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島殺心

關燈
上島殺心

影佐禎昭的休息室內,線香青煙筆直升騰。

上島千野子深深俯首,肩背因刻意的悲慟微微顫動,一絲不茍的發髻邊緣,幾縷碎發黏在沁出薄汗的臉頰,更添淒楚之態。

她的嗓音哽咽與隱忍,將高橋信一遭津門幫襲擊、受驚誘發急癥。

最終搶救無效的經過娓娓覆述,細節詳實,情緒飽滿,將驟失丈夫的未亡人姿態演繹得入木三分。

森左田櫻垂手恭立一側,仿若最忠誠的衛士與見證者。

上島泣訴的間隙,她以不帶半分個人情緒的語調,補充現場勘查結論與津門幫近期的可疑動向,將刺殺動機與案發現場的線索拼接得天衣無縫,邏輯縝密,無懈可擊。

兩個女人,一悲一肅,一唱一和,把這場精心策劃的謀殺,粉飾成了無可辯駁的意外殉職。

影佐禎昭跪坐主位,宛如一尊寒冽無溫的雕塑。

他微闔雙目,靜聽兩人陳述。

直至上島千野子泣不成聲、以額觸地,他才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先落在上島顫抖的肩背,隨即掃過森左田櫻平靜無波的面龐。

“高橋君……”影佐禎昭緩緩開口,聲線低沈沙啞,難辨喜怒。

“正值壯年,卻遭此橫禍,實乃帝國之損,亦是我等摯友之痛。”

他稍作停頓,目光似穿透眼前二人,投向虛無的遠方。

“去得太過倉促。連本座,都有些難以接受。”

上島千野子伏地的身軀一僵,森左田櫻低垂的眼睫也顫了顫。

可影佐並未深究。

他輕擡手腕道:“事已至此,徒嘆無益。上島。”

他看向仍俯首的上島千野子。

“節哀順變。高橋君為帝國盡忠,死得其所,按軍國之禮厚葬。黑龍會與關東軍那邊,本座會親自知會。津港商會你需勉力撐持,切勿生亂。”

“嗨!”上島千野子的嗓音裹著濃重鼻音,再度深深叩首。

“多謝影佐閣□□恤!屬下定竭盡所能,不負閣下與亡夫所托!”

她擡首時,淚痕猶在,眼底卻已凝起幾分未亡人兼繼承者的堅毅。

影佐禎昭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又闔上眼,似是倦意翻湧。

上島千野子與森左田櫻心知這是逐客之意,二人再度恭謹行禮,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間壓迫感十足的休息室。

兩人沿關東武館幽深靜謐的走廊前行。

誰也未先開口,方才在影佐面前完美的假面尚未卸盡,空氣中浮著陰謀得逞後的短暫松弛,與更沈的相互戒備。

行至連通主庭院的緣側,秋日午後慘淡的日光透過格窗,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此處稍顯開闊,遠處武館學員訓練的呼喝聲隱約飄來。

走在前頭的上島千野子腳步微緩,取出絲帕,看似隨意地拭了拭眼角。

那裏早已幹涸,無半滴淚痕。

她背對著森左,嗓音褪去偽裝,恢覆平日的清冷道:

“森左隊長,方才有勞你了。”

森左田櫻落後半步,姿態恭謹,聲線平穩:“夫人言重,此乃屬下分內之事。影佐閣下,似是並未起疑。”

“起疑與否,早已無關緊要。”上島千野子轉過身,望向庭院中枯寂的枯山水景致,側臉隱在光影裏輪廓模糊。

“他要的,是一個能繼續為帝國效力的穩定津港商會,一個說得通的意外結局。我們給了他,這便足夠。”

她頓了頓,語氣驟冷。

“接下來,該兌現承諾了。保安課的任命文書,我會盡快簽署。至於關東58號的那些東西,我要一份更詳盡的清單與交接方案。”

森左田櫻眸中精光一閃,微微躬身:“嗨。清單與方案三日內呈報夫人。保安課這邊,屬下也會即刻整頓,確保完全掌控。”

上島千野子頷首,不再言語,靜靜望著庭院中葉落殆盡的楓樹。

一場交易的核心已然達成,可隨之而來的權力交割、利益分配,以及由此滋生的新猜忌與制衡,才剛剛拉開序幕。

她們因共同的利益與目標暫時結盟,可這聯盟的根基,恰似薄冰,光滑卻脆弱不堪。

森左田櫻亦沈默立在她側後方,目光低垂,看似恭順,心底卻在飛速盤算。

高橋之死暫被掩蓋,上島的權力得以鞏固擴張,自己也將握有夢寐以求的實權與資源。

可影佐那句難以接受,紮在她的警惕心尖。

更何況,與上島這般女子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往後每一步,都需倍加謹慎。

“夫人若無其他吩咐,屬下先行告退。商會與58號的善後事宜,還需即刻處置。”

森左田櫻打破沈寂,躬身請示。

“去吧。”上島千野子未回頭,只輕擺手腕。

“記住,森左,你我如今在同一條船上。”

“屬下明白。”森左田櫻再度叩首,旋即轉身,步伐沈穩地朝另一方向離去,黑色制服的身影很快隱沒在廊柱的陰影裏。

上島千野子仍立在原地,直至森左的腳步聲徹底消散,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始終挺直的肩背松了一瞬。

秋風穿庭,侵骨的寒意,她攏了攏和服領口,臉上刻意維系的哀戚與堅毅盡數褪去,只剩深不見底的算計。

妹妹亡故,丈夫殞命。

前路障礙掃清,權力近在咫尺。

可等待她的,是更詭譎覆雜的棋局。

她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寒的弧度。

棋局才入中盤,而她上島千野子,絕不會是落敗之人。

無論利用森左,還是清剿潛在敵手,她都有足夠的耐心與手腕。

之後,上島千野子剛初步穩住丈夫意外身亡後動蕩的商會局面,正著手梳理津港盤根錯節的商業網絡,欲將經濟命脈攥得更緊。

一份從上海經加密渠道送至案頭的簡短情報送來了。

這份情報源自上海日特機關的外圍人員交叉核查記錄。

梳理已故上島千鶴子生前最後一段活動軌跡時,一份塵封舊檔被翻出。

半年前,千鶴子因臨時任務搭乘滬寧線列車,曾在火車上發生過箱子被碰過。

日方暗中拷貝的乘客登記簿僅有模糊記載,被問詢的乘警也只依稀記得輪廓,可那女子的年齡、相貌特征,竟與如今供職津港商會文印室的葉梓桐有七八分吻合。

更關鍵的是,上海巡捕房暗線補充。

這些信息零碎模糊,時隔久遠。

單看並無出奇之處,可落在此刻的上島千野子眼中,卻被葉梓桐這個名字串成完整拼圖,勾勒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她獨坐茶室,臉上慣常的冷冽漸漸褪去。

妹妹千鶴子生前的偶然邂逅、巡捕房的無疾而終、葉梓桐抵達津港的時間線、她在壽宴與後續應對森左時的反常表現……

張小滿撲朔迷離的人脈網……

樁樁件件,盡數串聯。

“呵……呵呵……”上島千野子忽然低笑?

“葉梓桐,我還真是小看了你。”

她眸中寒光驟盛。

“原來早在上海,你便是顆不安分的釘子。千鶴子那個蠢貨當時未曾深究,竟讓你潛進津港,混入我的商會。反日分子,藏得夠深。”

所有疑點與巧合,終於有了合理解釋。

葉梓桐絕不是有點小聰明、好身手的普通職員,她極可能早有反日背景,甚至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地下人員。

這樣的人留在能接觸核心機密的文印室,無異於一枚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

殺意如毒藤,瞬間攀附滿胸腔。

此前尚存的考察、利用之心,在得知她與妹妹有過交集、且身份坐實危險後,盡數化為斬草除根的決絕。

但直接逮捕刑訊絕非上策。

森左先前試過,收效甚微,還易打草驚蛇,若葉梓桐真有同黨,反倒會掐斷線索。

上島要的,是置她於死地的同時,榨幹最後價值。

逼出真實身份與同黨,或當眾坐實其反日分子罪名,殺一儆百,順帶考察、鉗制她頗為惜才的沈歡顏。

一條一石二鳥的毒計,在她腦中迅速成型。

她即刻召見森左田櫻。

如今森左已正式兼任商會保安課長,權勢日隆,兩人因高橋一案結成的同盟。

“森左隊長。”

上島千野子將上海情報推至對方面前,語氣森寒。

“看看吧,我們文印室的葉小姐,背景遠比預想的精彩。”

森左田櫻快速掃過紙面,眼底銳光一閃。

她本就對葉梓桐疑心重重,這份情報雖非鐵證,卻給了她出手的關鍵由頭。

“夫人打算如何處置?”

“先試探,再逼入絕境。”上島頓了頓。

“你親自出手,選一個合適的場合,逼她傾盡身手,露出真實底細。不必留活口,但要死得有價值。要麽拒捕被當場擊斃,要麽當眾暴露身份後自盡。我要讓所有人看清,潛伏在商會的反日分子,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她是徹底封死葉梓桐辯解與脫逃的可能。

森左田櫻頷首,眸中掠過殘忍的亢奮。

訓練室裏那場未盡的切磋,本就讓她耿耿於懷,如今得了上島的明確指令與格殺勿論的許可,終於能放手施為。

“屬下明白。會選一個她無法拒絕、更無法脫身的場合,逼她全力應戰。”

“很好。”上島千野子滿意點頭,話鋒一轉。

“至於沈歡顏,她與葉梓桐過從甚密,未必幹凈。但此女破譯天賦難得,直接除掉可惜。況且,若葉梓桐確為反日分子,沈歡顏或許就是突破口。”

她沈吟片刻,徐徐吩咐:“此事交由中村惠子辦理。讓她以破譯任務繁重,需集中考核’有重要密電需協助為由,將沈歡顏暫調核心破譯崗,安排幾樁看似緊要、實則暗藏陷阱的測試與輔助工作。中村刻板嚴謹,又素來看重沈歡顏的才能,由她出面,絕不會引人疑心。我們只需靜觀其變,看沈歡顏會不會因葉梓桐事發自亂陣腳,或是在測試中露出馬腳。”

分而治之,雙管齊下。

一邊借森左的雷霆手段,武力逼殺葉梓桐。

一邊以中村的器重為掩護,設下職業與心理雙重陷阱,誘沈歡顏犯錯。

無論哪一路得手,都能重創潛伏的敵對勢力,甚至順藤摸瓜,拔除更多暗釘。

森左田櫻躬身領命:“夫人思慮周全。屬下會與中村組長暗中通氣,確保兩邊行動協同,不給她們半點喘息之機。”

“去吧。”上島千野子揮揮手,重新靠回椅背。

“葉梓桐,這次看你往哪逃。沈歡顏,但願你別讓我失望,否則,天才的頭顱落地,也不會發出更動聽的聲響。”

森左田櫻躬身退下,著手籌備致命一擊。

上島千野子則提筆,給中村惠子寫下措辭嚴謹、全然為公的手令,將針對沈歡顏的考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