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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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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顧問

第二天上午,許知遙發來了正式郵件。

標題很長。

【關於沈宅有限開放初案及傳統空間顧問意見記錄機制的說明】

林晚看到這個標題的時候,第一反應是:

這很現代。

第二反應是:

沈硯修大概會覺得它不夠雅。

果然,沈硯修站在她身後,看了屏幕三秒,眉心微微一皺。

“標題為何如此長。”

林晚端著豆漿,淡定道:

“現代文件標題一般都像半篇文章。”

“言簡意賅不好麽?”

“現代社會怕扯皮,所以都要寫清楚。”

沈硯修沈默了一下。

“倒也合理。”

林晚笑了。

“你現在對現代社會越來越寬容了。”

“只對此事。”

她點開郵件。

許知遙寫得很清楚。

試開放後,素瓦團隊認為沈宅具備“有限開放”的初步條件,但必須保持低頻、小規模、預約制和嚴格私人邊界。

後續會出一版合作初案。

同時,團隊建議增設一項:

【傳統空間顧問意見記錄】

參與人:

沈硯修。

形式:

非正式顧問。

內容:

對宅院原有空間秩序、傳統使用方式、現場修繕直覺、訪客動線與邊界提出意見。

限制:

不替代結構、消防、電氣、法律、運營等專業結論。

所有意見形成文字記錄,由項目團隊判斷采納。

林晚讀到這裏,停住了。

沈硯修也沒有說話。

正廳安靜下來。

窗外有風吹過石榴樹,葉子輕輕響。

這不是一份任命書。

也不是合同。

更不是身份證。

可是它把沈硯修放進了一個現代項目結構裏。

不是作為傳說。

不是作為家主。

不是作為林晚收留的人。

而是作為一個可以被詢問、被記錄、被參考的人。

林晚擡頭看他。

“沈硯修。”

“嗯。”

“你有工作了。”

沈硯修垂眼看著那封郵件。

很久沒有回答。

林晚以為他會說:

尚可。

或者:

非正式,不算工作。

可他只是沈默。

沈默得比平時久。

她放下豆漿,聲音輕了一點:

“你不高興嗎?”

“高興。”

他答得很低。

“只是……”

林晚等著。

沈硯修看著郵件裏那一行“非正式顧問”。

“只是這個位置,很輕。”

林晚心口微微一頓。

她明白了。

對她來說,這是開始。

對沈硯修來說,這確實很輕。

輕到沒有報酬說明。

沒有身份保障。

沒有正式資格。

只是項目團隊願意把他的意見寫下來。

可他曾經站在重得多的位置上。

沈氏家主。

天啟狀元。

族中主事。

他說一句話,下面有人聽。

他決定一件事,家中有人照辦。

而現在,他要從一份“非正式顧問意見記錄”開始,重新證明自己。

這當然值得高興。

也當然會疼。

林晚沒有說“以後會好的”。

她只是把郵件往下拉。

下面還有一行。

【若後續合作進入試運行階段,沈先生可按次參與討論,並獲得顧問記錄補助。金額另議。】

林晚眼睛一下亮了。

“有補助。”

沈硯修擡眼。

“補助?”

“就是錢。”

她頓了一下。

“雖然可能不多,但這是你第一筆現代工作收入。”

沈硯修的視線重新落回屏幕。

“錢從何來?”

“素瓦團隊項目費用裏出。”

“不是你給?”

林晚怔了一下。

“當然不是。”

“也不是沈宅賬上?”

“不是。”

沈硯修垂下眼。

過了很久,低聲說:

“那很好。”

林晚忽然鼻尖有點酸。

她之前說他不是靠她養。

說他做的事都有價值。

說他以後能還。

可再多安慰,都不如這一句“不是你給”來得實在。

這是他的收入。

不經過她。

不依附她。

不靠她心軟。

雖然只是很小的一步。

但這一步對沈硯修來說,可能比她想象中更重。

她故作輕松地說:

“沈顧問,恭喜。”

沈硯修看她。

“沈顧問?”

“現代職場稱呼。”

他停頓片刻。

“可。”

林晚笑了。

“你還挺滿意?”

“比遠房親戚好。”

林晚笑得趴在桌上。

確實。

遠房親戚這個身份,他忍很久了。

下午,許知遙約他們線上會議。

林晚打開電腦。

沈硯修坐在一旁,神情比面對試開放那天還嚴肅。

林晚看他那副樣子,忍不住說:

“你放松點。”

“這是正式議事。”

“這是線上會。”

“有何區別?”

“區別是你不要坐得像要審六部。”

沈硯修沒聽懂“六部”在她這裏已經成了吐槽單位,只低頭整理了自己的筆記。

會議開始後,屏幕上出現許知遙、梁工和陳顧問。

沈硯修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林晚立刻小聲提醒:

“別露出第一次見妖器的表情。”

沈硯修低聲:

“我已見過。”

“那就自然一點。”

他沈默片刻。

“此物將人縮於屏中,仍不自然。”

林晚差點笑出聲。

許知遙在屏幕裏笑著打招呼:

“林小姐,沈先生,上午好。”

沈硯修微微頷首。

“許小姐。”

林晚在桌下給他比了個拇指。

很好。

沒有拱手。

現代會議禮儀通過。

會議主要討論後續流程。

許知遙說:

“沈先生這邊,我們想先試著做三次顧問意見記錄。”

“第一次針對正廳和回廊。”

“第二次針對小祠堂邊界。”

“第三次針對訪客動線。”

“每次會議後,我們會整理文字版,請你確認是否準確。”

沈硯修問:

“若整理有誤,可改?”

許知遙點頭。

“當然。”

“若我所言與你們方案相左?”

“會保留分歧。”

梁工補充:

“但工程安全部分還是按現代規範來。”

沈硯修點頭。

“理應如此。”

陳顧問笑了:

“沈先生接受規範很快啊。”

林晚在旁邊小聲說:

“他最近進步顯著。”

沈硯修看她一眼。

許知遙笑了笑,繼續道:

“另外,補助金額我們先按每次會議五千日元計算。”

“五千日元?”

沈硯修重覆了一遍。

林晚忽然意識到,他對現代貨幣價值還沒有非常明確概念。

她立刻在紙上寫:

【約等於:豆漿很多杯。】

沈硯修低頭看見了。

表情微妙。

許知遙在屏幕裏問:

“這個金額可以嗎?後期如果正式合作,我們再調整。”

沈硯修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林晚。

林晚沒有替他答。

只是也看著他。

沈硯修停頓片刻,說:

“可。”

許知遙點頭。

“那我後面發一份簡單確認書。”

會議結束後,林晚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恭喜沈顧問,第一筆收入預定。”

沈硯修仍然看著屏幕。

“每次五千。”

“嗯。”

“可買多少豆漿?”

林晚沒想到他真關心這個。

她認真算了算。

“按一杯兩百日元算,二十五杯。”

沈硯修沈默。

“尚可。”

林晚笑出了聲。

“你現在衡量收入的單位是豆漿?”

“你方才寫的。”

“我那是方便你理解。”

“已理解。”

他說得一本正經。

林晚笑得不行。

但笑完後,她忽然看見沈硯修拿出了那本支出記錄。

他翻到第一頁。

【沈硯修現代生活支出記錄】

然後另起一頁,寫:

【現代收入記錄】

第一行:

【傳統空間顧問意見記錄,一次:五千日元,未入。】

林晚坐在旁邊,看他寫完,忽然安靜了。

他的字一向端正。

寫“未入”兩個字時,也認真得像在寫一份正式賬冊。

林晚輕聲說:

“等錢到賬,你想怎麽用?”

沈硯修沒有立刻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

“先還你。”

“不用急。”

沈硯修擡眼。

林晚立刻改口:

“好,先還一點。”

他這才低頭。

“再買豆漿。”

“你不是嫌甜?”

“給你。”

林晚一怔。

沈硯修寫字的動作沒有停。

“你緊張時喝三分糖。”

林晚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麽輕輕碰了一下。

她低頭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假裝研究杯底。

“沈顧問剛有收入,就開始規劃豆漿福利?”

“不是福利。”

“那是什麽?”

“還禮。”

林晚笑了一下。

“行,那我等著。”

傍晚,顧淮聲發來消息。

【聽說沈先生正式進入顧問記錄機制了?恭喜。】

林晚把手機遞給沈硯修。

“顧淮聲恭喜你。”

沈硯修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然後拿起自己的手機,慢慢打字。

林晚湊過去看。

【多謝。尚非正式。】

她點頭。

“這個可以。”

沈硯修看她。

“為何這次不加客套?”

“因為這個很像你,也不失禮。”

過了一會兒,顧淮聲回:

【非正式也是開始。沈先生的現場判斷很有價值。】

沈硯修看著這句話,停了很久。

然後回:

【記下。】

林晚:“……”

“你怎麽給顧淮聲也回記下?”

沈硯修淡聲:

“確實記下。”

“現代人收到誇獎,一般不用這麽嚴肅。”

“那如何?”

“比如說謝謝認可。”

沈硯修皺眉。

“太軟。”

林晚笑得不行。

“你對現代客套話的審美要求還挺高。”

晚上,王阿姨送來一盤煮物。

聽說沈硯修有工作了,比林晚還高興。

“哎喲,小沈這麽快就找到事做啦?”

沈硯修很端正地說:

“非正式顧問。”

王阿姨一拍手:

“那也是顧問啊!”

林晚在旁邊點頭:

“對,沈顧問。”

王阿姨立刻跟著叫:

“沈顧問。”

沈硯修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點不知所措。

林晚看得差點笑瘋。

王阿姨又說:

“那以後小沈就能賺錢了,真好。男人啊,還是得有自己的事做。”

這話說得很家常。

卻讓沈硯修安靜了一瞬。

他低聲道:

“是。”

王阿姨走後,林晚把煮物端到桌上。

“王阿姨很替你高興。”

“嗯。”

“我也替你高興。”

沈硯修看向她。

林晚沒有躲。

她說得很認真:

“真的。”

“不是因為你終於能還我飯錢。”

“也不是因為沈宅多了一個顧問。”

“是因為你開始有自己的位置了。”

沈硯修垂下眼。

正廳燈光落在他眉骨上,讓他的神情顯得比平時更深。

過了很久,他說:

“林晚。”

“嗯?”

“若有一天,我不再需要你替我作證。”

林晚手指微微一頓。

沈硯修看著她。

“我還能留在這裏麽。”

空氣忽然靜了。

這個問題,其實他已經繞著問過一次。

可這一次更直。

林晚心口像被輕輕攥了一下。

她看著他。

“你為什麽總覺得,只有需要我,才能留下?”

沈硯修沒有回答。

或者說,他的沈默已經是回答。

因為最初,他就是因為無處可去才留下。

沒有身份。

沒有錢。

不懂現代。

她是他在這個時代唯一的落點。

可如果有一天,他有身份,有工作,有收入,有自己的聯系人。

那他還能憑什麽留?

林晚低頭看著桌上的煮物。

很久後,她說:

“沈硯修。”

“嗯。”

“我不想你因為需要我才留下。”

他擡眼。

林晚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我想你有一天,是因為想留下才留下。”

沈硯修看著她。

正廳裏很安靜。

白板上寫著沈宅未來方案。

桌上放著他的收入記錄本。

手機屏幕還停在顧淮聲的恭喜消息上。

這個時代已經開始給他一點位置。

而林晚沒有用這些位置把他推遠。

她只是告訴他:

你不必永遠靠需要我來證明你能在這裏。

這句話太重。

沈硯修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低聲道:

“我明白。”

林晚松了一點,故意把語氣放輕:

“所以沈顧問,好好賺錢。”

“嗯。”

“爭取早日實現豆漿自由。”

沈硯修眉心微皺。

“豆漿自由?”

“就是想喝幾杯喝幾杯。”

“不可多喝,傷胃。”

林晚:“……”

“你有錢第一天,就開始限制豆漿消費?”

沈硯修頓了一下。

像是意識到自己又過界了。

他改口:

“建議不可多喝。”

林晚笑了。

“行,建議收到。”

第二天,許知遙發來了第一份顧問意見確認書。

PDF格式。

林晚打開以後,沈硯修站在旁邊看。

文件中清楚寫著:

【意見提供人:沈硯修】

【議題:正廳與回廊空間秩序】

【記錄類型:傳統空間顧問意見】

下面逐條列了他的意見。

正廳不宜過亮。

訪客動線不可直沖私人區。

回廊可通,但不宜設置過多停留點。

小祠堂不必求其商業用途。

宅可迎客,但須有邊界。

最後一條是:

【沈先生認為,沈宅未來開放的核心不是恢覆舊等級,而是建立新邊界。】

林晚看到最後一句,忍不住轉頭看他。

“這句很好。”

沈硯修沒有說話。

他盯著那份PDF。

很久後,低聲問:

“可打印麽?”

“當然。”

林晚立刻去找打印機。

沈硯修看著打印機慢吞吞吐紙,神情依舊有些防備。

“此物吐紙太慢。”

“它聽見會傷心。”

“器物不會傷心。”

“那你還說手機攝魂。”

沈硯修:“……”

紙終於打印出來。

林晚把那幾頁整理好,遞給他。

“給。”

沈硯修接過。

紙很輕。

可他拿得很鄭重。

像接過一份新的官憑。

林晚看著他把那份記錄放進文件夾。

不是“沈硯修身份資料”。

而是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沈硯修現代工作記錄】

他把第一份顧問意見確認書放進去。

動作很慢。

也很穩。

林晚忽然有種想哭又想笑的感覺。

這才只是幾頁紙。

可他終於不是空白了。

夜裏,沈硯修在白板旁邊新貼了一張便簽。

【顧問事項:】

【一、只說所見。】

【二、不替專業規範。】

【三、不越過林晚。】

【四、收款後記賬。】

林晚看見最後一條,笑出了聲。

“沈顧問,你還挺財務規範。”

“你說現代工作需清楚。”

“清楚是清楚,但你這也太像會計了。”

“錢財不可亂。”

“這倒是。”

她看著那張便簽,又看著旁邊的白板。

沈宅未來方案。

試開放通過。

顧問意見記錄。

一點一點,越來越像真的。

她忽然發現,前一陣子所有關於賣房、修宅、身份和邊界的混亂,都在慢慢長出秩序。

不是沈硯修從前那種壓人的秩序。

是他們共同寫出來的新秩序。

有討論。

有商量。

有記錄。

也有“可商議”。

睡前,林晚收到沈硯修的消息。

【晚安。】

隔了一會兒,又一條:

【今日收入未入,但已有記錄。】

林晚笑了笑,回:

【恭喜沈顧問。】

沈硯修:

【多謝房主。】

林晚盯著這四個字,心裏忽然輕輕一跳。

房主。

沈顧問。

兩個稱呼明明很正經。

可放在他們之間,又莫名帶著一點暧昧的距離。

不像家主和女眷。

不像收留與被收留。

也還不是戀人。

是兩個開始在同一座宅子裏,重新找到自己位置的人。

林晚想了想,回他:

【明天請我喝三分糖。】

很快,屏幕上跳出回覆。

【可。】

過了兩秒,又補:

【一杯。】

林晚笑出了聲。

【沈硯修,你剛有錢就摳。】

這一次,他回得很快。

【錢未入。】

林晚抱著手機笑了很久。

正廳裏,沈硯修坐在燈下,看著她發來的笑臉表情。

他仍然不太明白,為什麽一個黃色圓臉可以代表笑。

但他知道,林晚此刻應該在笑。

這就夠了。

他低頭打開那本新文件夾。

第一頁上寫著:

【沈硯修現代工作記錄】

他看了很久。

然後在自己的筆記本裏寫下:

【今日,得一位置。】

筆尖停了停。

又添了一句:

【位置雖輕,不可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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