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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報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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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報備

第二天早上,林晚起得很早。

早到沈硯修還沒去買豆漿。

她洗漱完出來時,正廳空著,院子裏只有石榴樹被晨風吹得輕輕晃。

白板上還停著昨天的日程。

【林晚:周五,學校。】

後面空了一大片。

她站在白板前看了幾秒。

外地項目的事,她還是沒寫。

不是忘了。

是寫不下去。

如果寫上去,就像把這件事正式放進他們共同生活裏。

她還沒準備好。

於是她拿起白板筆,在“學校”後面補了一個小點。

又覺得很蠢。

最後擦掉。

剛擦完,院門響了。

沈硯修拎著豆漿進來。

林晚手還停在白板前。

兩個人對上視線。

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硯修看了眼她手裏的板擦,又看了眼白板。

“改日程?”

“沒有。”

林晚把板擦放回去,語氣很平。

“手滑。”

沈硯修看了她兩秒。

沒有拆穿。

只把豆漿放到桌上。

“無糖。”

林晚一頓。

她昨天隨口說想喝無糖。

沒想到他真買了。

她拿起來喝了一口。

下一秒,臉皺成一團。

沈硯修看著她。

“如何。”

林晚面無表情把杯子放下。

“很好。”

“你在說謊。”

“沒有。”

“你眉頭已說明一切。”

林晚瞪他。

“你不是很懂邊界嗎?現在連我的眉頭都要管?”

沈硯修沈默片刻。

把另一杯豆漿推過來。

“三分糖。”

林晚楞住。

“你買了兩杯?”

“建立備選。”

“……”

她看著那杯三分糖豆漿,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硯修坐下,低頭翻講義,仿佛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小事。

林晚拿起三分糖喝了一口。

甜度剛好。

無糖那杯被沈硯修拿過去,面不改色喝了。

林晚看得眉頭直跳。

“你不覺得難喝嗎?”

沈硯修:“難喝。”

“那你還喝?”

“不可浪費。”

“……”

她忽然有一種很荒唐的感覺。

這個男人連喝難喝豆漿都能喝出一種家族存亡的責任感。

早飯後,林晚去了學校。

包裏那張推薦表還在。

導師上午又找她談了一次。

“決定了嗎?”

林晚低頭看表。

“還沒有。”

導師看她一眼。

“你以前做決定很快。”

林晚苦笑了一下。

“人會變。”

“不是變。”導師說,“是你開始有牽掛了。”

林晚沒有反駁。

因為反駁顯得太假。

導師把一份補充資料遞給她。

“周五前給答覆。這個項目很適合你,不是因為履歷好看,而是因為你需要真正去一個離開熟悉關系的地方,看看自己想要什麽。”

林晚擡頭。

導師語氣很淡:

“你最近寫的東西越來越穩,但也越來越謹慎。”

“謹慎不是壞事。”

“可做修覆的人,不能只會守。”

“也要敢拆。”

林晚握著資料,心裏像被輕輕敲了一下。

傍晚回沈宅時,她在巷口站了很久。

院子裏燈亮著。

正廳窗邊有人影。

沈硯修坐在燈下,低頭看講義。

他像一座很安靜的山。

從前她覺得,有這樣的山在,很安心。

現在她才發現,山太穩,也會讓人不舍得離開。

她推門進去。

沈硯修擡眼。

“回來了。”

這句話最近已經成了他們之間最常見的問候。

不追問。

不審問。

只是確認她平安到家。

林晚低聲“嗯”了一下,把包放到桌邊。

那份推薦表從包裏露出一角。

她剛要塞回去,沈硯修已經看見了。

他的視線只停了一瞬。

然後移開。

林晚動作反而僵住。

她等他問。

他沒問。

她把表格塞回去,心裏那股說不上來的煩躁又冒了出來。

晚飯是外賣。

因為沈硯修下午講座回來太晚,林晚也沒心情做飯。

兩個人坐在正廳裏吃便利店便當。

沈硯修打開包裝,看著裏面那點可憐的青菜,眉頭微皺。

“這便是晚飯?”

林晚低頭拆筷子。

“現代打工人的晚飯。”

“現代打工人活得甚苦。”

“你不是已經加入了嗎?”

沈硯修看了她一眼。

“那我明日做飯。”

林晚筷子一頓。

明日。

後天。

下周。

這些詞最近總是從他們嘴裏自然冒出來。

像默認他們的生活會繼續往前鋪。

可如果她去外地,這些“明日”就會突然斷掉。

她低頭扒飯。

沒說話。

沈硯修終於放下筷子。

“林晚。”

“嗯。”

“你有事瞞我。”

空氣靜了一瞬。

林晚擡頭。

“你不是不問嗎?”

“我不問,不代表我看不見。”

沈硯修聲音很穩。

“你今日三次看向白板。”

“包裏那張表,你拿出來又放回去兩次。”

“吃飯時心不在焉。”

林晚聽得頭皮發麻。

“沈硯修,你真的很適合當審訊專家。”

“我只是看見。”

“那你看見就看見,為什麽現在說?”

沈硯修沈默片刻。

“因為你不高興。”

空氣安靜下來。

林晚握著筷子,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沈硯修看著她,眼底沒有逼問的意思。

“我可以不問。”

“但你若需要人聽。”

“我在。”

這句話很輕。

輕到幾乎不像他。

林晚心口忽然一滯。

她低頭看著便當盒裏的米飯,過了很久,才慢慢把筷子放下。

然後從包裏拿出那份推薦表。

放到桌上。

沈硯修低頭看去。

【徽州古村落駐場修覆項目】

【周期:三個月】

正廳安靜了很久。

久到林晚開始覺得空氣有點壓人。

她擡眼看他。

沈硯修看完表格,沒有立刻說話。

神情仍舊平靜。

可林晚太熟悉他了。

她知道他已經開始想很多事。

路程。

住宿。

安全。

她的胃。

她熬夜。

她一個人在外面會不會亂來。

他的眉心只微微動了一下,林晚就知道他腦子裏已經快把項目風險分析成冊了。

果然,下一秒,他開口:

“當地條件如何?”

林晚心裏那根線一下繃緊。

“你看。”

沈硯修停住。

林晚擡頭看他。

“你第一反應就是這個。”

空氣安靜。

沈硯修沒有反駁。

林晚聲音不高,卻有點緊:

“條件如何,安全如何,值不值得去,適不適合我。”

“你是不是下一句就要開始分析利弊?”

沈硯修看著她,沈默兩秒。

“是。”

他承認得太直接,林晚反而被噎了一下。

沈硯修低聲繼續:

“我想。”

“但我還沒說。”

空氣忽然靜住。

林晚看著他。

男人坐在燈下,背仍舊挺直,眉眼沈穩。

他沒有偽裝成一個完全不在意的人。

也沒有裝作自己已經變得多現代。

他只是很坦白地告訴她:

我想管。

我想判斷。

我想替你把風險都算清楚。

但我停住了。

林晚心口忽然更亂了。

因為她最怕的不是沈硯修不改。

而是他真的開始改了。

那會讓她沒有辦法輕易把他推回“你就是想控制我”的位置。

她低聲問:

“那你現在想說什麽?”

沈硯修看著那份推薦表。

很久後。

他說:

“你想去嗎。”

只有這一句。

沒有“應不應該”。

沒有“可不可”。

是:

你想去嗎。

林晚喉嚨忽然一堵。

她低頭看著表格上的字。

過了很久,才說:

“我不知道。”

沈硯修沒有說“你該知道”。

也沒有說“這有什麽難”。

只是等著。

林晚終於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我應該想去。”

“這個項目很適合我。”

“導師也說機會難得。”

“我知道去了以後,對我以後很重要。”

她聲音慢慢低下去。

“可是我想到要離開沈宅三個月,就覺得很煩。”

沈硯修手指微微一動。

林晚擡頭看他,眼裏有點惱,也有點狼狽。

“更煩的是,我第一反應居然是想你會不會不高興。”

空氣靜了。

沈硯修看著她。

林晚繼續說:

“我不喜歡這樣。”

“我好不容易才把邊界拉回來。”

“可現在一個機會擺在面前,我居然還是會先想到你。”

“這讓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這句話落下來,正廳裏只剩燈光。

沈硯修沈默很久。

然後低聲道:

“你不是沒出息。”

林晚沒說話。

沈硯修看著她。

“你只是開始有想回來的地方。”

林晚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立刻低頭。

“你別說這種話。”

“為何。”

“太犯規。”

空氣安靜一瞬。

沈硯修垂下眼。

“抱歉。”

林晚又煩了。

“也不用什麽都道歉。”

沈硯修停住。

林晚擡手揉了揉眉心。

“我現在就是很亂。”

“你以前管我,我煩。”

“你現在不管我,我也煩。”

“你分析利弊,我覺得你想控制我。”

“你什麽都不說,我又覺得你不在乎。”

她說完自己都沈默了。

然後很小聲地補了一句:

“我知道我很難搞。”

沈硯修看著她。

過了片刻,低聲:

“嗯。”

林晚猛地擡頭。

“你還真嗯?”

沈硯修眼底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是有些難。”

林晚:“……”

她氣得把推薦表抽回來。

“你完了。”

“我只是陳述。”

“你這種男人活該單身四百年。”

空氣一靜。

沈硯修看著她。

林晚也楞了一下。

這句話太順口。

順口得像從前。

下一秒,兩個人都沒有忍住。

林晚先笑了。

沈硯修唇角也極輕地動了一下。

笑意不多。

卻讓正廳終於從那種繃著的氣氛裏松開一點。

過了很久,沈硯修才重新開口:

“林晚。”

“嗯。”

“我不想你走。”

空氣一下安靜。

林晚擡頭看他。

沈硯修沒有回避她的視線。

“這是真話。”

“但我不會說別去。”

燈光落在他眼底。

那雙眼睛仍舊沈,仍舊穩。

可這一次,沒有壓下來。

“你若想去。”

“便去。”

“你若不想去。”

“也不必因為怕我如何而留下。”

林晚握著表格的手一點點收緊。

“那你呢?”

沈硯修看她。

“我?”

“我走三個月。”

“你怎麽辦?”

這句話問出口,空氣忽然變得很靜。

像什麽藏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露出一角。

沈硯修看著她,很久後,低聲道:

“我在這裏。”

林晚呼吸微微停住。

“沈宅在這裏。”

“白板在這裏。”

“你喜歡的豆漿鋪也在這裏。”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

“你若回來。”

“便都還在。”

林晚眼眶一下熱了。

她強行低下頭。

“你怎麽知道我會回來?”

沈硯修看著她。

“因為你還沒教會我。”

“真正的少糖該如何分辨。”

林晚怔了兩秒。

忽然笑出聲。

笑著笑著,眼睛卻紅了。

“沈硯修。”

“嗯。”

“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這是優點?”

“不是。”

“那我改。”

“不用。”

她低頭看著那份推薦表。

很久以後,輕聲說:

“先別改。”

“現在這樣。”

“也還行。”

那天晚上,白板上終於多了一行新字。

林晚寫的。

【待確認:徽州駐場項目,三個月。】

沈硯修站在旁邊,看著那行字。

過了片刻,他拿起筆。

沒有在後面畫小方框。

只在旁邊寫了四個字。

【可一起想。】

林晚看見那四個字。

沒有擦掉。

也沒有說他越界。

她只是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把筆放回去。

那一晚,東廂房的門依舊半開著。

正廳燈也亮著。

他們還沒有解決問題。

但至少這一次。

不是一個人決定。

也不是一個人承擔。

是兩個人第一次站在同一塊白板前。

一起面對一個“可能離開”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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