊那個著深藍色學生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神情肅穆,正屏息等著她吩咐。

“聯絡點那邊,還是要再謹慎些。”

陸芷顏忽然擡起頭,鼻梁上架著的圓框眼鏡滑到了鼻尖。

“老周那個鋪子雖然穩妥,但不能頻繁使用。往後單日走南市那個線,雙日按老規矩,從碼頭那邊過。”

那人聞言,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重重頷首:“記住了,陸姐。”

陸芷顏又轉向穿學生裝的年輕人,溫和的叮囑道:“你這回去北平,路上要當心。過了山海關就是日本人的地盤,證件要貼身藏好,接頭暗號松風入巷,千萬別出錯。東西送到了就趕緊回來,別多耽擱,北平那邊盯得緊。”

年輕人應聲時,腳跟下意識一碰,腰板挺得更直了:“保證完成任務!”

就在這時,門上響起了三下叩擊聲,節奏不疾不徐,帶著幾分刻意的克制。

陸芷顏停下話頭,朝門口看了一眼,指尖停在文件上道:“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葉清瀾先進來,側身讓開路。

她身後跟著葉梓桐和沈歡顏,三人一前一後走進屋裏。

沈歡顏走在最後,她垂著眸,目光從陸芷顏臉上飛快掠過,又迅速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攥著衣角,像是藏著幾分緊張。

陸芷顏擺了擺手,那兩個同志會意,朝她微微頷首,轉身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門在身後“吱呀”一聲合上,徹底隔絕了屋外的動靜。

屋裏瞬間靜了下來,只有老式掛鐘的擺錘“滴答”跳動,以及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陸芷顏從書桌後站起身,米白色的旗袍下擺輕輕掃過桌腿,她繞過桌子,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到沈歡顏面前。

她沒急著說話,只是上下打量著她。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棉布旗袍,領口繡著一朵細碎的白蘭,臉上塗著薄薄一層胭脂,襯得眉眼愈發溫婉。

那雙亮晶晶的杏眼藏著些許忐忑,卻又透著一股韌勁,還有那微微抿著的唇角,抿成了一道淺淺的弧線。

沈歡顏被她看得心頭一緊,手指輕輕攥住衣角,卻又咬了咬下唇,努力讓自己站得筆直。

“沈歡顏。”

陸芷顏終於開口。

“我聽清瀾說了你的情況。今天叫你過來,是想當面問問你。加入共產黨,是你自己的意願嗎?”

沈歡顏猛地擡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心裏那些翻湧的緊張和忐忑,像被風吹散的雲,一點一點地散開了。

“是我自己的意願。”

她開口道。

“我想明白了,軍統那邊不是我想走的路。共產黨才是我想走的路。我願意加入,願意為組織做事,願意……”

她頓了頓,輕輕絞著旗袍的盤扣,像是在斟酌措辭,眼底卻愈發明亮。

“願意為這個國家,為受苦的人,做一點我能做的事。”

陸芷顏聽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掌輕輕覆在沈歡顏肩道:“好。”

一個字落下,尾音帶著淺淺的笑意。

“好孩子。”

她轉過身,朝葉清瀾招了招手,指尖輕輕勾了勾。

葉清瀾立刻走過去,兩人背對著沈歡顏等人,葉清瀾微微俯身,陸芷顏湊近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麽,嘴角始終噙著那抹欣慰的笑。

葉梓桐悄悄握緊沈歡顏的手,沈歡顏也反手握緊她。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期待的光。

沒過多久,葉清瀾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明朗的笑,眼角彎成了月牙:“可以開始了。”

她走到墻角那只掉了漆的鐵皮櫃前,蹲下身,指尖小心地拉開櫃門,從裏頭取出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紅旗。

她捧著紅旗,走到窗邊空地處,緩緩展開。

紅底似火,黃色的鐮刀錘頭圖案在窗外的天光下格外鮮艷,風一吹,紅旗便輕輕飄了起來,獵獵作響。

另外兩個同志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推門進來了,就是方才站在屋裏的那兩個人。

他們快步上前,一人扶著旗桿一角,幫著葉清瀾把紅旗穩穩掛在墻上,又轉身搬來一張四方木桌,桌上鋪了一塊素凈的藍布,布紋平整,藍布中央放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共產黨宣言》,書頁被摩挲得有些卷邊,卻被打理得整整齊齊。

一切準備就緒。

陸芷顏走到桌前,面向紅旗站定,旗袍的下擺垂落,襯得她身姿愈發挺拔。

她朝沈歡顏擡了擡下巴,示意她上前。沈歡顏松開葉梓桐的手,深吸一口氣,指尖撫平衣角的褶皺。

走過去,在陸芷顏身側站定,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紅旗上,眼底泛著淺淺的熱。

葉清瀾、葉梓桐,還有那兩個同志,在她們身後站成一排,神情肅穆。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陸芷顏側過頭,目光落在沈歡顏身上,鏡片後的眼睛裏滿是鄭重。

“沈歡顏同志。”

她開口,聲音莊重。

今天,你將在黨旗下宣誓,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你是千千萬萬共產黨員中的一員。你要記住,共產黨員的責任,是為人民謀幸福,為民族求解放。這條路不好走,布滿荊棘,甚至會有生死考驗,但只要你走下去,黨永遠在你身後。”

沈歡顏聽著,眼眶微微發熱,鼻尖一酸,淚水險些湧上來。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點濕意壓了回去,重重點了點頭道:“我記住了。”

陸芷顏翻開桌上那本小冊子,指尖輕輕拂過卷邊的書頁,開始領誓。

她字字重逾千鈞:“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黨……”

沈歡顏跟著念,一字一句,認認真真,擲地有聲:“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黨,擁護黨的綱領。遵守黨的章程,履行黨員義務。執行黨的決定,嚴守黨的紀律。保守黨的秘密,對黨忠誠。積極工作,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永不叛黨。”

最後一句誓言落下,屋裏靜了幾息,只有紅旗在風中輕輕飄動的聲響。

陸芷顏合上那本小冊子,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望著沈歡顏。

她伸出手,握住沈歡顏的手,用力握了握。

“沈歡顏同志。”

她的聲音裏帶著笑意。

“歡迎你。”

身後傳來輕輕的掌聲。

葉清瀾率先鼓掌,手掌拍得輕快。

那兩個同志跟著擡手,掌聲沈穩而有力。

葉梓桐也在鼓掌,目光緊緊鎖著沈歡顏,眼眶也有些發酸,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那面紅旗靜靜懸在墻面,鐮刀與錘頭交織的金色圖案,被午後斜斜射入的陽光鍍上一層暖芒,鮮艷得格外奪目。

沈歡顏立在原地,怔怔望著那面迎風微顫的旗幟,望著旗前身姿挺拔的陸芷顏,再望向身後一張張熟悉而溫和的臉龐。

眼眶裏忽然泛起一陣溫熱,有什麽東西在眼底輕輕打轉。

那股濕意來得毫無征兆,任憑她怎麽按捺,也壓不下去。

她輕輕眨了眨眼,試圖將那點酸澀逼回去,可越是用力,眼底的潮意便越濃。

最終凝成兩顆晶瑩的淚珠,懸在纖長的睫毛上,顫巍巍地晃著,眼看就要滾落。

一只溫熱的手輕輕伸到她面前,掌心托著一方疊得方方正正的素色手帕。

“落淚了?”

葉梓桐的聲音輕軟含笑,刻意壓得極低,只容兩人聽見。

“這兒可不興哭鼻子,叫旁人瞧見,還當咱們新入黨的同志,是被逼著宣誓的呢。”

沈歡顏本還紅著眼眶,被她這一句逗弄,心頭的酸澀瞬間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低低笑出聲,又連忙抿唇忍住,伸手接過手帕,輕輕按在眼角,拭去那點濕意。

“就你嘴貧,知道得多。”

她小聲嗔怪,語氣裏卻裹著藏不住的笑意。

葉梓桐唇角彎起一抹溫柔的弧度,沒有再接話,只靜靜將手收了回去。

陸芷顏站在一旁,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嘴角也不自覺地微微上揚,漾開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

她沒有多言,等沈歡顏收拾好情緒,才往前輕踏半步,正面看向她。

“沈歡顏同志。”

她開口,沈穩清晰,字字擲地有聲。

“從現在起,你就是咱們海東青的一員了。”

沈歡顏脊背一挺,鄭重地點了點頭。

陸芷顏的目光在她臉上靜靜停留片刻,其中有審視,有認可,更有沈甸甸的期許。

她微微沈吟,繼續說道:

“你的情況,清瀾已經全部與我說明。你在津港商會任職數年,經手無數密件,破譯多類密碼,你的能力,我一清二楚。你是難得的人才,而我們海東青,正急需你這樣的同志。”

沈歡顏安靜聆聽,神色認真。

“往後。”

陸芷顏語氣微頓,目光隨之沈了幾分。

“我會將一類核心任務交付於你。破譯敵軍密電。日本人在華北的軍事調動、偽政府與關東軍的往來電報,以及所有我方截獲卻暫未破解的密文,都將交由你處理。”

她目光鄭重,一字一頓:“這份工作絕不輕松,責任更是重逾千鈞。一紙電文的對錯,可能關乎數百上千條性命。你,願意接下嗎?”

沈歡顏迎上她的目光,沒有遲疑與退縮。

“我願意。”

她聲音穩如磐石。

“我必定竭盡全力,完成組織交付的任務。”

陸芷顏滿意點頭,臉上露出釋然的神色。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沈歡顏的肩頭,動作裏既有長輩的慈和,更有同志間毫無保留的信任。

“好。”

她輕聲道。

“往後但凡有需要,直接與清瀾溝通。組織,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正事交代完畢,陸芷顏轉頭看向葉梓桐,目光裏多了幾分戲謔與笑意。

“梓桐,你媳婦兒今後可是咱們的核心同志了,你可不許欺負她。”

葉梓桐先是一怔,隨即眉眼彎彎,笑得分外明朗。

“我哪敢欺負她。”

她語氣輕快,帶著幾分寵溺。

“她不欺負我,我就謝天謝地了。”

沈歡顏在旁輕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染上一層淺淺的紅暈。

屋裏另外兩位同志也跟著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溫和輕快,在安靜的午後屋子裏漾開,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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