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想與不想

關燈
想與不想

第二天早上,林晚醒得很早。

東廂房的窗外有一點晨光。

她洗漱完出來時,正廳還沒人,只有白板安靜地立在墻邊。

昨晚那行字還在。

【待確認:徽州駐場項目,三個月。】

旁邊是沈硯修寫的四個字:

【可一起想。】

林晚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這四個字很奇怪。

不像命令。

不像建議。

也不像他以前那種冷靜到讓人火大的判斷。

它很笨。

很克制。

像一個人站在門口,明明想進來,卻先問了一句:

我可以嗎。

林晚擡手摸了摸鼻尖。

“煩人。”

她低聲說。

可沒有擦掉。

沈硯修買豆漿回來時,看見她站在白板前。

他把紙袋放到桌上。

“三分糖。”

林晚回頭。

“今天不建立無糖對照組了?”

沈硯修淡淡道:

“昨日結果已明。”

林晚一時沒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後,又覺得自己不該這麽快笑。

於是低頭拿豆漿,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兩個人坐下來吃早飯。

桌上很安靜。

豆漿是剛好的甜度。

包子是她喜歡的菜肉餡。

沈硯修坐在對面,低頭看文化館發來的排期。

林晚看了他幾次。

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昨晚寫那個‘可一起想’,是什麽意思?”

沈硯修擡眼。

“字面意思。”

林晚:“……”

很好。

非常沈硯修。

她咬了一口包子。

“那你想了嗎?”

“想了。”

“想出什麽?”

沈硯修放下手機。

“項目周期三個月,駐場地在外省。”

“若去,需提前確認住宿、醫療、交通、現場安全、導師團隊人員構成。”

林晚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來了。

她就知道。

下一秒,沈硯修停住了。

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

空氣安靜下來。

林晚看著他。

沈硯修沈默片刻,重新開口:

“這些只是我會先想到的事。”

“不是要替你判斷。”

林晚握著豆漿杯,沒說話。

沈硯修低聲繼續:

“我昨夜查了一些資料。”

“若你要看,我給你。”

“若你不想看,我便不拿出來。”

林晚一怔。

她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以前的沈硯修不會問她要不要看。

他會直接把所有信息攤開。

然後用那種沈穩得讓人無法反駁的語氣告訴她:

“此事該如何。”

可現在。

他查了。

想了。

擔心了。

卻把資料壓在自己那裏。

等她開口。

林晚心口忽然更亂。

她低頭看著杯子。

半晌,才問:

“你什麽時候查的?”

“昨夜。”

“幾點?”

“你睡後。”

林晚擡頭。

“你又熬夜?”

沈硯修停了一下。

“只是查資料。”

“沈硯修。”

她語氣一下有點不好。

“你現在是不是把‘不管我’理解成‘偷偷替我操心’?”

空氣靜住。

沈硯修看著她。

林晚把豆漿放下。

“你不覺得這樣也很有問題嗎?”

“你嘴上說不替我決定。”

“結果背後把所有東西都查完。”

“然後等我問你,你再給我。”

她越說越煩。

“你這到底是支持我,還是準備遠程掌家?”

沈硯修眉心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這句話並不好聽。

甚至有一點刺。

可他終究還是壓住了。

“我只是想知道。”

“若你去了,會不會安全。”

“那你可以直接說你擔心。”

林晚看著他。

“不是把自己藏在一堆資料後面。”

空氣安靜下來。

這一句落得很重。

沈硯修眼底微微沈了一點。

林晚說完,也覺得自己有點急。

可她沒有後悔。

因為她確實受不了這種感覺。

以前他壓得太近。

現在他退得太遠。

中間那段“正常相處”,他像還沒學會。

她不是要他當聖人。

她也不是要他每句話都計算邊界。

她只是想知道,沈硯修自己到底怎麽想。

而不是永遠只看見一個“正確”的沈硯修。

沈硯修沈默了很久。

久到豆漿的熱氣都淡了一點。

他終於低聲開口:

“我擔心。”

林晚呼吸微微一頓。

男人看著她。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外三個月。”

“你會熬夜。”

“會忘記吃飯。”

“會在事情壓下來時先顧別人。”

“會把自己撐到發燒還說無事。”

他說一句,林晚的表情就僵一點。

因為每一句都是真的。

沈硯修聲音很穩,卻比平時低。

“我也不想你走。”

空氣忽然靜了。

林晚猛地擡眼。

沈硯修沒有移開視線。

“這是我自己的想法。”

“不是判斷。”

“也不是命令。”

正廳裏安靜得只剩窗外風聲。

林晚握著杯子的手慢慢收緊。

她終於聽見這句話。

可聽見以後,卻並沒有想象中輕松。

反而眼眶有點發熱。

她低聲問:

“那你昨天為什麽不說?”

沈硯修看著她。

“因為我怕你聽見以後,會覺得我在攔你。”

“你一句不想我走,我就不去了?”

“我知道你不會。”

“那你怕什麽?”

沈硯修沈默。

林晚聲音忽然急了些。

“你是不是覺得,現在只要你表達不想,就是控制我?”

“那你打算以後都這樣?”

“什麽都藏著?”

“什麽都不說?”

“讓我一個人猜?”

空氣一下繃緊。

沈硯修眼底終於也沈了。

“我若說太多,你會覺得我又在壓你。”

“你不說,我就不會難受嗎?”

林晚一下站起來。

椅子在地上擦出一聲響。

“沈硯修,我不是要你消失。”

“也不是要你把自己關起來。”

“你以前管我,我受不了。”

“現在你什麽都壓著,我也受不了。”

“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話說出口,兩個人都靜了。

林晚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荒唐。

正常一點。

對沈硯修來說,這要求可能比拿身份證還難。

男人坐在桌邊,沈默很久。

然後竟然低聲問:

“何為正常。”

林晚一口氣堵在喉嚨裏。

她看著他。

看著這個明明什麽都能扛住的人,偏偏在這種事上笨得讓人又恨又心疼。

她忽然洩了氣。

“正常就是……”

她頓了一下。

“你可以擔心。”

“可以不舍得。”

“可以生氣。”

“也可以說你不想我去。”

“但你不能因為你不想,就替我決定。”

沈硯修擡眼看她。

林晚聲音低了一點。

“我想要的是這個。”

“不是你變成一個什麽都不說的人。”

空氣安靜下來。

風吹過回廊。

白板上的字被晨光照得很清楚。

【可一起想。】

過了很久,沈硯修終於低聲道:

“我明白了。”

林晚看著他。

“你最好是真明白。”

沈硯修垂眼。

“尚在學。”

林晚本來還很氣。

聽到這句,火忽然卡了一下。

她坐回去,拿起已經涼了一點的豆漿喝了一口。

還是甜的。

可她心裏那點亂,卻沒有那麽堵了。

中午的時候,沈硯修把昨晚查的資料拿了出來。

住宿地點。

附近醫院。

交通路線。

項目組公開信息。

甚至還有當地冬季濕冷程度和常用藥店位置。

林晚一頁一頁翻。

越翻越沈默。

最後她擡頭看他。

“你一晚上查這些?”

沈硯修低聲:

“只查到這些。”

林晚:“……”

這叫只?

她揉了揉眉心。

“你真的很可怕。”

沈硯修停了一下。

“此話是褒是貶。”

“都有。”

林晚把資料合上。

“這些我會看。”

“但我自己決定。”

“好。”

“還有。”

她指著資料。

“以後這種東西不要偷偷查完才拿出來。”

“可以一起查。”

沈硯修看向她。

林晚別開眼。

“你不是寫了可一起想嗎。”

空氣靜了一瞬。

沈硯修眼底慢慢動了一下。

“嗯。”

下午,兩個人真的坐在正廳裏查起了徽州項目。

林晚看專業內容。

沈硯修看住宿和路線。

兩個人偶爾爭幾句。

林晚說項目現場條件艱苦一點也正常。

沈硯修說艱苦不等於不備。

林晚說她不是去度假。

沈硯修說正因不是度假,更該準備。

爭到最後,林晚氣得把筆拍在桌上。

“沈硯修,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沈硯修擡眼。

“像什麽。”

“像一個準備送女兒去春游的老父親。”

空氣靜了兩秒。

沈硯修臉色明顯沈了。

“此比喻極差。”

林晚終於笑出聲。

“你也知道差?”

“我沒有如此老。”

“重點是老嗎?”

“亦沒有女兒。”

林晚:“……”

她笑得不行。

笑完以後,兩個人之間那股繃了一上午的勁終於松下來一點。

傍晚,白板上多了一行字。

【周六:買行李箱。同行。】

林晚寫的。

沈硯修站在旁邊看。

手裏拿著白板筆。

林晚立刻警告:

“不許畫框。”

沈硯修把筆放下。

“好。”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行李箱顏色可否不要太艷?”

林晚轉頭看他。

沈硯修停頓一瞬,補充:

“審美建議。”

林晚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慢慢笑了。

“駁回。”

“為何。”

“我要買紅的。”

沈硯修眉頭果然皺了起來。

林晚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怎麽,不符合沈家主審美?”

“過於招搖。”

“那就對了。”

“林晚。”

“提醒到此為止。”

沈硯修:“……”

他閉了閉眼。

像在忍一件非常艱難的事。

林晚看見了,笑得更開心。

這天晚上,東廂房門還是半開。

正廳燈也亮著。

他們沒有解決所有問題。

外地項目還只是“待確認”。

可林晚知道,今天有些東西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因為沈硯修終於說出了“不想你走”。

而是因為他說了以後,沒有把那句話變成繩子。

她躺在床上,看著門縫裏漏進來的光。

忽然覺得。

也許真正的家不是讓她不走。

而是她走之前,有人陪她一起買行李箱。

而且哪怕嫌紅色招搖。

也會忍著不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