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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少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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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少糖

那天晚上,林晚把沈硯修的文件救回來了大半。

代價是半杯豆漿。

她本來只是隨口一說。

結果第二天早上,沈硯修真的站在巷口豆漿鋪前,神情嚴肅地問老板:

“少糖,究竟少多少?”

老板:“……”

林晚站在旁邊,差點把圍巾咬進嘴裏。

老板端著豆漿勺,滿臉茫然。

“就……比正常少一點啊。”

沈硯修皺眉。

“一點,是幾成?”

老板:“……”

後面排隊的阿姨已經開始憋笑。

林晚趕緊扯了扯他的袖子。

“沈硯修,差不多行了。”

沈硯修側頭看她。

“昨日你說被騙。”

“……”

林晚閉了閉眼。

她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多嘴。

豆漿鋪老板終於反應過來,連忙說:

“那我給你們做半糖?”

林晚立刻說:“不,三分糖。”

沈硯修看向老板。

老板立刻點頭。

“好好好,三分糖。”

沈硯修這才微微頷首。

“勞駕。”

老板:“……”

林晚拎著豆漿走出店門時,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你知道你剛才像什麽嗎?”

沈硯修低頭看她。

“像什麽。”

“像來查封豆漿鋪的。”

沈硯修淡淡道:“買賣誠信,本就該問清。”

“人家賣豆漿,又不是上朝奏事。”

“若上朝奏事,方才回答便不合格。”

林晚笑得肩膀發抖。

她笑了一會兒,又慢慢停下來。

因為她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這樣和他說話了。

自然地鬥嘴。

自然地笑。

自然到像從前。

可心裏又清楚地知道,不是從前。

她低頭喝了一口豆漿。

甜度剛好。

沈硯修看她表情。

“如何。”

林晚點頭。

“這次是真的少糖。”

沈硯修像是終於放下了一樁公案。

“可記。”

“記什麽?”

“此店三分糖可用。”

林晚:“……”

她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沈老師,你真的很適合做學術。”

“為何。”

“連豆漿糖量都能形成研究成果。”

沈硯修看她一眼。

“你若不喝,我可取消此項研究。”

林晚立刻把豆漿抱緊。

“那不行。”

說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她抱著豆漿走在前面。

沈硯修跟在旁邊,替她擋了一下從巷口吹來的風。

沒有碰她。

只是很自然地往風口站了一步。

林晚察覺到了。

她沒有說謝謝。

也沒有退開。

只是低頭喝豆漿。

甜度剛好,溫度也剛好。

像他們現在能接受的距離。

上午十點,周聞川打電話來,說身份證制證通知下來了。

“下午可以去取。”

林晚握著手機楞了幾秒。

“這麽快?”

“流程走得比想象順。材料補得齊,加上社區擔保,沒卡太久。”

電話那頭,周聞川停了一下,又說:

“沈先生終於不是查無此人了。”

林晚聽到這句話,胸口忽然輕輕一酸。

她掛了電話,轉頭看向沈硯修。

男人正在院子裏擦那只舊木桌。

袖口卷起,手背上那道小傷已經結痂。

陽光落在他肩上。

他擡眼。

“何事。”

林晚說:

“下午去拿身份證。”

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硯修動作停住。

很久以後,他低聲問:

“已經成了?”

“嗯。”

林晚點頭。

“沈硯修,現代社會正式承認你活著了。”

這句話本來有點不正經。

可說出口以後,兩個人都沒有笑。

風吹過石榴樹。

沈硯修低頭看著手裏的布巾,許久後,才很輕地“嗯”了一聲。

下午,兩個人去了窗口。

取證處人很多。

有人來辦補卡,有人來改地址,有小孩因為拍證件照哭得撕心裂肺。

沈硯修坐在塑料椅上,背挺得比前面辦業務的工作人員還直。

林晚坐在旁邊,越看越想笑。

“你放松點。”

沈硯修看她。

“我並未緊張。”

“你坐得像馬上要參加殿試。”

“此處若是殿試,秩序未免松散。”

林晚:“……”

很好。

身份證窗口被他嫌棄了。

叫到號碼時,沈硯修起身。

工作人員遞出一張嶄新的身份證。

“沈先生,確認一下信息。”

林晚下意識屏住呼吸。

沈硯修接過那張卡。

很普通的塑料卡片。

藍白底。

照片。

姓名。

出生年月。

地址。

沒有多華麗,也沒有什麽儀式感。

可那三個字落在上面時,林晚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

沈硯修。

終於不是她口中的名字。

不是古籍裏的殘影。

不是老宅裏無法解釋的秘密。

而是這個時代系統裏,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沈硯修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眉頭慢慢皺起來。

林晚心口那點感動剛上來,就聽見他低聲道:

“為何照片如此……”

他停了一下。

似乎在找一個相對體面的詞。

林晚立刻湊過去。

下一秒,差點笑出聲。

證件照裏的沈硯修眉眼鋒利,神情冷肅,像下一秒就要審訊□□人員。

她憋著笑。

“挺好的。”

沈硯修看她。

“你確定?”

“嗯。”

林晚一本正經。

“非常有威嚴。”

沈硯修沈默兩秒。

“形同通緝。”

工作人員:“……”

林晚終於笑到低頭。

工作人員也沒忍住,咳了一聲。

“證件照一般都這樣。”

沈硯修看向工作人員。

“不能重拍?”

林晚趕緊把他拉走。

“別為難人家了。你已經比大部分人好看很多了。”

沈硯修腳步一頓。

林晚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空氣忽然靜了一瞬。

她立刻別開眼。

“我的意思是,這張能用。”

沈硯修看著她。

眼底微微動了一下。

最後只低聲:

“嗯。”

走出□□大廳時,天光很好。

林晚站在門口,看著沈硯修把身份證放進錢包裏。

那個錢包是周聞川給他買的。

黑色。

簡單。

裏面現在有銀行卡、交通卡、身份證,還有那只被林晚強行塞進去的財富滿滿熊鑰匙扣。

林晚忽然覺得很荒唐。

明代狀元,現代身份證,銀行贈品熊。

這三樣東西放在一起,居然意外和諧。

沈硯修低頭看她。

“又笑什麽。”

“沒什麽。”

林晚說。

“就是覺得,你現在很現代。”

沈硯修眉心微動。

“這是誇?”

“算。”

“你每次誇人,都不甚清晰。”

林晚擡頭瞪他。

“那你慢慢適應。”

下午回到沈宅,文化館那邊的正式合同也送來了。

講座系列定為每月兩次。

主題從舊宅延伸到傳統生活空間。

修繕工作室那邊也給了外部顧問協議。

沈硯修坐在正廳裏,一份一份看。

林晚坐在對面,幫他核對現代合同條款。

“這裏是稅前金額。”

“嗯。”

“這裏寫明了不是雇傭關系,是業務委托。”

“嗯。”

“這裏有保密義務。”

“可。”

“這裏約定成果署名。”

沈硯修擡眼。

“署名?”

林晚指給他看。

“以後你提供的方案、講義、顧問意見,都會寫你的名字。”

沈硯修看著那一行字。

過了很久,低聲說:

“現代人很重名字。”

林晚動作一頓。

“因為名字是你的位置。”

她輕聲說。

“以前你在族譜裏,在官冊裏,在沈家人的口中。”

“現在你在合同上。”

“在身份證上。”

“以後也會在講義、書稿、項目成果裏。”

她擡頭看他。

“沈硯修,你不是只能留在沈宅。”

“你可以有自己的路。”

空氣靜了很久。

沈硯修看著她。

那種目光太沈。

沈到林晚幾乎想躲。

可這一次,她沒有躲開。

最後,沈硯修低聲:

“這話聽著,倒像你要把我趕出去。”

林晚一秒破功。

“誰趕你了?”

“你說我不必只留沈宅。”

“這是鼓勵。”

“聽著不像。”

林晚閉了閉眼。

“沈硯修,你是不是對現代中文理解出現了偏差?”

男人淡淡道:

“你講話常有偏差。”

“……”

她就知道。

這人哪怕拿了身份證,也還是那個煩人的沈硯修。

晚上,林晚把一塊小白板掛在正廳墻邊。

沈硯修看著她寫字。

【共同日程】

下面分成兩欄。

林晚。

沈硯修。

沈硯修看了許久。

“這是何物。”

“共享日程。”

“報備?”

“不是。”

林晚把筆蓋扣上,看著他。

“是共同生活的最低安全信息。”

她說得很認真。

“我不會向你報備我每一步行程。”

“你也不需要。”

“但如果晚上不回來,或者有重要安排,寫一下。”

“不是管理。”

“是避免別人擔心。”

沈硯修看著那塊白板。

很久後問:

“別人,是誰。”

林晚拿著筆的手一頓。

她有點想說“同住的人”。

也可以說“室友”。

可話到嘴邊,她忽然覺得這些詞都不太對。

最後她只說:

“住在同一座宅子裏的人。”

沈硯修沒有拆穿她。

只是點頭。

“可。”

林晚遞給他一支筆。

“那你寫。”

沈硯修接過。

在自己那欄寫下:

【周三:文化館講座。】

字寫得很漂亮。

漂亮得和白板這種東西不太適配。

林晚看著他那一行字,忍不住說:

“你能不能寫得現代一點?”

“字也分時代?”

“你的字像在寫聖旨。”

沈硯修低頭看了一眼。

“聖旨不由我寫。”

“重點是這個嗎?”

沈硯修看她。

眼底終於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林晚被他看得心口輕輕一動。

她轉開視線,在自己那欄寫下:

【周三:學校。晚歸。】

寫完以後,她補了一句:

“不許問為什麽晚。”

沈硯修看著那兩個字。

晚歸。

若是從前,他大概已經皺眉了。

現在他只是低聲:

“好。”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真不問?”

“不問。”

“憋著難受嗎?”

沈硯修沈默兩秒。

“尚可。”

林晚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那你慢慢憋。”

沈硯修看她。

“你似乎很高興。”

“嗯。”

林晚把筆放回去。

“看你努力當現代人,我很欣慰。”

“我並非孩童。”

“你有時候比孩童難教。”

“林晚。”

“嗯?”

“你膽子確實漸長。”

這句話一出,兩個人同時停了一下。

可這一次,林晚沒有冷下臉。

她看著他。

沈硯修也看著她。

片刻後,他補充:

“這是評價。”

“不是訓誡。”

林晚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接受。”

夜裏,林晚回東廂房。

門半開著。

沈硯修在正廳整理講座合同。

身份證放在桌邊。

那只財富滿滿熊從錢包邊緣探出半個腦袋。

林晚路過時,看見那一幕,又笑了一下。

沈硯修擡頭。

“又笑?”

“沒有。”

“你笑了。”

“我想到開心的事。”

“何事。”

林晚看著他,忽然說:

“沈硯修。”

“嗯。”

“恭喜你。”

空氣安靜下來。

沈硯修動作停住。

林晚站在東廂房門口,神情難得認真。

“有身份證了。”

“有工作了。”

“有收入了。”

“有難喝的咖啡經驗了。”

“還有很醜但很吉利的熊。”

沈硯修本來聽得很靜。

聽到最後一句,眉心終於皺了起來。

“最後一項可刪。”

林晚笑了。

“不能刪,那是現代生活的組成部分。”

沈硯修看著她。

很久後,低聲:

“那你呢。”

林晚一怔。

“我什麽?”

“我的現代生活裏。”

“也有你麽。”

空氣忽然靜住。

這句話問得太輕。

輕到幾乎不像沈硯修。

林晚站在門口。

手指一點點收緊。

她沒有立刻回答。

沈硯修也沒有追問。

只是低下眼,像知道這個問題現在還不該逼她。

很久後,林晚才輕聲說:

“白板上有。”

沈硯修擡眸。

她看向墻邊那塊共同日程白板。

上面兩欄並排寫著他們的名字。

林晚。

沈硯修。

她聲音很輕。

“先從那裏開始吧。”

說完,她進了東廂房。

門沒有鎖。

正廳裏安靜了很久。

沈硯修看向那塊白板。

兩個人的名字並排寫在一起。

不是婚書。

不是族譜。

不是家計簿。

只是一塊二十一世紀最普通的白板。

可那一刻,他忽然覺得。

這已經像某種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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