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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橋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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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橋壽宴

她們跟隨中村惠子穿過人聲稍雜的庭院與廊下,文印室一行人被引至千疊閣側翼一處相對獨立的席位區。

此地未設尋常椅凳,全然依照日式傳統宴飲規制布置,光潔平整的榻榻米上,整齊列著低矮的黑漆木制食案。

每一席前都鋪放著圓形座布團,案面已預先擺好全套餐具。

漆器碗碟錯落有致,陶瓷酒盅靜置於案,黑漆一次性筷則擱在雕工精巧的筷枕之上,規整雅致。

空氣裏纏裹著層層疊疊的食香,皆以海鮮與日式本膳料理為底。

刺身清淺的海腥氣、烤海魚焦香綿長的煙火氣、天婦羅酥殼裹挾的淡油香,還有煮物裏醬油與鰹魚出汁交融的鹹鮮溫香,交織縈繞不散。

冷盞中盛著剔透的醋腌章魚與脆嫩涼拌海藻,熱食則有溫潤的茶碗蒸、醬汁濃醇的照燒雞肉,還有必不可少的什錦壽司拼盤。

酒水備著陶瓷德利盛裝的清酒,與在津港華洋雜處的風氣裏早已流行的啤酒,另有麥茶專供不飲酒之人取用。

中村惠子擡手示意文印室眾人在劃定的區域依次落座,葉梓桐與沈歡顏恰好被分在相鄰的食案前。

二人依著日式禮儀正座於座布團上,背脊挺得筆直,儀態端方無可挑剔,可沈歡顏的臉色卻較平日更添幾分蒼白。

葉梓桐的眼神也失了往日的沈穩,微微垂落眼簾,刻意避開與周遭陌生人的目光交匯。

中村惠子作為組長,坐於二人斜前方略高的主位,目光銳利如刃,一面應酬著其他部門相熟之人的寒暄,一面並未放過手下這兩位得力下屬的異樣。

待首輪寒暄稍歇,她微微側過身,望向沈歡顏與葉梓桐,語氣褪去了工作時的刻板,稍稍放緩:“沈小姐,葉小姐,瞧你們二人神色恍惚,可是初次參與這般規格的宴會,有些不習慣?”

她的視線在沈歡顏毫無血色的面頰上稍作停頓道:“不必過分拘謹,往後商會此類場合尚有不少,慢慢適應便好。”

沈歡顏聞聲擡眸,眼睫輕顫,眸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幾分受寵的感激與淺淡的虛弱。

她微微欠身行禮,聲線輕柔溫軟:“勞組長掛心了。我這兩日身子略有不適,故而精神欠佳,並無大礙。”

她並未明言緣由,可身子不便四字搭配蒼白的面色,足以讓中村惠子這般年長女性心領神會。

原是女子月事之期。

中村惠子當即了然,臉上素來嚴厲的線條瞬間柔和了幾分,目光掃過案上那盤以鯛魚、鮭魚鋪底,綴著鮮綠山葵泥的鮮亮刺身。

她頷首開口,語氣裏難得摻進一絲體恤:“原來如此。今日宴席海鮮居多,且大半生冷,腥氣難免厚重。沈小姐若是覺得不適,淺嘗輒止便好,不必勉強自己,多用些熱湯或是茶碗蒸溫養身子。”

這份體貼,固然有上司對下屬的關照,可更深層的緣由,分明是她珍視沈歡顏獨一份的破譯才能,不願這難得的人才因一場宴飲的飲食傷及身體,耽誤後續的工作。

“多謝組長體恤,我定會留意。”沈歡顏恭敬應聲,心底卻對中村這份惜才護才的心思,生出愈發覆雜的滋味。

中村惠子的視線隨即轉向葉梓桐。

葉梓桐察覺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識顯出幾分局促,雙手平放在膝頭。

她指尖撚了撚衣擺,扯出一抹略帶窘迫的笑意:“中村組長,實不相瞞,我自幼便不擅應對這般人多的交際場合,總覺得不知該說些什麽,連手腳都無處安放,叫您見笑了。”

這番說辭,將一個內向寡言、不喜應酬的職員形象刻畫得自然妥帖。

中村惠子細細打量著她,憶起她在文印室時,本就只與沈歡顏往來稍多,對其餘同事始終保持著禮貌卻疏離的距離,平日埋首工作,極少參與辦公室的閑談,心中便信了七八分。

中村惠子臉上漾開一絲笑意,似安撫,又似輕聲告誡:“葉小姐性子沈靜,專註於工作本是好事。可既身在商會,基本的交際應酬,也是必修的功課。今日不必多想,安心用膳、靜觀禮程便可,多看多聽,亦是一種學習。”

這番話,既給葉梓桐鋪好了臺階,也暗含著希望她慢慢變得開朗活絡的期許。

“多謝組長指點。”葉梓桐垂首應下,心底暗暗松了口氣,這個刻意塑造的社恐人設,暫且穩住了中村的疑慮。

三人交談的間隙,千疊閣內漸漸座無虛席。

身著和服與西式西裝的賓客們,按著各自的圈子正座於榻榻米上,低聲交頭攀談,靜候壽宴正式開席。

身著整潔袴裝的侍女們步履輕悄,如同幽影般穿梭在席間,為往來賓客斟酒添茶。

龍川肥圓帶著保安課的一眾手下,面色緊繃地巡守在各處通道與出入口,眼神警惕地反覆掃過攢動的人群。

而森左田櫻的身影,偶爾在靠近主賓席與後臺方向的廊下一閃而過,神情冷冽如冰。

沈歡顏與葉梓桐安安靜靜地正座在各自的席位上,眼前是精致考究的日式料理,耳畔充斥著陌生的日語與客套的寒暄。

冗長的賓客入場與寒暄應酬終於落了尾聲,千疊閣內的燈火驟然調至最亮,將鋪著猩紅氍毹的舞臺照得纖毫畢現。

席間原本嘈雜的交談聲浪層層平息,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主賓席與舞臺交界的方向。

一陣刻意編排、莊重卻略顯滯澀的太鼓聲沈沈撞來。

上島千野子挽著高橋信一的臂彎,自側方屏風後緩步踱至舞臺中央。

她身著那身華貴的墨綠和服,妝容精致無缺,神情端凝間,噙著一抹女主人的笑意。

而她身側的高橋信一,卻與葉梓桐預想中黑龍會副機關長該有的陰鷙判若兩人。

此人年約五十上下,身形肥碩臃腫。

一身深色紋付羽織袴被撐得勉強合體,圓滾的將軍肚格外紮眼,邁步時步伐都帶著幾分笨重拖沓。

一張臉肥頭大耳,面皮泛著常年酒肉浸淫的油光,雙眼被贅肉擠得細窄,此刻竭力堆著笑意,卻藏不住長期養尊處優的自滿。

他頗為自得地攬著上島千野子的腰肢,姿態親昵。

上島千野子身姿挺括,任由他攬著。

葉梓桐微擡眼眸,平靜註視著臺上的光景,心底卻翻起一陣冷冽的嗤笑:

好一對豺狼配竹葉青,倒是天造地設的絕配。

她飛快垂落眼睫,將這縷外露的嘲諷死死壓回心底。

高橋信一清了清發悶的嗓子,操著一口口音濃重的日語開口致辭,聲音聽著洪亮。

實則中氣虛浮,翻來覆去無非是感謝諸位來賓撥冗蒞臨、深感榮幸,值此壽辰願與諸君同歡,共祈所謂大東亞繁榮一類的陳詞濫調。

上島千野子會在他停頓卡殼、偶有忘詞之時,含笑用更流利清晰的日語輕聲補全。

夫婦二人一唱一和,倒也勉強撐住了臺面。

趁此間隙,葉梓桐的視線看似恭敬地追隨著臺上的發言者,眼角餘光卻化作最靈敏的探針對,飛快掃過主賓席與周遭核心席位。

好家夥,這般排場,倒真是下足了功夫。她在心底暗暗嗤道。

緊鄰舞臺的核心席位上,除了高橋夫婦,赫然端坐著影佐禎昭。

他今日身著筆挺正式的軍禮服,胸前綴著鋥亮的勳章,腰桿挺得如標槍般筆直。

影佐席位的側後方,聚著十餘名身著統一深色西裝或便服的男子,個個神情精悍、眼神戒備,坐姿刻板規整,幾乎不與旁人攀談,只沈默地掃視全場。

葉梓桐認出其中幾張面孔,此前曾在森左田櫻身側、或是關東58號特務機關周遭瞥見。

這些人顯然是特務機關特派而來,明為觀禮,暗裏多半肩負著全場安保與監控的重責。

更讓她留心的是,宴會廳邊緣幾處視野絕佳的位置,零星坐著數名年輕女子。

她們統一身著面料普通的素色和服或改良旗袍,發髻梳得一絲不茍,姿態拘謹恭順,始終低眉垂目,極少與人交談,只安安靜靜正座於席上。

這些便是關東武館的所謂女學員,她們的存在,既裝點了這場宴飲的門面,也赤裸裸昭示著這座武館暗藏的功用。

除此之外,津港商會的日方高層、本地或被迫依附或主動投靠的華商代表、日本駐津港軍政系統的次級官員……

形形色色的人濟濟一堂,依照親疏與地位,在榻榻米上劃分出一個個圈層。

龍川肥圓的身影在側門附近反覆穿梭,指揮著手下安保人員,額角已滲出汗珠,顯然背負著極大的壓力。

而森左田櫻……

葉梓桐的目光不動聲色地逡巡搜尋,最終在後臺入口旁的廊柱陰影裏,捕捉到那抹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黑色勁裝身影。

森左田櫻雙臂環胸,背抵廊柱,目光冷冽地掃視著臺上與席間。

臺上,高橋信一的致辭終於在一片程式化的禮貌掌聲中落幕,司儀高聲宣布壽宴正式開席,助興演出也將隨即登場。

身著袴裝的侍女們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席間,開始為各席添上熱菜與酒水。

葉梓桐收回目光,重新端端正正正座,與身側的沈歡顏交換了一個唯有二人能讀懂的眼神。

盛宴已開,滿座賓客皆做盡歡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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