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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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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起波瀾

葉梓桐溫順地替沈歡顏擦完腳,將手巾仔細掛回架上,又端起那只木盆,把水輕輕倒進廚房角落的汙水桶裏。

沈歡顏早已將兩只矮凳歸回原處,又拿過掃帚,將地上濺落的幾滴水漬掃得幹幹凈凈。

兩人一搭一檔,配合默契,不過片刻,便將一地零碎收拾得整整齊齊。

一身清爽,渾身都松快了。

兩人換上柔軟的睡衣,一前一後從洗漱的小屋裏出來,往臥房走去。

葉梓桐走在前頭,輕輕推開房門,沈歡顏跟在身後,順手將門帶上。

臥房不大,卻收拾得齊整利落。

床鋪是下午剛鋪好的,藍底碎花床單平展如新,兩只月白枕頭並排擺放,灰格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擱在床尾。

墻角那只老式衣櫃關得嚴實,裏頭整整齊齊掛著她們帶來的衣物,兩雙鞋子並排擺在櫃下,安穩妥帖。

沈歡顏立在床邊,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小小的臥房,從床鋪落到衣櫃,從窗沿移到梳妝臺,最後輕輕落回葉梓桐臉上。

她眉眼彎彎,嘴角噙著淺淺笑意,那暖意從眼角一直漾到唇邊,整個人都柔和明亮起來。

“終於像個家的樣子了。”

她輕聲道,眼底帶著幾分滿足。

葉梓桐走上前,也跟著環顧一圈,卻輕輕搖了搖頭。

“還差點兒東西。”

沈歡顏偏過頭看她,眼尾帶著幾分疑惑:“什麽?”

葉梓桐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輕輕環住沈歡顏的腰,手臂微微一收,帶著兩人一同向後倒去。

沈歡顏低低輕呼一聲,整個人已跟著她跌進剛鋪好的被褥裏。

藍底碎花床單在身下輕輕鋪開,月白枕頭被撞得歪了一角,兩人的身子陷進厚實柔軟的棉被中,壓出深深淺淺的褶皺。

葉梓桐側過身,將她穩穩圈在懷裏,低頭靜靜望著她的眼睛。

“人味。”

她聲音輕緩,卻格外認真。

“你跟我。”

沈歡顏沒有說話,只是擡眸望著她,那雙在昏黃燈光下愈顯溫柔的眼,望著眼底盛著的笑意。

她緩緩擡手,環上葉梓桐的脖頸,輕輕將人拉近。

兩片溫熱的唇瓣輕輕相貼。

那個吻起初極輕,像是試探,像是確認,又像是久別重逢後小心翼翼的觸碰。

沈歡顏的唇柔軟溫熱,帶著剛洗漱過的清爽氣息,輕輕貼在葉梓桐唇上,一下下溫柔摩挲。

這些天她一直養傷,兩人雖朝夕相對,卻始終隔著一層小心翼翼的克制。

不敢太近,不敢太親,怕牽動傷口,怕影響恢覆。

如今,終於可以了。

她舌尖輕輕探出,細細描摹著葉梓桐的唇線,慢而輕,像是在品嘗一件舍不得一口吃完的甜物。

這個吻裏,藏著這些日子積攢的思念,藏著未曾說出口的擔憂與心疼,更藏著一份愛意的表達。

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離開你,你在,我便在。

葉梓桐的呼吸漸漸沈了下去。

她收緊手臂,將沈歡顏更緊地擁在懷裏,熱烈而溫柔地回應著這個吻。

舌尖輕輕探入,與她溫柔糾纏,吻一點點加深,纏綿繾綣。

兩人在新鋪的被褥裏輕輕輾轉,唇齒相依間,溢出細碎喘息。

吻到情深時,葉梓桐忽然輕輕停住。

她微微擡首,望著身下的人。

沈歡顏臉頰緋紅,唇瓣被吻得微微泛紅,水潤的眼眸正望著她,眼底漾著淺淺迷離。

呼吸仍有些急促,喘息輕輕起伏,牽動著肋骨處尚未完全痊愈的傷處。

葉梓桐將額頭抵在她額間,微微喘了口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異常認真:

“今晚只親親,不做別的。你傷還沒好全。”

沈歡顏一怔,隨即別開臉,耳根瞬間染上一層薄紅。

她將臉輕輕埋進枕頭,平覆著那顆跳得滾燙的心,好一會兒才悶悶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故作矜持的軟意:

“誰要跟你做什麽了……睡覺,今天忙一天了。”

葉梓桐忍著笑,沒有戳破她。

她伸手夠到床頭的燈繩,輕輕一拉。

“啪”一聲輕響,屋內陷入一片溫柔的黑暗。

視線尚未完全適應,葉梓桐已從身後輕輕靠了過來,手臂穩穩環住她的腰,將整個人擁進懷裏。

下巴輕輕抵在她肩窩,鼻尖湊近她柔軟的發絲。

沈歡顏剛洗過的頭發,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混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絲絲縷縷纏進鼻尖。

沈歡顏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軟乎乎的,裹著淺淺困意:“梓桐,睡了。”

葉梓桐在她肩窩輕輕蹭了蹭,閉著眼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悶在她發絲裏,溫柔又安心:

“我們睡吧。”

兩人緊緊相擁,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安穩,一同融進這後半夜的溫柔黑暗裏。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又陸續添了些家具物件。

葉梓桐心裏一直記著沈歡顏喜歡養花,頭一樁事便是去找葉清瀾,把那兩盆文竹抱了回來。

阿左和阿右在姐姐辦公室養了這些日子,反倒愈發精神,枝葉比從前更顯茂盛。

她又拉著沈歡顏去了趟花市。

那是法租界邊緣的一條小街,兩旁擠著滿滿當當的花攤,有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花農,也有支著木架的小花店,各色花草挨挨擠擠。

沈歡顏在街上慢悠悠逛了足足一個時辰,最後挑了幾盆省心好養的:

一盆四季海棠,枝椏間已鼓出幾朵粉嫩的小花苞。

一盆茉莉,葉片油綠發亮。

還有兩盆叫不上名的小草花,開得熱熱鬧鬧,一盆鵝黃,一盆淺紫。

公寓帶個小陽臺,不大,卻朝南,日照充足。兩人一盆盆搬上去,沿著欄桿細細擺成一排。

葉梓桐蹲在一旁,看著沈歡顏低頭忙活,忽然輕聲問:“你怎麽這麽喜歡花?”

沈歡顏正握著小鏟子給海棠松土,聞言擡起頭,眸子裏映著細碎的光,想了想才輕聲道:“看花、養花、澆花,這些事能讓我心裏安靜。你想想,它們從春天發芽,到冬天雕落,一季一季輪回,看著它們慢慢長、慢慢開,就覺得日子再難,也總能熬過去。”

葉梓桐側著頭望她,嘴角不自覺彎起一抹溫柔笑意:“嗯。我每天看看花,再看看你,就夠了。”

沈歡顏手上還沾著泥土,聽了這話,擡手拿小鏟子虛虛點了下她的鼻尖,動作裏帶著三分嗔怪七分親昵:“油嘴滑舌。”

兩人相視一笑,又低頭繼續忙活。

沈歡顏握著小鏟子細細松土,把板結的土塊一點點敲碎、撫平。

葉梓桐則去廚房接了壺水,回來一盆一盆地慢慢澆灌,水珠落在葉片上,亮晶晶的,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忙了幾日,這間公寓總算被收拾布置得像模像樣,有了正經過日子的暖意。

眼看年關將近,沈歡顏又開始張羅著備年貨。

她提前列了張清單,一樣樣慢慢置辦:南貨店買的紅棗、桂圓、荔枝幹,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用細麻繩紮好。

醬園打的醬油、香醋,裝進黑釉小壇。

肉鋪割的幾斤好肉,五花三層、肥瘦相間,用草繩拴著提回來。

還有糖果鋪的雜拌糖,花生糖、芝麻糖、關東糖混在一處,花花綠綠裝了滿滿一紙袋。

葉梓桐看著她忙進忙出,也挽起袖子上前搭手,將年貨一件件歸置妥當。

“到時候把姐姐也叫來吧。”葉梓桐把一包紅棗放進櫃中,輕聲提議。

“咱們一起吃頓年夜飯。”

沈歡顏正整理著那袋雜拌糖,聞言輕輕點頭,眼底帶著真誠的感激:“是該請清瀾姐。沒有她,我們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葉梓桐沒再多說,只伸手穩穩扶住那袋快要傾倒的糖果。

兩人一個扶著,一個往裏碼放,配合得默契無間。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堆得整整齊齊的年貨上,落在她們並肩忙碌的身影上,也落在陽臺那一排青翠盛放的花草間。

一切都平凡尋常,卻又安穩妥帖,暖得人心頭發軟。

兩人正在陽臺上澆花,忽然聽見樓下傳來敲門聲。

敲門聲不緊不慢,隔片刻再敲,不似街坊鄰居那般隨意,倒像是帶著正經事由而來。

葉梓桐放下水壺,從陽臺探頭往下瞥了一眼,臉色微微一沈。

“是吳叔。”

她壓低聲音對沈歡顏道。

“樓下站著的,是吳叔。”

沈歡顏手中的水瓢一頓,幾滴清水濺落在欄桿上。

兩人下樓開門,吳桐正立在弄堂口的路燈下。

他穿著那件半舊的灰布棉袍,外罩一件黑色短襖,頭上扣著氈帽,帽檐壓得很低。

見她們出來,他擡手將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被寒風吹得泛紅的臉。

葉梓桐心裏暗自嘀咕。

這吳叔怎麽又來了?

上次傳完話才沒過多久,這次又要鬧哪一出?

沈歡顏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日緊了幾分:“吳叔,父親那邊,我已經想明白了。共產黨是有信仰的,軍統那條路,我不適合,也不會回去。”

吳桐輕輕嘆了口氣,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緩緩散開。

他擡手擺了擺,打斷她的話:“大小姐,我知道您的難處,也知道您跟老爺之間的疙瘩,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開的。可這回……”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

“這回老爺是給您下了死命令了。”

他沈聲道。

“您要是不回去一趟,他怕是真要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把自己活活氣壞。這次,是來真的。”

沈歡顏的眉頭猛地蹙起,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方才還透著決絕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葉梓桐側頭看她,將她那一瞬間的動搖盡收眼底。

她沒多說什麽,只是伸手,輕輕握住沈歡顏的手。

那只手微涼,在她掌心微微一顫,隨即反握過來,攥得很緊。

“歡顏。”

葉梓桐聲音沈穩。

“回去吧,我陪你,不用怕。”

沈歡顏轉頭看向她。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弄堂裏相撞。

葉梓桐的眼裏沒有猶豫,像寒冬裏一簇暖火,穿透層層猶豫與擔憂,直直照進她心底。

沈歡顏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轉向吳桐,聲音比剛才穩了不少:“吳叔,您在外面稍等,我和梓桐收拾一下就出來。”

吳桐點了點頭,重新把帽檐壓下。

他聲音從帽檐下悶悶傳來:“大小姐,我開了車來,就在巷口等著。”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漸漸遠去。

沈歡顏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她側頭看向葉梓桐,葉梓桐也正望著她。

“走吧。”

葉梓桐握緊她的手,牽著她往屋裏去。

“換身衣裳,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兩人上樓推門而入,陽臺上的幾盆花草還浸在冬日稀薄的陽光裏。

屋裏新置辦的家具安安靜靜待在各處,散著淡淡的新木與清漆氣息。

一切都和剛才一樣,卻又好像有什麽東西,悄悄變了。

沈歡顏站在臥房中央,望著那床藍底碎花的被褥,並排擺放的兩只月白枕頭,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笑什麽?”

葉梓桐從衣櫃裏拿出兩件外出穿的棉袍,回頭看向她。

“沒什麽。”

沈歡顏輕聲道。

“就是覺得……有你在,好像什麽都不怕了。”

葉梓桐遞過一件棉袍,自己也套上另一件,一邊系著盤扣一邊笑道:“那是自然,我是誰啊。”

沈歡顏接過棉袍穿好,兩人對著那面銅框鏡子稍稍整理。

鏡中映出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一著靛藍,一著深灰,都收拾得齊整利落。

葉梓桐側頭看她,沈歡顏也側頭看她。

“走吧。”沈歡顏道。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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