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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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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行李箱

周六上午,林晚特意起得很早。

她一推開東廂房門,就看見沈硯修已經坐在正廳裏。

衣服換好了。

頭發整理好了。

身份證、銀行卡、交通卡都放在桌上。

旁邊甚至還有一個小本子。

林晚走近一看。

上面寫著:

【購置外出行裝註意事項】

第一條:

行李箱結實。

第二條:

輪子耐用。

第三條:

顏色不可過分招搖。

林晚:“……”

她擡頭看他。

“第三條是誰寫的?”

沈硯修神情平靜。

“我。”

“我不是說我要買紅的嗎?”

“所以寫在註意事項裏。”

林晚深吸一口氣。

“沈硯修。”

“嗯。”

“你這個不叫註意事項。”

“叫什麽?”

“叫舊時代審美試圖垂死掙紮。”

沈硯修沈默兩秒。

“紅色也分許多種。”

林晚:“?”

沈硯修低頭翻開手機,屏幕上居然是他昨天查好的行李箱頁面。

他認真劃給她看。

“此紅太艷。”

“此紅太輕浮。”

“此紅近喜慶,不適合遠行。”

林晚站在原地,安靜了三秒。

然後慢慢坐下。

“沈硯修。”

“嗯。”

“你昨天晚上沒睡,不會是在研究紅色行李箱吧?”

空氣靜了一瞬。

沈硯修沒有回答。

林晚懂了。

她笑得差點趴到桌上。

“你真的有病。”

沈硯修皺眉:“我是在準備。”

“你準備得像我要出嫁。”

這話一出口,兩個人都靜了一下。

“出嫁”兩個字太舊。

舊得像忽然碰到了沈硯修身上某些還沒來得及處理幹凈的地方。

林晚笑意淡了一點。

沈硯修也沒有接話。

片刻後,他低聲說:

“我只是覺得,出遠門的東西該慎重。”

林晚看了他一會兒,低頭拿起豆漿。

“那今天你可以發表意見。”

沈硯修擡眼。

她補充:“但最終我買什麽顏色,我決定。”

沈硯修停頓片刻。

“可。”

林晚心裏松了一點。

“那走吧。”

他們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場。

這是沈硯修第一次認真逛現代商場。

他站在自動扶梯前,看著不斷往上移動的臺階,神情冷靜得像在觀察某種機關。

林晚看他一眼。

“怕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麽站著不動?”

“此物設計不雅。”

林晚:“……”

她伸手拽了他袖口一下。

“上來。”

沈硯修低頭看了一眼她拽著自己袖子的手。

很輕。

隔著布料。

不是直接碰觸。

林晚也意識到了。

動作僵了一瞬。

可她沒有立刻松開。

沈硯修也沒有動。

幾秒後,他順著她的力道上了扶梯。

林晚別開臉。

“看路。”

沈硯修低聲:“嗯。”

扶梯上行時,兩邊廣告燈閃得很亮。

沈硯修看著滿墻巨大的促銷海報,眉心越來越深。

“為何到處寫‘最後三天’?”

“促銷。”

“可三日後仍會有下一次。”

“對。”

“那便是虛言。”

林晚忍著笑:“現代商業基本修養。”

沈硯修顯然不太讚同。

“世風日下。”

“你適應一下,沈老師。”

他看她一眼。

“我今日是陪你買行李箱,不是考察世風。”

林晚點頭。

“那您收一收批判眼神,導購要被你看怕了。”

到了行李箱區,林晚一眼就看中了一只紅色箱子。

不是特別艷。

是偏暗一點的酒紅。

但在一排黑灰銀裏,依然很顯眼。

她剛伸手,沈硯修已經看了過來。

林晚搶先說:“我喜歡。”

沈硯修要出口的話停住。

他看著那只箱子。

看了很久。

林晚等著他評價。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輪子尚可。”

林晚一怔。

“你不說顏色了?”

沈硯修垂眼檢查拉桿。

“你說你喜歡。”

林晚心口忽然被輕輕撞了一下。

她本來已經準備好反駁他。

準備好聽他說“招搖”“不穩重”“不合適”。

可他居然把那些話都咽了回去。

只檢查輪子。

這讓她忽然有點說不出的難受。

她蹲下來,手指撥了撥箱輪。

“其實也可以看看別的顏色。”

沈硯修擡眼看她。

“為何。”

“你不是覺得紅色招搖嗎?”

“那是我的想法。”

他說得很平靜。

“你買你的箱子。”

空氣安靜了一瞬。

旁邊導購小姐笑瞇瞇地插話:

“這個顏色很好看的,很適合女生出差,拍照也漂亮。”

林晚剛要點頭,導購又看向沈硯修。

“男朋友也覺得不錯吧?”

空氣瞬間停住。

林晚手指頓了一下。

她還沒開口,沈硯修已經低聲說:

“尚不是。”

導購楞住。

林晚也擡頭看他。

沈硯修站在行李箱旁邊,神情平靜,語氣沒有半點不自然。

“她還未答應。”

導購:“……”

林晚:“……”

她耳根一下熱了。

“沈硯修!”

導購小姐明顯沒見過這麽直接的人,尷尬又興奮地笑了一下,立刻找借口去拿庫存。

林晚壓低聲音:“你在外面能不能不要這麽說話?”

沈硯修看她:“哪句不妥?”

“什麽叫我還沒答應?”

“事實。”

“那你也不用跟導購說!”

“她誤會了你我關系。”

“你就不能說朋友?”

沈硯修沈默兩秒。

“說不出口。”

林晚呼吸一滯。

商場裏人聲很雜。

廣播在放周末促銷。

旁邊有小孩拖著行李箱跑來跑去。

可這四個字落下來時,周圍像忽然靜了一下。

林晚握著箱子拉桿,半天沒說話。

她覺得自己應該罵他。

應該說他又越界。

應該提醒他,他們現在還沒有重新確定任何關系。

可她偏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硯修也沒有繼續逼近。

只是低頭替她把箱子拉開,檢查裏面的隔層。

“裏面做工可以。”

林晚看著他低頭認真檢查箱子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煩。

一句話把她心弄亂。

然後又像沒事人一樣研究拉鏈。

最後她還是買了那只酒紅色行李箱。

刷卡時,沈硯修站在旁邊。

導購問:“要不要加購行李牌?”

林晚還沒說話,沈硯修先問:

“行李牌作何用?”

導購解釋:“寫聯系方式,箱子丟了方便找。”

沈硯修立刻看向林晚。

林晚:“……”

“買。”

這次她自己說。

“省得沈老師又覺得我準備不足。”

沈硯修低聲:“確實應備。”

林晚瞪他一眼。

行李牌有好幾種。

林晚挑了一個小貓圖案。

沈硯修看了看。

沒發表意見。

林晚故意問:“這個你沒意見?”

沈硯修看她一眼。

“意見很多。”

“那你怎麽不說?”

“你會生氣。”

林晚沒忍住笑了。

“算你聰明。”

沈硯修神情平靜:“人在現代,總要學會保命。”

她笑得不行。

買完行李箱,兩個人去樓下吃午飯。

商場餐廳人很多。

林晚想吃辣味拉面。

沈硯修看了一眼菜單,眉心當場皺起。

林晚已經習慣了。

“提醒到此為止。”

沈硯修擡眼:“我尚未說話。”

“你的眉毛已經說了。”

沈硯修沈默。

最後林晚還是點了辣味拉面。

沈硯修點了普通定食。

面端上來以後,紅油浮了一層。

沈硯修看了一眼。

“這不像食物。”

林晚把筷子一拍。

“你能不能尊重我的午飯?”

“我在擔憂你的胃。”

“那你擔憂的時候能不能不要像在看毒藥?”

沈硯修看著她。

片刻後,把自己定食裏的溫泉蛋推給她。

“配著吃。”

林晚低頭看那顆蛋。

沒說話。

她夾起來放進面裏。

吃了兩口後,辣得額頭冒汗。

沈硯修把水推過來。

林晚喝了。

這一次沒嘴硬。

沈硯修沒有說“你看”。

也沒有說“早知如此”。

他只是在她咳了一下的時候,又把紙巾推過去。

林晚擦了擦嘴,忽然說:

“你今天很安靜。”

沈硯修:“你不喜歡我多言。”

“也不是。”

她用筷子戳著面。

“你可以說。”

“說什麽。”

“說你不喜歡我吃辣。”

沈硯修擡眼。

林晚低頭看著碗。

“你不說,我也知道。”

“但你完全不說,我會覺得你像在演。”

空氣安靜下來。

沈硯修看著她。

很久後,低聲道:

“我不喜歡。”

林晚心口一停。

他說:

“你胃不好。”

“又常熬夜。”

“吃辣會難受。”

“我看著不舒服。”

他停了一下,補充:

“但你若要吃。”

“我不攔。”

林晚低頭看著碗裏的紅油。

半晌說:

“那你可以這樣說。”

“嗯。”

“別一開口就‘胡鬧’‘不許’‘成何體統’。”

沈硯修沈默兩秒。

“成何體統也不行?”

林晚擡頭,震驚地看他。

“當然不行!”

“此話並非總是惡意。”

“在我這裏就是雷區。”

沈硯修點頭。

“記下。”

林晚本來想繼續教育他。

可看他居然真的拿出手機,在備忘錄裏輸入:

【成何體統:慎用。】

她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你還真記?”

“防止誤用。”

林晚笑到肩膀發抖。

笑完以後,心裏又慢慢軟了一點。

原來他們不是不能吵。

他們可以吵。

可以不一致。

可以互相嫌棄。

只要那種不一致不是誰壓倒誰。

而是兩個人一起笨拙地找一種新的說話方式。

午飯後,他們拖著新行李箱回沈宅。

酒紅色箱子在青石巷裏滾得咕嚕咕嚕響。

非常顯眼。

路過王阿姨家門口,王阿姨探頭出來。

“哎喲,小林買箱子啦?”

林晚點頭:“嗯。”

王阿姨笑瞇瞇:“要出遠門啊?”

林晚還沒回答。

沈硯修已經先一步看了她一眼。

沒有替她說。

只是等著。

林晚握著拉桿,停了幾秒。

然後說:

“可能去外地項目,三個月。”

王阿姨一楞。

“這麽久啊?”

林晚點頭:“嗯,還沒最後決定。”

王阿姨看向沈硯修。

“那小沈一個人在家啊?”

空氣微微一靜。

沈硯修神情平穩:

“我在。”

王阿姨沒聽出什麽,只笑著說:

“那你們倆可得提前準備好。小林出門在外,小沈肯定不放心。”

林晚有點尷尬。

可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否認“你們倆”。

沈硯修也沒有借機接話。

只是低聲:

“會準備。”

回到沈宅,林晚把行李箱推到正廳。

酒紅色箱子擺在木地板上。

和整個老宅格格不入。

卻又莫名有一種新的生命力。

沈硯修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確實招搖。”

林晚:“……”

她瞪他。

沈硯修繼續說:

“但在人群中易尋。”

林晚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這是妥協後的理性解釋嗎?”

“是優點。”

“那你現在承認它好看嗎?”

沈硯修沈默片刻。

“尚可。”

“沈硯修。”

“嗯。”

“你嘴硬真的很嚴重。”

“可治否。”

“晚期。”

沈硯修看她笑,眼底也松了一點。

傍晚,林晚終於在白板上補了一行:

【徽州項目:傾向去。】

寫完,她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沈硯修從正廳出來,看到那行字,腳步停了一瞬。

林晚沒有回頭。

“我還沒最終決定。”

“嗯。”

“但我覺得,我應該去。”

“嗯。”

“你能不能不要只嗯?”

空氣安靜。

沈硯修走到她身邊。

沒有太近。

和她一起看著白板。

很久後,他低聲說:

“我不想你去。”

林晚手指輕輕收緊。

沈硯修繼續道:

“但我覺得。”

“你應該去。”

這句話落下,林晚忽然眼眶有點熱。

她低頭蓋上筆帽。

“為什麽?”

沈硯修看著白板上的字。

“因為你寫這行時。”

“眼睛是亮的。”

林晚怔住。

她沒有說話。

沈硯修聲音很低。

“我不該讓那點光暗下去。”

正廳裏一下安靜下來。

林晚握著白板筆,指尖輕輕發抖。

她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難過。

也不是感動到失控。

而是她終於聽見了那個她一直想聽見的答案。

沈硯修不是不舍得。

他不舍得。

很不舍得。

可他還是看見了她想去時眼裏的光。

而這一次。

他沒有試圖把那點光收回沈宅。

晚上,林晚回東廂房前,路過白板。

她看見沈硯修在自己的日程欄下面也寫了一行:

【林晚外出準備:陪同。】

後面沒有方框。

她笑了一下。

拿起筆,在旁邊補了兩個字:

【批準。】

寫完,她立刻覺得這個詞有問題。

太像她在當家主。

剛要擦掉,沈硯修已經從後面走過來。

看見那兩個字,他停了兩秒。

然後低聲說:

“多謝林家主。”

林晚:“……”

她耳根一熱。

“誰是林家主?”

沈硯修看著她,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

“你。”

林晚瞪他。

可瞪到最後,自己先笑了。

這一晚,沈宅裏多了一個酒紅色行李箱。

多了一行“傾向去”。

也多了一句沒有被說破的不舍。

林晚知道。

真正的決定快來了。

而這一次,她不再覺得自己是在一個人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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