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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問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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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問費

沈硯修收到第一筆顧問費的時候,林晚正在東廂房改資料。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

沈硯修發來一張截圖。

銀行入賬通知。

金額不算特別大。

但備註清清楚楚寫著:

【文化館講座顧問費】

林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忽然笑了一下。

她回了一句:

【恭喜沈老師,正式成為現代打工人。】

那邊過了很久才回。

【打工人是何意?】

林晚想了想,回:

【就是為了錢和生活奔波的人。】

沈硯修很快回:

【倒也貼切。】

林晚:“……”

這人適應身份倒是挺快。

傍晚,沈硯修回來得比平時晚。

他手裏拎了兩個袋子。

一個是書店袋子。

另一個是超市袋子。

林晚站在回廊下,看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日本近現代城市史》

《建築修繕入門》

《手機支付完全指南》

還有一本封面特別樸素的——

《第一次學會家計簿》。

林晚沈默了。

“沈硯修。”

“嗯。”

“你買這個幹什麽?”

沈硯修把書放正。

“學習。”

“學習什麽?”

“收支。”

林晚盯著那本《第一次學會家計簿》,終於沒忍住。

“你現在已經進化到要管賬了?”

空氣靜了一瞬。

沈硯修擡眼看她。

“我如今有收入。”

“所以?”

“理應分擔家用。”

林晚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一點。

這句話其實沒錯。

甚至很正常。

可不知道為什麽,從沈硯修嘴裏說出來,她心裏還是輕輕繃了一下。

家用。

分擔。

這些詞都太像“共同生活”。

也太容易讓人忘記,他們之間還有一條線沒有跨過去。

林晚低頭把筆蓋合上。

“你可以付你自己的部分。”

沈硯修看著她。

“何為我的部分。”

“你住在這裏,用水電,吃飯,買日用品。”

她聲音很平。

“這些可以算。”

“但不要用‘家用’這個詞。”

空氣安靜下來。

沈硯修停了一瞬。

然後低聲:

“好。”

林晚知道他聽懂了。

她也知道自己說得有點冷。

但她必須這麽說。

有些話不提前說清,遲早會重新變成舊習慣。

沈硯修拿出那本家計簿,翻到第一頁。

“那便按租住。”

林晚:“……”

她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麽接。

“也不用這麽正式。”

沈硯修低頭拿筆。

“既要算清,便該正式。”

林晚看著他寫下:

【沈硯修每月住宿及日常支出】

字跡端正得像要立契。

她終於有點頭疼。

“你不用寫得像賣身契。”

沈硯修動作一頓。

“賣身契?”

“比喻。”

“此比喻不佳。”

“你管我比喻佳不佳。”

兩個人對視幾秒。

空氣裏那點緊繃,忽然松了一點。

林晚先別開眼。

沈硯修繼續寫。

寫到一半,他忽然問:

“垃圾袋費用,是否也要分攤?”

林晚:“……”

她深吸一口氣。

“沈硯修。”

“嗯。”

“你真的很適合現代社會。”

“為何。”

“因為你已經具備了被生活費折磨的基本素質。”

沈硯修顯然沒聽懂這算誇還是罵。

但他很認真地把“垃圾袋”寫進了支出項目。

林晚看著那一行字,忽然覺得荒唐。

幾個月前,這個人還是一個站在回廊下、連電燈都覺得妖異的明代家主。

現在他坐在她家正廳裏,鄭重其事地研究垃圾袋分攤。

人生真是毫無邏輯。

可這種毫無邏輯,偏偏又讓她覺得這座宅子活了起來。

不是因為誰犧牲了什麽。

而是因為一個原本不屬於這裏的人,正在笨拙地學習怎麽過日子。

晚飯是沈硯修做的。

準確來說,是他按視頻教程做的。

林晚從東廂房出來時,看見廚房臺面上擺著手機。

屏幕裏一個博主正在激情講解:

“新手也能成功的照燒雞腿!”

而沈硯修站在竈臺前,神情嚴肅得像在處理軍務。

林晚靠在門邊看了半天。

“你在幹什麽?”

沈硯修沒有回頭。

“照燒。”

“你知道照燒是什麽意思嗎?”

“如今知道。”

“那你為什麽把味醂倒得像祭酒?”

沈硯修手一停。

鍋裏沈默地冒了一下泡。

林晚:“……”

她走過去看了一眼。

雞腿已經有點黑了。

沈硯修皺眉。

“視頻裏不是這樣。”

林晚很平靜。

“視頻裏人家沒有用審犯人的表情煎雞腿。”

沈硯修看她。

“做飯與表情有關?”

“沒有。”

林晚忍著笑。

“但你這樣,雞腿看了會害怕。”

沈硯修沈默片刻。

“胡言。”

最後那鍋照燒雞腿勉強能吃。

味道偏鹹。

顏色偏深。

但沒有毒。

林晚夾了一塊,嚼了幾下。

沈硯修坐在對面,看似平靜,視線卻明顯落在她筷子上。

她擡眼。

“你看什麽?”

“如何。”

“能吃。”

沈硯修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只是能吃?”

林晚想了想。

“作為一個明代狀元第一次挑戰照燒雞腿,已經很有歷史意義。”

沈硯修放下筷子。

“你這是誇?”

“很高規格。”

“聽不出。”

“你慢慢適應。”

沈硯修看她片刻,忽然低聲:

“那下次少放醬油。”

林晚動作頓了一下。

下次。

這個詞很輕。

輕到不仔細聽,幾乎會從飯桌上滑過去。

可她聽見了。

她低頭扒了口飯。

“嗯。”

“還有。”

沈硯修繼續道。

“視頻中說,可加入蜂蜜。”

林晚差點嗆住。

“你別太相信現代網絡。”

“為何。”

“因為他們會讓你在雞腿裏放蜂蜜,也會讓你在咖啡裏放黃油。”

沈硯修眉頭皺得很深。

“荒唐。”

林晚終於笑了。

這一次,她笑得沒有立刻收回去。

沈硯修看著她,眼底也微微松了一點。

可飯吃到一半,空氣又輕輕靜下來。

因為兩個人都知道。

這種像從前一樣的片刻,並不代表從前回來了。

只是他們終於能在那道裂痕旁邊,重新坐下來吃一頓飯。

飯後,林晚要洗碗。

沈硯修站起來。

“我來。”

林晚看他一眼。

沈硯修頓了一下,補充:

“我做飯,你洗碗。”

“似乎不公。”

林晚沒有立刻拒絕。

她想了想,把圍裙扔給他。

“那你洗。”

沈硯修接住圍裙。

低頭看了看。

上面印著一只粉色兔子。

耳朵很長。

表情很傻。

林晚抱著手臂,等著看他反應。

沈硯修沈默了足足三秒。

“沒有別的?”

“沒有。”

“此物……”

“怎麽,沈老師穿不得?”

空氣安靜。

下一秒,沈硯修面無表情地把兔子圍裙系上。

林晚終於笑瘋了。

沈硯修站在廚房燈下,黑衣長身,眉眼冷淡,腰上系著一只粉色兔子。

那畫面荒唐到林晚幾乎想拍照。

她剛拿起手機,沈硯修便側眸看她。

“不許拍。”

“為什麽?”

“有損體統。”

林晚笑得更厲害。

“你還有體統?”

沈硯修冷淡地擰開水龍頭。

“正在重建。”

那一瞬間,林晚幾乎笑到蹲下去。

廚房裏水聲嘩啦響。

燈光暖黃。

空氣裏有照燒醬油的味道。

林晚靠在門邊,看著沈硯修低頭洗碗。

他的動作不熟練。

但很認真。

碗一個個洗過,擦幹,擺回櫃子裏。

還是擺得極其整齊。

像祭器。

林晚看著看著,笑意慢慢淡了一點。

她忽然發現。

沈硯修其實不是不會過日子。

他只是以前沒有機會這樣過。

從前他是家主。

他負責撐起整個家。

可他不曾像普通人一樣:

買菜。

做飯。

算垃圾袋的錢。

和人爭論豆漿糖量。

穿著粉色兔子圍裙洗碗。

這些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東西,才是真正的現代生活。

也是一個人從“舊夢”裏落回人間的方式。

沈硯修洗完最後一個碗,回頭看她。

“又在想什麽。”

林晚回神。

“想你現在很像活人。”

沈硯修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圍裙。

“以此判斷?”

“嗯。”

林晚點頭。

“很有說服力。”

沈硯修擡手解圍裙。

“那此物可棄。”

“不行。”

“為何。”

“以後你洗碗專用。”

沈硯修動作停住。

林晚看著他,忽然說:

“你的家計簿也別寫得太嚇人。”

“生活不是賬本。”

沈硯修擡眼。

林晚聲音放輕了一點。

“你可以分擔。”

“可以做飯。”

“可以洗碗。”

“可以買難喝的咖啡。”

“但不用急著把自己塞進一個角色裏。”

“租客也好,家主也好,顧問也好。”

她頓了頓。

“你先當沈硯修就行。”

廚房裏忽然安靜下來。

水龍頭上的最後一滴水落進池子裏。

很輕。

沈硯修看著她,眼底沈了很久。

“沈硯修。”

他低聲重覆了一遍。

像是在重新確認這三個字。

林晚點頭。

“對。”

“一個剛拿到銀行卡,會被豆漿店老板騙糖量,會把照燒雞腿做鹹,還穿粉色兔子圍裙洗碗的現代沈硯修。”

沈硯修:“……”

那點沈重的氣氛瞬間沒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後半句可刪。”

“不刪。”

“林晚。”

“嗯?”

“你如今膽子漸長。”

林晚心口微微一緊。

這句話如果放在從前,可能會讓氣氛立刻變冷。

沈硯修自己也頓住了。

可這一次,林晚看著他。

沒有後退。

只是靜了兩秒,淡淡道:

“這是訓我?”

沈硯修沈默片刻。

“不是。”

“那是什麽?”

他看著她。

很久後,低聲道:

“是覺得……這樣也很好。”

空氣忽然靜下來。

林晚握著門框的手輕輕收緊。

沈硯修沒有再說什麽。

只是把圍裙折好,放回原位。

沒有借那句話靠近她。

也沒有把氣氛往暧昧裏推。

林晚忽然松了一口氣。

又覺得有點失落。

她轉身回東廂房。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沈硯修站在廚房裏,正低頭研究洗碗海綿該放在哪一側。

神情認真得離譜。

林晚看了幾秒,終於沒忍住開口:

“右邊。”

沈硯修擡頭。

她指了指水池邊。

“海綿放右邊,抹布放左邊。”

沈硯修照做。

然後問:

“為何。”

林晚想了想。

“不為什麽。”

“我習慣。”

沈硯修停了一下。

“好。”

他沒有問這樣是否合理。

也沒有試圖重新規劃廚房秩序。

只是把海綿放在了右邊。

抹布放在左邊。

林晚站在門口,忽然覺得心口有一點酸。

因為這個動作太小了。

小到根本不像道歉。

卻比很多道歉更像改變。

晚上,林晚躺在床上。

門沒有鎖。

外面的正廳燈還亮著。

沈硯修在寫講座稿。

鍵盤聲斷斷續續。

比之前快了一點。

她閉著眼,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這座宅子好像又開始慢慢有了節奏。

不是以前那種沈硯修掌控一切的節奏。

也不是她一個人硬撐的節奏。

而是兩個人都在重新學。

怎麽說話。

怎麽停下。

怎麽提醒。

怎麽讓對方保留自己的樣子。

半夜,正廳那邊忽然傳來沈硯修低低一聲:

“……又沒了。”

林晚猛地睜眼。

幾秒後,她坐起來,面無表情地打開門。

“你是不是又沒保存?”

沈硯修坐在電腦前,神情罕見地有些僵。

空氣死寂。

林晚站在門口看了他三秒。

終於深吸一口氣。

“沈老師。”

“嗯。”

“你跟現代科技真的八字不合。”

沈硯修沈默片刻。

“能救否。”

林晚走過去,接過電腦。

“這次收咨詢費。”

“多少。”

“半杯豆漿。”

沈硯修擡眼。

“少糖?”

林晚終於笑了。

“對。”

“真正的少糖。”

正廳燈下,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

一個低頭找文件。

一個安靜站在旁邊。

誰都沒有碰誰。

可那一刻,沈宅裏有風,有燈,有鍵盤聲,還有一只躺在抽屜裏的財富滿滿熊。

生活荒唐又細碎。

卻終於慢慢像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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