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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地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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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地項目

外地項目來得很突然。

那天上午,林晚原本只是去學校交材料。

導師把她叫進辦公室時,她還以為是前一版修覆報告又被打回來。

結果導師推過來的不是修改意見。

是一份推薦表。

紙張很薄。

擡頭卻很正式。

【徽州古村落駐場修覆項目】

周期:三個月。

地點:外省。

名額:兩人。

推薦人:林晚。

林晚看著那行字,第一反應不是興奮。

而是腦子裏“嗡”了一下。

三個月。

外地。

駐場。

她要離開沈宅三個月。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為她發現,她不是先想項目機會有多難得,也不是先想能學到什麽,而是下意識想:

沈硯修知道以後,會是什麽反應。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一沈。

她很快低頭,把表格往回推了一點。

“老師,這個項目……”

導師擡眼看她。

“不想去?”

“不是。”

“那是什麽?”

林晚沈默了兩秒。

她也說不清。

這是她一直想要的機會。

真實項目,駐場修覆,有老師帶,也能真正進入現場。

如果放在半年前,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答應。

可現在。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生活裏多了一座沈宅。

多了白板。

多了三分糖豆漿。

多了一個穿粉色兔子圍裙洗碗還嫌棄咖啡像毒藥的明代家主。

這些東西一想起來,她就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幹脆地說走就走。

導師看她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家裏有人不方便?”

林晚立刻否認:“沒有。”

否認得太快。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秒。

導師慢慢摘下眼鏡。

“林晚,你以前不是這種人。”

她動作一頓。

導師看著她,語氣不重,卻很直接。

“你以前接機會,第一反應永遠是評估值不值得。”

“現在你第一反應,是怕誰不高興。”

這句話落下來,林晚一下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那份推薦表。

紙上的字忽然有點刺眼。

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邊界重新立起來了。

不報備。

不接受管理。

不讓任何人替她決定人生。

可真正的選擇擺在面前,她才發現,沈硯修依舊在她心裏占了一個很重的位置。

重到她還沒開口,就先開始預判他的情緒。

這讓她很不舒服。

導師把表格推回她面前。

“我不是讓你立刻決定。”

“但這個機會,你應該認真考慮。”

林晚低聲:“我知道。”

導師又說:“還有一句話,我以過來人的身份說。”

林晚擡頭。

“真正的家,不應該讓你少走路。”

“應該讓你走遠了,也知道自己能回來。”

林晚胸口輕輕一震。

她拿著推薦表離開辦公室時,走廊外陽光很好。

學生三三兩兩經過。

有人抱著模型,有人拖著畫筒。

她站在樓梯口,低頭看那張紙。

三個月。

說長不長。

說短不短。

足夠讓一段剛剛恢覆一點溫度的關系重新變冷。

也足夠讓她確認,自己到底是因為習慣留下,還是因為真的想留下。

傍晚回沈宅時,林晚沒有立刻進去。

她站在巷口,看見沈宅院門半開。

回廊燈還沒亮。

但她知道,再過一會兒,沈硯修一定會去開。

以前她總覺得這人古板得要命,連燈都要按時亮,像給整座宅子立規矩。

現在她才知道。

有些燈不是規矩。

是有人在等。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院子裏,沈硯修正在石榴樹下擦木箱。

那只財富滿滿熊掛在他的鑰匙上,隨著動作晃來晃去。

林晚一進門就看見了。

“沈老師。”

沈硯修擡眼。

“嗯。”

“你的熊又出來執勤了。”

沈硯修低頭看了一眼鑰匙。

沈默片刻,把熊翻到背面。

林晚:“……”

她本來有點沈的情緒,硬是被這個動作弄得松了一下。

她走進正廳,把包放下。

推薦表就在包裏。

薄薄一張紙,卻像壓著什麽。

沈硯修看了她一眼。

“今日不順?”

林晚動作一頓。

“沒有。”

他說:“你進門時,鞋換反了一次。”

林晚低頭一看。

很好。

她左腳鞋還真差點穿到右腳。

她若無其事地換回來。

“鞋的問題。”

沈硯修停了兩秒。

“嗯。”

林晚擡頭看他。

“你這個‘嗯’是什麽意思?”

“表示我聽見了。”

“你明明是不信。”

“你說是鞋的問題。”

“……”

林晚忽然發現,他現在特別會用她制定的規則堵她。

不追問。

不拆穿。

不替她判斷。

但他就是站在那裏,一臉“我知道你在胡說”的平靜。

很煩。

非常煩。

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放,轉身去倒水。

倒到一半,又想起包裏的表格。

她回頭看了一眼。

沈硯修已經重新低頭擦木箱。

沒有翻她包。

甚至視線都沒有再往那邊落。

林晚心裏莫名松了一點。

又莫名更煩。

以前他太管,她生氣。

現在他真不越界,她也不高興。

她覺得自己最近簡直難伺候得離譜。

晚上吃飯時,氣氛還算正常。

沈硯修做了味噌湯。

這次沒有翻車。

林晚喝了一口,評價:“現代廚藝進步明顯。”

沈硯修淡淡道:“多謝。”

“但是豆腐切太大了。”

“下次改。”

“蔥花少了。”

“可加。”

“湯有點淡。”

沈硯修終於擡眼。

“你今日是來評審?”

林晚夾起一塊豆腐。

“你不是很重視反饋嗎?”

“合理反饋可聽。”

“我的不合理?”

“過多。”

林晚被噎了一下,隨即笑了。

笑完以後,她忽然又低頭。

因為她發現。

如果她真的去三個月。

這樣的晚飯就沒有了。

沒有人一本正經地把味噌湯做成項目報告。

也沒有人面無表情地聽她挑刺。

更沒有人把她喜歡吃的草莓大福記錄進沈宅生活備忘錄。

想到這裏,她忽然有點吃不下。

沈硯修看見了。

“湯不合口?”

“沒有。”

“那為何不吃。”

林晚握著筷子。

“沈硯修。”

“嗯。”

她差一點就說出口。

可是話到嘴邊,又停住。

她忽然不想在這個飯桌上說。

不想讓這件事變成“我有個機會,你怎麽看”。

因為那樣太像征求他的意見。

而她還沒想好,自己到底想不想聽他的意見。

最後她只說:“明天豆漿別買三分糖了。”

沈硯修看她。

“為何。”

“我想喝無糖。”

空氣靜了一秒。

沈硯修眉心微微一動。

“你確定?”

林晚說:“確定。”

沈硯修沈默片刻。

“無糖很難喝。”

“你喝過?”

“今日試過。”

林晚筷子一頓。

她擡頭看他。

“你試無糖幹什麽?”

沈硯修低頭喝湯,語氣平穩。

“建立對照。”

林晚:“……”

她看著他,忽然笑不出來了。

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古板。

強勢。

有時候氣人得要命。

可他會為了她一句“少糖”,去研究豆漿三分糖、半糖、無糖。

這種喜歡一點都不浪漫。

甚至笨得過分。

卻很具體。

具體到讓人無法假裝看不見。

飯後,林晚把碗拿去廚房。

沈硯修沒有阻止。

他們現在已經形成了新的默契。

誰做飯,另一個洗碗。

不再是他全部包辦。

也不再是她嘴硬搶著做。

她洗碗時,沈硯修站在廚房門外,低頭看手機。

林晚一邊沖碗,一邊隨口問:“你看什麽?”

問完又覺得自己是不是管太多。

結果沈硯修直接把屏幕轉給她看。

文化館講座排期。

下個月排了四場。

另一個修繕工作室也有兩次現場顧問。

沈硯修已經不再只是沈宅裏的人。

他有了自己的日程。

自己的工作。

自己的收入。

自己的現代生活。

林晚看著屏幕,心裏忽然有點澀。

“挺忙啊,沈老師。”

沈硯修低聲:“尚可。”

“出差也多?”

“偶爾。”

“挺好。”

她說完,低頭繼續洗碗。

水聲蓋住了她後面沒說出口的話。

挺好。

這樣她如果離開三個月,沈宅也不會只剩他一個人枯坐。

他會出門。

會工作。

會去買難喝的咖啡。

會和文化館的人討論講義。

會繼續在白板上畫他的待辦框。

他不會因為她走了,就停在原地。

這明明是好事。

可她心裏卻像被什麽輕輕擰了一下。

洗完碗出來,林晚終於走到白板前。

她拿起筆。

在自己的日程欄寫:

【周五:學校。】

寫完以後,她停住。

外地項目的截止回覆時間是周五下午。

她手裏的筆懸在半空,很久沒落下第二行。

沈硯修坐在正廳燈下,擡眼看了她一眼。

沒有問。

林晚反而更煩。

她“啪”地蓋上筆帽。

沈硯修終於開口:“筆壞了?”

林晚回頭:“沒有。”

“那為何如此用力。”

“我手勁大。”

“嗯。”

又是那個“嗯”。

林晚深吸一口氣。

“沈硯修,你最近是不是練過?”

“練什麽。”

“把人氣死又不違規。”

沈硯修看著她。

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

“近朱者赤。”

林晚:“……”

她差點拿白板筆砸他。

氣氛終於輕了一點。

可那張推薦表始終在她包裏。

像一枚小小的雷。

夜裏,林晚回了東廂房。

她把推薦表拿出來,放在桌上。

燈光落在紙面上。

【項目周期:三個月。】

她看了很久。

然後拿出手機,打開和沈硯修的聊天框。

打字。

刪掉。

再打。

再刪。

最後什麽都沒發。

她關掉手機,把自己摔進床裏。

門外,正廳傳來沈硯修敲鍵盤的聲音。

一下一下。

比以前熟練了很多。

林晚閉著眼聽。

忽然很輕地想。

如果她去了外地。

這個聲音晚上就聽不見了。

這個想法讓她忽然睜開眼。

她煩躁地翻了個身。

“不就是三個月嗎。”

她對自己說。

“又不是不回來了。”

可說完以後,她自己都知道。

問題根本不是三個月。

問題是。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會害怕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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