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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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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囚籠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口,那輛黑色轎車正靜靜停在路邊。

是輛老款福特,漆面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黯淡的光,車身沾著幾點泥汙。

吳桐守在車門旁,依舊是那身半舊灰布棉袍,外罩一件黑色短襖,雙手規矩垂在身側。

見她們出來,他上前一步,利落地拉開後車門,微微躬身,姿態恭敬。

“大小姐,請上車。”

沈歡顏自小在沈家長大,大家閨秀的教養早已刻進骨血。

她不多言,只輕輕頷首,動作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分寸恰好。

不失禮數,也不顯過分親近。

她扶著車門,微微矮身坐進後座,脊背挺得筆直,姿態端正如風中勁竹。

葉梓桐緊隨其後落座,車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沈緩的悶響。

吳桐繞到駕駛座,拉門坐進,旋即發動引擎。

發動機似輕咳幾聲,終於平穩運轉,車子緩緩駛動,沿霞飛路一路向西。

葉梓桐側過頭,望向身旁的沈歡顏。

沈歡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面上沒什麽表情。

可這份靜,卻與平日在她跟前眉眼彎彎的模樣截然不同。

她唇角抿成一道弧線,微微下斂,似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雙手擱在膝頭,緊緊攥著棉袍下擺,指節用力,將布料揪出幾道深深的褶皺。

眼睫望著窗外,卻時不時輕顫,像風裏停落的蝶翼。

葉梓桐一眼便看明白了。

那是緊張。

明知前路難行,卻不得不硬著頭皮去面對的緊張。

心知將要面對難堪,卻無從躲避的忐忑。

她沒有開口,只靜靜伸出手,輕輕覆在沈歡顏攥緊的手背上。

那只手微涼,在她掌心微微一顫,隨即反握過來。

葉梓桐穩穩回握。

“還有我在呢。”

她垂著眼,聲音只夠兩人聽見。

沈歡顏緩緩轉過頭看她。

那雙眸子裏盛著覆雜心緒,有藏不住的不安,還有一絲被深深壓下幾乎看不見的委屈。

可在觸到葉梓桐目光的那一刻,那些緊繃的情緒漸漸軟了下去,如寒冰遇著春水,一點點化開。

“我知道。”

她聲音比剛才穩了些許,眼底微微發亮。

“你在,我就安心。”

車子繼續向前,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

路旁的法國梧桐落盡了葉子,枯瘦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而行,偶有黃包車叮叮當當地擦身而過。

遠處天際壓著厚重雲層,辨不清是要放晴,還是即將落雪。

沈歡顏不再看窗外。

她靠在座椅上,靜靜握著葉梓桐的手,目光落在前方某個虛無的點上,有些放空,似在想些什麽,又似什麽都沒想。

一個小時後。

車子在沈公館老宅前的空地上停穩,天色已比出門時又沈了幾分,灰白的天光被厚重雲層壓得愈發黯淡。

這片空地是專門辟出的停車處,鋪著平整的青磚,四角立著雕花石柱,柱頭上各蹲一只石獅子,眉眼被經年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空地邊緣種著兩棵樹,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丫斜斜伸向天空。

靠墻根兒還停著另一輛車,漆面比吳桐開的這輛鮮亮不少,想來是沈家另一位主子的座駕。

吳桐熄了火,推開車門下車,動作利落。

他繞到後門,輕輕拉開門,微微躬身,眉眼低垂,聲音恭敬:“大小姐,我們到了。”

沈歡顏緩緩點頭,輕輕扶著車門框,試探著探出身,足尖落地時微微一頓。

她在車邊站定,垂著眼,慢條斯理地理了理棉袍前襟,又細細撫平袖口的褶皺理妥衣裳。

她緩緩擡眼,望著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宅院,長長吸了一口氣。

葉梓桐緊跟著她下車,悄悄站到她身側,沒有多言,只用肩膀輕輕蹭了蹭她的胳膊。

沈家老宅就矗立在眼前。

一座老派宅院,青磚灰瓦,飛檐翹角,墻高院深,透著一股舊時代獨有的沈郁與威嚴,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比停車處的那幾尊大了不止一號,張牙舞爪,威風凜凜。

朱漆大門虛掩著,門上密密麻麻的銅釘,在黯淡天光下泛著暗沈沈的冷光。

院子裏有腳步聲,該是沈家的傭人,各自忙著手中的活計,步履匆匆。

有人瞥見門口的她們,腳步猛地一頓,臉上掠過一絲意外,隨即迅速斂去神色,換上恭敬的模樣,遠遠地欠身招呼:

“大小姐回來了。”

“大小姐回來了。”

聲音此起彼伏,一聲接著一聲。

沈歡顏面色未變,只微微頷首,動作和上車時如出一轍。

分寸恰好的禮數,不遠不近的疏離,沒有多餘的表情,也沒有多餘的話語。

隨後,她擡步往裏走,脊背挺得筆直,只是悄悄攥緊了棉袍下擺。

葉梓桐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輕緩,踏入了那扇虛掩的朱漆大門。

吳桐沒有跟進來,他的任務只是將人送到,餘下的事,從不是他該過問的。

他立在門口,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才默默轉身,回到了駕駛座上等候。

穿過門廳,便進了正院。

院子比外頭看著更寬敞些,青磚墁地,縫隙裏嵌著些許枯草,四角各放著一口大缸,缸裏養著殘荷,枯枝敗葉耷拉在水面上,一片蕭索。

正房是大屋,當中那間的門敞著,昏黃的燈光從裏頭透出來。

左右廂房的門窗都緊閉著,拉著厚重的簾幕,看不清裏頭的光景,只剩一片沈寂。

沈歡顏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甚至微微頓住。

她一邊慢慢往前走,一邊擡眼打量著周遭的景致。

熟悉,卻又透著陌生。

那張石桌還在老地方,桌面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那架葡萄藤還纏在墻角,藤蔓亂蓬蓬的,早已沒了夏天枝繁葉茂、遮天蔽日的模樣。

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眉眼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悵惘,聲音低得像呢喃,似是說給自己聽,又似在跟身邊的葉梓桐低語:“這裏還是跟原來一樣,不過這裏……已經沒有家的感覺了。”

葉梓桐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往她身邊靠得更近些,肩膀緊緊挨著她的肩膀。

沈歡顏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只是當她的目光掃過外面的時候,腳步忽然又是一頓。

葉梓桐捕捉到了。

她看見沈歡顏的眼睫猛地顫了一下,臉色瞬間繃緊,唇角也緊緊抿了起來。

那口井。

沈歡顏的母親,就是從這兒走的。

抑郁癥,跳樓。

沈歡顏親眼看著那一幕發生。

那個畫面,她從未跟葉梓桐詳細說起,葉梓桐也從不追問,只默默記在心裏。

可此刻,看著沈歡顏驟然緊繃的側臉,她微微顫動、幾乎要垂落的眼睫,她抿得沒有一絲弧度的唇角。

葉梓桐忽然覺得,自己仿佛能窺見那個畫面的一角,窺見當時那個年幼的女孩,心中的絕望與無助。

沈歡顏很快收回目光,像是在躲避什麽,腳步比方才快了些。

她不敢再往那樓外面的方向多看一眼,不敢再多停留一瞬。

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多年的記憶,那些刻意遺忘的傷痛,此刻正從記憶深處一點點翻湧上來。

恍惚間,她想起了很小的時候,母親還活著的日子。

那時候,母親會牽著她的小手,在院子裏慢慢走動,溫柔地告訴她,這棵是海棠,那盆是梔子。

母親的臉上會有笑,雖然那笑總是淡淡的,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愁。

後來,那笑容越來越少,越來越淡,到最後,徹底從母親的臉上消失了,只剩下化不開的陰郁與絕望。

她又想起母親最後一次看她的眼神。

她這輩子都無法忘卻的眼神,空洞、麻木,帶著深入骨髓的絕望,仿佛靈魂早已脫離軀殼,只剩一副空架子,勉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那個眼神,靜靜地落在她身上,看了很久。

母親要跳樓,她當時拼命地跑,拼盡了渾身力氣想去阻止一切,可她太小了,跑得太慢了。

那個時候母親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

沈歡顏用力眨了眨眼睛,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硬生生將眼眶裏湧上來的潮意逼了回去。

這座宅子,對她來說,從來就不是什麽家。

是囚籠。

是關了她二十年,裝滿了母親的傷痛與絕望,讓她永遠也逃不出去的囚籠。

她深吸一口氣,微微松開,又猛地攥緊,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加快了腳步。

她們朝著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正房走去。

該面對的,終究是躲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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