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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橋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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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橋死亡

時光如細沙從指縫悄然流逝,表面的風平浪靜之下,暗流早已洶湧翻卷。

葉梓桐與沈歡顏相互支撐,將失去張小滿的剜心之痛深埋心底,化作平日的工作狀態,與愈發謹慎隱秘的地下行動。

二人如同繃至極限的弦,一面靜候731部隊運輸列車的確切情報,一面警惕著森左田櫻隨時可能發起的新一輪試探。

與此同時,津港商會的權力頂層,一場更為陰詭的密謀正在悄然醞釀。

醫院裏刺鼻的消毒水味,與丈夫高橋信一肥碩身軀散發出的汙濁氣息、整日不休的怨懟呻吟,日日啃噬著上島千野子的神經。

望著他裹著紗布癱臥病床,卻對護士頤指氣使、向探望者吹噓遇刺英勇的蠢態,上島心中僅存的、因夫妻名分維系的最後一絲耐心,徹底消磨殆盡。

更讓她如鯁在喉、夜不成寐的,是妹妹上島千鶴子骨灰旁那張碎裂的照片,以及隨之翻湧的、關於丈夫與妹妹之間不堪過往的猜忌與回憶。

嫉妒、厭憎、對權欲的熾烈渴求,與掙脫這令人作嘔的婚姻枷鎖的執念,交織成漆黑的藤蔓,在她精致妝容的掩蓋下瘋狂瘋長。

這日午後,津港落起淅淅瀝瀝的冷雨。

上島千野子獨坐於緊閉的茶室中,案前的清茶早已涼透。

她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空茫片刻。

“來人。”她開口道。

“夫人。”侍女在門外躬身應道。

“去傳訊森左田櫻隊長,命她即刻來茶室見我,不得延誤。”

語氣是斬釘截鐵的命令。

森左田櫻正帶著兩名手下,乘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在津港潮濕的街道上緩緩巡弋。

雨刷器規律擺動,車窗外的街景暈作模糊的色塊,她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處街角巷尾,不肯放過半分可疑蹤跡。

追捕壽宴脫逃的刺客、清查內部隱患、監控葉梓桐一行人、維系上島離津後的商會秩序……

繁雜的事務壓身,卻讓她生出一種掌控全局的冷冽快感。

車載無線電突然響起,是商會總機轉達的上島夫人急令。

森左田櫻微挑眉峰。

上島千野子自上海歸津後便深居簡出,除料理妹妹後事、遙控商會大局,極少直接召見她這般隸屬特務機關、非商會直屬的行動隊長。

“掉頭,前往商會。”森左田櫻簡短下令。

上島千野子親自召見,定是秘而不宣的要事,絕非電話或公開場合可議。

轎車在雨幕中劃出一道弧線,朝著商會大樓疾馳而去。

不過二十分鐘,森左田櫻便脫下雨衣,理了理筆挺的黑色制服,踏入這間熟悉的茶室。

室內光線晦暗,線香青煙裊裊,上島千野子背對著房門,跪坐於主位,矮幾上除卻一套茶具,再無他物。

“夫人,您找我。”森左田櫻在門口微微躬身,語氣恭謹。

“森左隊長,請坐。”上島千野子未曾回頭,聲音平靜無波。

森左田櫻依言在對面落座,腰背挺直,目光平視,靜候下文。

上島千野子緩緩轉身。

幾日未見,她身形清瘦了幾分,眼底卻亮得驚人,翻湧著壓抑不住的近乎亢奮的鋒芒。

她沒有半句寒暄,直視著森左田櫻,開門見山道:

“森左隊長,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讓高橋信一永遠留在醫院,再也出不來。”

饒是森左田櫻身經百戰、心硬如鐵,此刻瞳孔也驟然微縮。

謀殺高橋信一?

此人是黑龍會副機關長,更是上島千野子的丈夫!

即便日軍內部傾軋不休、夫妻反目成仇,這般行徑也駭人聽聞,風險更是滔天。

她臉上慣常的冰冷面具裂出一道細痕,短暫的震驚過後,飛速進入利弊權衡。

高橋信一雖庸碌好色,身份卻舉足輕重,他的死絕無可能遮掩,勢必引來黑龍會乃至高層的徹查。

上島千野子敢拋出此計,必然手握籌碼,也早已備好對應的代價。

上島千野子似是看穿了她的猶豫,並未催促,只端起涼透的茶杯淺抿一口。

放下茶杯,她緩緩開口,拋出誘人的籌碼。

“事成之後,津港商會保安課課長之職,由你名正言順兼任。龍川舊部,交由你全權清洗整編。此外,關東58號特務機關在津港的所有商業掩護機構與附屬灰色收入渠道,我會以商會名義助你徹底掌控,更會確保影佐閣下不會因此事對你生疑。你將成為津港實質上的影子總督,手握明暗雙線的絕對權柄。”

她頓了頓,捕捉到森左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再度加碼:“而我,會成為你在商會與上層最穩固的盟友。高橋死後,我以未亡人身份,將更深介入黑龍會津港事務。你我聯手,津港便是你我對弈的棋盤。這,難道不比你如今雖掌實權,卻始終受制於人、要看我與影佐臉色行事,更合心意嗎?”

條件豐厚到令人無法拒絕。

保安課課長手握商會武裝實權,吞並關東58號的灰色產業意味著滔天財源與龐大地下網絡。

有上島這層上層關系周旋,可大幅消解黑龍會內部的調查壓力。

而影子總督的地位,正是森左田櫻這般權欲熏心之人夢寐以求的終極目標。

風險固然致命,收益卻同樣驚天。

更關鍵的是,上島千野子此舉,等於將最大的把柄遞到她手中,二人就此綁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危險共生體。

森左田櫻心念速轉,她從不畏懼兇險,只權衡值不值得放手一搏。

茶室中一片寂靜,唯有窗外冷雨淅瀝。

森左田櫻擡眼,眸光重歸一貫的冰冷銳利,深處卻燃著野心家獨有的熾烈火焰。

她微微傾身,給出了最終答覆。

“屬下,明白了。”

未直言應允,三字卻已是鐵一般的承諾。

“夫人請放心,高橋閣下……絕無可能活著離開津港醫院。”

上島千野子的臉上,綻開了這些時日來第一抹松弛笑意。

她舉起涼透的茶杯,向森左田櫻示意。

森左田櫻亦端起面前未曾動過的清茶。

兩只瓷杯在昏黃燈光下輕輕相碰,未發清脆聲響,卻已然敲響了高橋信一的喪鐘,也正式締結了一場以陰謀與利益為紐帶的致命同盟。

茶室之外,冷雨依舊敲打著津港的街巷屋檐。

無人知曉,在這片被侵略者鐵蹄踐踏的土地上,敵寇高層的夫妻反目,已催生一場冷酷至極的謀殺密議。

兩日後深夜,津港醫院沈入死寂。

此處作為日方高層療養據點,本應布防嚴密,可高橋信一自恃身份特殊,篤定無人敢在日控區醫院動手,雖號稱外松內緊,戒備間隙仍留下可乘之機。

子時剛過,醫院側門通往垃圾處理區的後巷,驟然爆發出激烈纏鬥與短促喝罵!

七八名身著黑色夜行衣、持棍棒短刀的壯漢,偽裝成津門幫打手,與五六名同樣黑衣勁裝、身手卻更矯健狠厲的女子猝然交鋒。

器物碎裂聲撕破夜幕,瞬間引動醫院前後門守衛與內部巡邏隊的註意。

“有刺客!保護要員!”日方警衛的哨聲與呼喊炸響,兵力盡數朝著騷亂的後巷集結增援。

這夥津門幫成員身手不弱,更刻意造勢,邊打邊退,將越來越多的守衛牢牢牽制。

與此同時,主樓三層通往高橋信一高級隔離病房的走廊轉角,本應駐守兩名精銳衛兵的陰影裏,一道纖瘦身影如鬼魅般顯形。

正是森左田櫻。

樓下與她手下女諜纏鬥的津門幫打手,不過是她經中間人重金雇來的不知情亡命徒。

真正的殺招,握在她自己手中。

走廊盡頭的病房門口,僅剩兩名衛兵,心神早已被樓下騷動牽扯,雖未離崗,警惕性已然松懈。

森左田櫻早已將醫院構造、衛兵換崗時辰、高橋病房布局爛熟於心。

她借著墻體凸起與光線死角,如一道無跡的暗影悄然貼近。

兩名衛兵連完整的警訊都未發出,只覺頸側與後腦傳來銳痛與麻痹,眼前一黑便軟倒在地。

森左田櫻出手快如閃電,招招直擊神經叢與窒息穴位,確保二人短時內徹底失能、無法呼救。

她將兩具軀體拖至雜物間門後。

高級病房的門鎖對她形同虛設,特制細鋼針探入鎖孔,細微哢噠聲後,房門無聲啟開一道縫隙。

病房內只亮著一盞昏暝壁燈,高橋信一肥碩的身軀陷在寬大病床中,打著粗重不均的鼾聲。

他肩頰的傷口已包紮妥當,面色因失血與養尊處優顯得蒼白浮腫,床邊輸液架上,葡萄糖鹽水正順著膠管,一滴滴註入他手背的靜脈。

樓下的打鬥聲漸遠,病房內重歸死寂。

森左田櫻蒙面立在床邊,目光掃過高橋令人作嘔的肥臉。

直接暴力擊殺太過草率,會留下刺殺痕跡,無法契合津門幫趁亂襲殺的嫁禍邏輯,她要的是一場無跡可尋的死亡。

視線落向懸掛的輸液瓶,瓶口膠塞密封,輸液管穿刺其中,正是絕佳的投毒載體。

她從緊身衣內袋摸出一枚細於小指指甲的金屬管,管端尖銳無比,內裝無色無味的濃縮藥劑。

這是關東58號實驗室的產物,由河豚毒素提純後覆配神經抑制劑。

微量即可引發呼吸肌麻痹與心臟驟停,癥狀與重癥心梗、突發呼吸衰竭高度相似,以彼時的屍檢技術,根本無法常規檢出。

她一手穩持輸液瓶,一手將金屬管尖端緩緩刺入膠塞側面,避開原有針孔,輕擠尾端微型氣囊,數滴致命毒液無聲融入藥液。

拔管瞬間,膠塞的微小針孔借彈性即刻閉合,不留半點痕跡。

毒液會隨輸液進入血液循環,按劑量推算,二十至三十分鐘後便會發作。

屆時樓下騷亂已被鎮壓,醫院重歸安穩,高橋信一會在無人察覺中自然殞命。

所有線索都會指向他遭津門幫襲擊驚嚇,舊傷誘發嚴重並發癥。

事了,森左田櫻未再多看一眼,悄聲退出病房,覆原房門,抹去所有細微痕跡。

途經雜物間時,她微調昏迷衛兵的姿勢,偽造成遭背後突襲的模樣。

樓下打鬥聲漸稀,只剩日方警衛的喝令與零星槍響。

津門幫亡命徒完成造勢任務,按預定路線四散潰逃。

森左田櫻如融於夜色的水滴,沿預設的撤離路線避開監控與巡邏隊,疾速離開醫院主樓,消失在後方錯綜的建築陰影裏。

數分鐘後,她已現身數個街區外的等候轎車中,摘下面罩換好常服,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夜巡。

約莫半小時後,值班護士例行巡查,驚見高橋信一呼吸心跳全無,緊急搶救亦回天乏術。

醫生初步診斷為突發性心源性休克,疑由創傷後應激與潛在心血管疾病引發。

幾乎同步,院內警衛上報遭遇津門幫武裝分子襲擊、多名守衛負傷、高級病房衛兵被擊昏的案情。

所有線索,順理成章地指向津門幫為報覆日方壓迫策劃的恐怖襲擊,高橋信一則成了騷亂中受驚猝死的犧牲品。

消息傳至醫院貴賓休息室,正憂心等候的上島千野子,佯裝昏厥需侍女攙扶,演技天衣無縫。

而真正操盤整場刺殺的森左田櫻,端坐於關東58號辦公室內,聽下屬匯報醫院案情與津門幫嫌疑,嘴角勾起一抹無人窺見的冷冽笑意。

高橋信一死了,死得合情合理。

她與上島千野子的盟約,踏出了無可逆轉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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