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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驚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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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驚波

高橋信一夫婦致辭完畢,隨即落座主賓席。

場內燈光微微調暗,光束驟然聚焦於舞臺一側。

張小滿手持節目單,步履從容地行至臺前,先向主賓席與全場賓客躬身致意,旋即用流利清晰的日語朗聲播報:

“諸位貴賓,恭賀高橋閣下壽辰,接下來有請津港商會保安課同仁,獻上特別排演的皇國精神彰顯體操!”

這節目名頭聽來煞有介事,頗具聲勢。

片刻後,龍川肥圓腆著臃腫的肚腩,竭力擺出一副威嚴做派,率先領著約莫二十名保安課員登上舞臺。

這些課員本是站崗巡邏的安保人員,平日僅有基礎執勤訓練,從未接受過專業舞臺表演。

這套所謂軍體操,不過是龍川為在壽宴上邀功表忠,強令眾人擠時間倉促排練的產物,只糅合了些許簡單的槍劍術突刺動作、基礎徒手體操與蹩腳的隊形變換。

伴奏樂聲響起,是由節奏刻板的日本軍歌改編而成的曲調。

龍川立於隊伍前列,肥碩的身軀費力地想要做出淩厲標準的示範動作。

“第一式!突擊預備!”他以日語發令,嗓音因用力略顯破音。

臺下賓客,尤以日方人員為首,皆帶著審視或期待的目光註視舞臺。

葉梓桐與沈歡顏垂眸靜坐,神色淡然,好似對眼前節目毫無興致。

隊伍依令動作,起初幾個揮臂、踏步的簡單招式尚且整齊劃一。

可沒過多久,紕漏便接連顯現。

因排練時間倉促,多數人早已記混動作順序。

待龍川喊出向右轉時,隊伍裏竟有四五人錯轉向左,與身旁同伴撞作一團,引得場下泛起一陣壓抑的低笑。

龍川額角油汗涔涔,狠狠瞪向那幾名出錯的手下,強壓怒火繼續發令:“第二式!槍劍,刺!”

說罷,他親自做了一個向前突刺的姿勢。

隊員們慌忙效仿,動作卻五花八門。

綿軟無力,形同虛擺,還有幅度過大,險些戳中前方之人。

整體節奏更是七零八落,混亂不堪。

恰在此時,混於臺下侍應生中、蘇婉君安插的一名華人雜役,借著為鄰桌賓客添酒的間隙,手腕以極隱蔽的幅度輕抖,一枚裹著油紙的硬質蠟丸,彈至舞臺邊緣一名手忙腳亂做突刺動作的保安課員腳邊。

那隊員本就腳步虛浮,正巧一腳踩在滑膩的蠟丸上,當即驚呼一聲,身形失衡,手肘下意識向後猛搗,重重撞在身後隊員肋下。

被撞者吃痛失聲,動作瞬間變形,手肘又掃倒身旁之人……

宛如推倒首張多米諾骨牌,這樁微小意外在本就松散混亂的隊伍中迅速發酵。

有人躲閃時踩空跌倒,有人伸手扶同伴反倒連帶拽倒數人。

本就稀松的隊形徹底潰散,舞臺上接連響起驚呼、悶哼與倒地聲響,數名保安課員滾作一團,帽歪衣亂,場面既滑稽又狼狽。

“八嘎!混蛋!站起來!快起來!”龍川肥圓氣得滿面通紅,幾近暴怒,沖著臺上東倒西歪的手下厲聲嘶吼,自己也因情緒激動,險些被腰間佩刀絆倒。

臺下再也壓抑不住此起彼伏的竊竊私語與低笑,不少華商代表低頭掩去笑意,日方人員中也多是面露譏誚、頻頻搖頭。

這號稱彰顯皇國精神的體操,最終淪為一場盡顯無能與混亂的鬧劇。

主賓席上,高橋信一原本堆著笑意的圓臉驟然沈下,細瞇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悅。

他雖庸碌無為,卻極好顏面,壽宴開篇首個節目便如此丟人現眼,還是在一眾同僚與本地士紳面前,直讓他覺得顏面盡失。

他重重冷哼一聲:“龍川課長,這便是你精心籌備的節目?這就是保安課的精銳?”

上島千野子面上不動聲色,僅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影佐禎昭則面無波瀾,仿若臺上上演的只是一出與己無關的拙劣戲碼。

而靠近後臺的廊柱陰影處,森左田櫻不知何時已端起一只小巧的漆器酒盅,緩緩送至唇邊。

她的目光並未落在臺上出醜的龍川身上,反倒越過半個會場,鎖定文印室職員所在的區域,定格在看似因眼前混亂面露不安、微微低頭避讓視線的葉梓桐身上。

森左田櫻的眼神銳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方才臺下那名雜役隱蔽至極的小動作,或許能瞞過在場多數人,甚至瞞過龍川,卻終究沒能逃過她時刻緊繃的警覺視線。

雖無法鎖定具體操作者,可那動作的時機、精準度,以及引發的連鎖反應,絕非偶然。

再聯想到葉梓桐昨日在武館的迷路,與今日刻意表現出的怯懦內斂……

這個葉梓桐,絕不簡單。

森左田櫻將盅中清酒一飲而盡,冰涼的酒液滑過喉間。

她察覺葉梓桐似是感受到自己的註視,飛快擡眸朝此處瞥來,兩人目光在嘈雜混亂的會場半空短暫交匯。

葉梓桐仿若被燙到一般,慌亂地移開視線,頭垂得更低,手指絞著衣角,將一個膽小內向、被突發場面驚到的普通女職員模樣,演繹得毫無破綻。

森左田櫻收回目光,再未多看,仿佛方才只是隨意一瞥,可心底對葉梓桐的戒備與探究,卻又加重了一分。

這個看似不起眼的中國女職員,遠非表面那般怯懦無害,而龍川今日的當眾出醜,是否也與她有所關聯?

舞臺上,龍川肥圓總算厲聲呵斥著將手下勉強聚攏,草草收場,在一片稀稀拉拉、滿含尷尬的掌聲中,灰頭土臉地領著眾人狼狽下臺。

下臺之際,他怨毒遷怒的目光掃過全場,在文印室方向與森左田櫻所在的位置。

張小滿始終面不改色,仿若方才的鬧劇從未發生,語氣接續播報道:“感謝保安課同仁的精彩演繹。接下來,有請津港共榮雅樂社,為諸位帶來古典舞樂《春之頌》。”

龍川當眾出醜,高橋顏面盡失,森左田櫻冷眼窺破玄機,而葉梓桐與沈歡顏,在無人留意的角落悄然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二個節目《春之頌》是一段中規中矩的日本古典舞樂。

樂聲悠揚婉轉,舞姿舒緩雅致,總算將方才軍體操鬧劇殘留的尷尬氛圍稍稍沖淡。

賓客們重又將註意力轉回宴飲閑談,仿佛那場拙劣的表演,不過是宴會上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沈歡顏趁樂曲聲漸高,眾人註意力相對分散的間隙,微微側身,對著斜前方的中村惠子低聲請示道:“中村組長,我身子實在有些不適,想暫時離席片刻,去補個妝,順便方便片刻。”

中村惠子正小口輕啜清酒,聞言擡眼打量了一番沈歡顏蒼白的面色與微蹙的眉心,想起她此前的說辭,便輕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去吧,速去速回,莫要錯過後續節目。”

“嗨,多謝組長。”沈歡顏感激地微微躬身,隨即動作輕緩地起身,撫平旗袍下擺,步履雖略帶虛浮。

她維持著得體儀態,悄然從席側離席,身影轉瞬沒入通往後方走廊的人群陰影之中。

她自然不是真的要去補妝或是如廁,此刻時間緊迫。

第三個節目便是至關重要的鬼儺舞,她必須趕在節目開演前,與張小滿完成最後一輪快速的確認與秘密接頭。

千疊閣後側連通後臺準備間的走廊裏,人影往來穿梭。

有捧著道具步履匆匆的雜役,有低聲交流的樂師,也有同沈歡顏一般暫離席位透氣的賓客。

沈歡顏並未徑直走向後臺,而是拐進一條通往備用茶歇室的短廊,此處相對僻靜,不易引人註意。

幾乎同一時刻,張小滿的身影從另一頭現身,手中捧著一冊看似流程單的文件夾,步履倉促,儼然是忙於公務的模樣。

二人在廊柱旁偶然相逢。

“張秘書。”沈歡顏微微頷首,聲線壓得極低。

“沈小姐。”張小滿駐足,目光飛快掃過四周,確認無人刻意留意此處。

“第三個節目,一切就緒?”沈歡顏語速極快,唇形幾近不動。

“人已到位,通道可用,目標道具確認。”張小滿的聲音壓得更低,借翻動文件夾的動作遮擋口型。

“福面左眼內側,按原定計劃布置。”

“好,小心。”

二人目光短暫交匯,餘下事宜盡在不言中。

“您也保重。”

張小滿話音落,不再多作停留,夾著文件夾繼續快步前行,看上去不過是與一位不甚相熟的同僚擦肩而過。

整段接頭過程不過十餘秒,快如電光石火。

沈歡顏隨即轉身,走向真正的盥洗間,用冷水輕拍臉頰與手腕,對著鏡中稍作整理,確保自身狀態看上去只是短暫休憩,之後才不疾不徐地折返席位。

宴席間,葉梓桐目送沈歡顏離席,心中牽掛後續行動,面上卻半分不敢流露。

她端起面前一盅幾乎未動的清酒,略一遲疑,還是轉向中村惠子,舉杯道:“中村組長,我敬您一杯,多謝您平日的關照。”

中村惠子略帶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顯然對這位素來社恐的下屬主動敬酒感到訝異,卻還是端起酒杯,語氣和緩:“葉小姐客氣,盼你早日適應此間事務。”

二人酒杯輕碰,各自淺啜一口。

便在此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靠近這一桌。

森左田櫻不知何時離開了原先的觀察位置,手中端著一盅新斟滿的清酒,面上掛著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淺笑。

“中村組長。”森左田櫻先朝中村惠子微微頷首致意。

“森左隊長。”中村惠子立刻放下酒杯,態度恭謹,二人雖分屬不同系統,可森左田櫻的職位與權限,皆在她之上。

森左田櫻的目光旋即落在葉梓桐身上,那眼神銳利,似要刺穿所有偽裝。

“葉小姐。”

她頓了頓。

“方才的節目,當真是精彩紛呈,葉小姐以為如何?”

葉梓桐心臟驟然一縮,攥著酒盅的手指暗暗發力。

她強作鎮定,垂落眼睫道:“是……是挺特別的,我……我不太懂這些。”

森左田櫻唇角的笑意微微加深,忽然上前半步,湊近葉梓桐耳畔。

她用僅二人可聞的氣音,一字一頓緩緩開口。

“葉小姐……果然有兩下子。”

葉梓桐渾身驟然僵滯,仿若被瞬間冰封,酒盅裏的清酒因手腕微顫泛起漣漪,險些潑灑而出。

她看出來了?!

她果真起了疑心!

巨大的驚駭如冰水兜頭澆下,可殘存的理智死死扼住了她當即逃離或是辯解的沖動。

森左田櫻話音落,便迅速退開半步,仿佛方才那句低語從未存在,臉上重又掛起客套的淺笑,看上去只是尋常的寒暄攀談。

葉梓桐只覺血液一瞬沖上頭頂,又疾速褪去,只餘下周身冰冷的麻木。

她勉強扯動嘴角,近乎機械地舉起酒杯,聲音幹澀沙啞:“森左隊長……您……您過獎了。我敬您,喝酒,喝酒……”

她語無倫次,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咽喉,反倒讓她混亂的思緒強行拉回一絲清明。

森左田櫻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番失態模樣,既未點破,也舉杯將酒飲盡。

中村惠子並未聽清那句低語,只瞧見葉梓桐驟然的緊張與語無倫次,面上掠過幾分疑惑。

森左田櫻便在這目光中,對中村惠子道:“中村組長手下,當真人才濟濟。不多打擾了。”

言罷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葉梓桐握著空酒盅,掌心沁滿冷汗,不敢立刻望向森左田櫻離去的方向,只得僵坐回原位,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

中村惠子掃了她一眼,皺了皺眉,只當她是被森左田櫻的氣場震懾,再加上本身不善交際,並未深究,只淡淡開口:“森左隊長位高權重,氣場本就淩厲,不必過分緊張。”

“是……是,組長。”葉梓桐低聲應和,垂落頭顱,遮掩著自己慘白的面色與翻湧的心緒。

森左田櫻的話語,是警告亦是試探。

接下來的行動必須加倍慎之又慎,半分紕漏,都可能被這個可怖的女人抓在手中,令自己萬劫不覆。

此時沈歡顏已悄然歸座,朝葉梓桐投來一道詢問的目光。

葉梓桐輕輕搖頭,眼神沈郁。

沈歡顏心下了然,知曉必是生出變故,可此刻箭在弦上,早已沒有退縮的餘地。

舞臺之上,張小滿清越的播報聲再度響起:“接下來,請欣賞由津港共榮雅樂社獻上的祈福舞樂,鬼儺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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