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不是樣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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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宅不是樣板間
林晚手上的小貓創可貼貼了兩天。
傷口本來不深，第三天就基本沒感覺了。
但沈硯修每次看見，眉心還是會動一下。
林晚終於忍無可忍。
“沈硯修。”
“嗯。”
“它只是破皮，不是斷指。”
沈硯修低頭看她的手。
“屋頂之事，不可輕忽。”
“你已經提醒過八次了。”
“七次。”
林晚：“……”
她震驚地看著他。
“你還數？”
沈硯修垂眼喝茶。
“你說過，現代人重記錄。”
林晚差點被氣笑。
“記錄不是讓你統計我被提醒次數的。”
沈硯修慢條斯理道：
“那下次不記。”
“沒有下次。”
“好。”
這個“好”答得很快。
快得林晚立刻警覺。
“你是不是又在心裏補了一句‘但我仍會看著’？”
沈硯修看她。
“你既已知道，我便不必說。”
林晚：“……”
她現在越來越覺得，沈硯修學現代邊界學出了一種奇怪的靈活性。
他不命令了。
但他會沈默。
他不說“不許”了。
但他會用眼神把“不讚同”寫成匾額掛出來。
可偏偏，他又真的在改。
至少他不會再一把奪走她的工具包，也不會說“女子不可上屋”。
這使得林晚很多時候想罵他，都找不到最精準的罪名。
下午，林晚接到中介電話。
中介聲音有點為難：
“林小姐，上次那位何先生說，他還想再看一次房。”
林晚正在整理屋頂照片，聞言一頓。
“他不是不合適嗎？”
“是是是，我也跟他說了，但他這次帶了個設計師，說只是想看看有沒有別的合作可能。”
林晚皺眉。
“我今天沒時間。”
“那我回絕？”
林晚想了想。
何先生雖然討厭，但他的報價和改造思路對她仍有參考價值。
而且她也想看看，這類商業買家到底會怎麽拆解一座老宅。
“不用回絕。”
她說。
“讓他明天下午來。”
掛了電話後，沈硯修擡眼。
“何先生？”
“嗯。”
“上次要拆門檻、改祠堂那位？”
“對。”
沈硯修放下手裏的木尺。
“不合適。”
“我知道。”
“那為何還見？”
“因為我要了解市場。”
沈硯修眉心輕皺。
林晚立刻擡手：
“提醒到此為止。”
他停住。
片刻後，低聲道：
“他對沈宅無敬。”
“我知道。”
“也對你無敬。”
林晚動作一頓。
她本來已經準備反駁“這是我的事”，可這句話讓她停了一下。
沈硯修看著她，聲音平靜：
“他稱你小姑娘，不是因你年少。”
“是因他覺得你容易壓價。”
林晚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
何先生那種人看似客氣，其實每一句話都在降低她的判斷權。
說她年輕，說她壓力大，說她不如拿錢走人。
不是建議。
是試探。
試探她有沒有底氣。
林晚低頭整理資料，過了一會兒才說：
“所以我更要見。”
“我要知道這種人怎麽談。”
沈硯修看著她。
“你想學？”
“對。”
林晚擡頭。
“我不可能一輩子只和尊重我的人打交道。”
“難纏的人、輕視我的人、想占便宜的人，以後都會遇見。”
“我不能因為不喜歡，就不見。”
這一次，沈硯修沒有說“不該”。
他沈默很久。
最後低聲道：
“明日我在。”
林晚挑眉。
“你要替我嚇人？”
“我在。”
他重覆了一遍。
“但不替你答。”
林晚怔了怔。
這句話很簡單。
卻剛好落在她心裏。
他在。
但不替她答。
這好像是他們最近所有爭執之後，沈硯修終於學出來的一句新話。
林晚低頭笑了一下。
“行。”
“那沈先生明天負責鎮場。”
沈硯修問：
“鎮場為何意？”
“就是你坐在那裏，不說話，也能讓人不敢太放肆。”
男人沈默片刻。
“這倒不難。”
林晚：“……”
她差點笑出聲。
這人對自己的壓迫感有非常清晰的認知。
第二天下午，何先生果然來了。
這次他帶了兩個人。
一個是中介，另一個是設計師。
設計師年紀不大，穿著黑色寬松襯衫，手裏拿著平板，一進門就四處拍照。
沒問。
也沒打招呼。
林晚臉色當場淡了。
“請先不要拍。”
設計師一楞。
何先生笑著說：
“只是記錄一下，後期做方案用。”
林晚看向他。
“我還沒有同意做方案。”
空氣微微一靜。
設計師有些尷尬，把平板放下。
沈硯修站在正廳門口，沒說話。
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塊平板上時，冷得像平板欠了沈家三代地租。
何先生看了他一眼，大概還記得上次被懟的事，笑容淡了些。
“林小姐，我這次來，是帶設計師幫你看看更好的變現思路。”
林晚點頭。
“可以聽。”
“但先說清楚。”
她把一份紙質記錄放在桌上。
“今天只是溝通，不代表我接受改造、不代表同意出售，也不代表允許你們拍攝、傳播沈宅內部照片。”
何先生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林小姐，你這也太正式了。”
“正式一點，大家都省事。”
沈硯修站在旁邊，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滿意。
林晚餘光瞥見，心裏莫名有點得意。
看吧。
現代文件也能鎮宅。
設計師開始講方案。
他的思路很典型。
保留外立面。
內部打通。
正廳做接待區。
祠堂改成茶室。
後院加玻璃房。
廂房做住宿。
回廊局部改造成“沈浸式文化體驗動線”。
林晚聽著，筆尖一直沒停。
她沒有立刻反駁。
只是把每一項都記下來。
沈硯修坐在側邊，也沒有打斷。
但林晚能感覺到，他忍得很辛苦。
特別是設計師說：
“祠堂其實沒必要保留原用途，現在年輕人也不信這個。可以做成一個很有氛圍感的靜心空間。”
沈硯修手裏的茶杯停了一下。
林晚立刻看他。
沈硯修沒有說話。
只把茶杯放下。
很輕。
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但何先生和設計師同時停了一下。
這就是鎮場的力量。
林晚忽然有點想笑。
她低頭在紙上寫：
【祠堂：對方仍想動。】
設計師講完，何先生看向林晚。
“怎麽樣？這個方案比單純賣房靈活。你可以和我們合作，後期做分成。”
林晚問：
“投資誰出？”
“我們可以出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何先生笑了笑。
“這個後面可以談。”
“使用權幾年？”
“看投入。”
“收益分成比例？”
“這個也可以談。”
“修繕責任誰承擔？”
何先生頓了一下。
“合作嘛，雙方一起承擔。”
林晚點頭。
“也就是說，具體金額、期限、責任都沒有定。”
“只是先讓我接受你們的改造思路。”
何先生的笑容慢慢淡了。
“林小姐，你不用把事情想得這麽覆雜。”
林晚擡眼。
“我覺得正因為覆雜，才不能一開始就糊塗。”
正廳安靜了一下。
設計師低頭看平板。
中介努力縮小存在感。
何先生靠在椅背上，終於露出一點不耐煩。
“你們年輕人有時候就是這樣。”
“既想保留情懷，又沒資金。”
“既想賺錢，又怕別人改。”
“說實話，這種房子如果不商業化，放在你手裏只會越來越破。”
沈硯修終於擡眼。
林晚卻先開口：
“何先生。”
“我不反對商業化。”
“也不反對合作。”
“但我反對你把‘商業化’理解成把它拆成一個漂亮背景。”
她聲音不高。
“你剛才說的每一項，看起來都能賺錢。”
“但你沒有考慮這座宅子原來的空間關系，也沒有考慮排水、木構、祠堂和正廳之間的意義。”
“你不是在活化。”
“你是在換殼。”
何先生臉色變得不太好。
“林小姐，市場不會因為你講意義就買單。”
“那至少我可以選擇，不讓它被不懂意義的人買單。”
空氣徹底靜了。
沈硯修站在她身後半步。
林晚沒有回頭。
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這種感覺很奇怪。
她明明是自己在說話。
自己在拒絕。
自己在把這場談判推回自己的節奏裏。
可沈硯修站在那裏，讓她有一種背後有梁的感覺。
不是替她撐腰。
是讓這間屋子本身也站在她這邊。
何先生最後沒談成。
走的時候，他臉色比上次還難看。
中介一邊送人，一邊瘋狂給林晚使眼色。
林晚當沒看見。
院門合上後，正廳終於安靜。
林晚坐回椅子上，長長吐了口氣。
“爽。”
沈硯修看她。
“爽？”
“就是心裏痛快。”
“嗯。”
他低聲道：
“今日你很好。”
林晚擡頭。
這次是真有點驚訝。
“只有誇？”
“嗯。”
“沒有‘但’？”
沈硯修想了想。
“若有，只能說你該早些飲水。”
林晚：“……”
她低頭看見自己剛才說了半天，杯子裏的水一口沒動。
“這個可以提醒。”
沈硯修把杯子推過去。
“飲水。”
“你現在提醒越來越簡短了。”
“長了，你會嫌煩。”
林晚笑了一下，拿起來喝了。
傍晚，顧淮聲聽說何先生又來了，發消息問結果。
林晚回：
【又談崩了。】
顧淮聲：
【你拒絕的？】
林晚：
【嗯。】
顧淮聲：
【挺好。那種方案不適合沈宅。】
林晚剛要回，沈硯修坐在對面，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擡頭。
“顧淮聲也給我發了。”
林晚一楞。
“他給你發什麽？”
沈硯修把手機轉過來。
顧淮聲發的是：
【今天如果何先生他們再提拆祠堂，你可以直接讓他們出門。】
林晚沈默兩秒。
然後笑出了聲。
“你們什麽時候加好友了？”
沈硯修看她。
“上次身份咨詢後。”
“你沒告訴我。”
“你也未問。”
林晚：“……”
很好。
這人已經學會現代社交隱藏技能了。
她拿過手機看了一眼。
兩人的聊天非常簡潔。
顧淮聲發資料。
沈硯修回：
【收到。】
顧淮聲問：
【這個排水圖你怎麽看？】
沈硯修回：
【有誤。】
顧淮聲：
【哪裏？】
沈硯修：
【水不如此走。】
顧淮聲：
【……展開說說？】
林晚看得差點笑死。
“你們兩個聊天好硬。”
沈硯修淡淡道：
“議事無需閑言。”
“現代社交需要一點緩沖。”
“比如？”
“比如辛苦了、麻煩了、謝謝、哈哈哈。”
沈硯修皺眉。
“哈哈哈有何用？”
“表示友好。”
“笑為何要寫三次？”
“現代禮貌。”
沈硯修看著她。
“你與顧淮聲常寫？”
林晚慢慢擡眼。
空氣安靜了一秒。
沈硯修也意識到這問題有點不對。
他停住。
林晚卻笑了。
“沈硯修。”
“嗯。”
“你剛剛是不是又酸了？”
“酸？”
“吃醋。”
男人臉色微微冷了些。
“此詞仍不雅。”
“那你換個雅的。”
沈硯修沈默片刻。
“心中不快。”
林晚笑得不行。
“行，文言版吃醋。”
沈硯修低頭喝茶，不再理她。
可這次林晚沒有覺得被冒犯。
因為他沒有質問她和顧淮聲聊什麽。
也沒有說她不該。
只是非常誠實地承認：
心中不快。
這反而讓她覺得有點好玩。
也有點危險。
她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不怕他的“不快”。
因為他開始學會把不快留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壓到她身上。
晚上，林晚整理今天談判記錄。
沈硯修在旁邊看顧淮聲發來的排水圖。
兩個人各忙各的。
過了一會兒，沈硯修忽然說：
“林晚。”
“嗯？”
“你今日沒有被他壓住。”
林晚手指停了一下。
“何先生？”
“嗯。”
“他以錢壓你。”
“以年紀壓你。”
“以經驗壓你。”
“你都接住了。”
林晚低頭看著記錄文檔。
很久後，才說：
“其實我有點緊張。”
“看出來了。”
“你看出來了還不說？”
“緊張不是壞事。”
沈硯修看著她。
“你沒有亂。”
林晚心口輕輕一動。
她忽然發現，沈硯修誇人很少用漂亮詞。
他不會說你很棒、你很優秀。
他說：
你沒有亂。
可是對林晚來說，這句話反而比很多誇獎更重。
因為她知道自己最怕亂。
怕局面亂，怕錢亂，怕人情亂，怕誰忽然闖進她生活，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秩序攪亂。
可今天她確實沒有亂。
因為她自己接住了。
也因為沈硯修在。
林晚低聲說：
“你今天也沒有搶話。”
“嗯。”
“表現不錯。”
“可有獎勵？”
林晚擡頭。
“你現在還會要獎勵？”
“昨日你提過。”
“我什麽時候……”
她說到一半，想起昨天草莓大福。
好。
他真記住了。
林晚打開抽屜，拿出一顆橘子。
“獎勵。”
沈硯修看著那顆橘子。
“這是王姨送的。”
“借花獻佛。”
“此詞倒合適。”
林晚把橘子丟給他。
沈硯修接住。
他低頭慢慢剝橘子，剝得很完整。
橘皮一整圈落下來，沒有斷。
林晚看著看著，忽然說：
“你以前是不是很少被獎勵？”
沈硯修動作頓了一下。
“為何這樣問。”
“感覺。”
他垂眼看著手裏的橘子。
“從前做事，是應當。”
“應當之事，無需獎。”
林晚沒說話。
沈硯修把剝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給她。
“你呢？”
“我？”
“你也很少被獎勵？”
林晚一怔。
她低頭看著那半個橘子。
忽然笑了一下。
“我以前考得好，別人會說應該的。”
“做不好，就說不夠努力。”
“所以差不多吧。”
沈硯修看著她。
“那今日也該有獎勵。”
林晚一楞。
“我獎勵我自己？”
“嗯。”
“獎勵什麽？”
沈硯修想了想。
“草莓大福。”
林晚笑出了聲。
“你不是嫌甜？”
“你喜歡。”
空氣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太自然了。
自然到林晚心口毫無防備地跳了一下。
沈硯修似乎也意識到什麽，低頭掰橘子，沒再說話。
林晚咬了一瓣橘子。
有點酸。
她卻忽然覺得很好吃。
夜裏，林晚收到中介消息。
中介說，何先生那邊基本不會繼續談了，但還有另一位買家想看房，是做文化空間的，理念可能更溫和。
林晚盯著消息看了很久。
如果是幾章之前，她可能會立刻約時間。
現在她卻猶豫了一下。
不是因為沈硯修。
她告訴自己。
不是。
只是她開始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隨便把沈宅交給一個只把它當背景的人。
這不是守宅。
也不是妥協。
這是她自己的判斷。
她回中介：
【資料先發我，我看過再約。】
發完後，她把手機扣下。
沈硯修問：
“又有買家？”
“嗯。”
“你要見？”
“先看資料。”
沈硯修點頭。
沒有說不見。
沒有說不可。
林晚看著他。
“你現在挺穩。”
沈硯修低頭寫字。
“心中不穩。”
林晚差點笑出聲。
“那你還挺誠實。”
“說出來，便不易變成規矩。”
這句話落下來，林晚忽然笑不出來了。
她看著沈硯修。
他低頭認真寫著今日支出。
橘子：王姨贈。
草莓大福：未買。
豆漿：無。
何先生：不合適。
林晚看著最後一行，終於忍不住：
“何先生為什麽進了支出記錄？”
沈硯修看了一眼。
“記錯處。”
“這是支出記錄。”
“今日耗心神。”
“……”
林晚笑到趴在桌上。
沈硯修看著她笑，眼底也慢慢松了一點。
正廳燈亮著。
屋頂瓦片還等著修。
身份材料還沒結果。
沈宅賣不賣也仍然懸著。
可林晚忽然覺得，事情好像沒有以前那麽壓人了。
因為有些麻煩，她不再是一個人面對。
而有些決定，也終於還是由她自己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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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手上的小貓創可貼貼了兩天。
傷口本來不深，第三天就基本沒感覺了。
但沈硯修每次看見，眉心還是會動一下。
林晚終於忍無可忍。
“沈硯修。”
“嗯。”
“它只是破皮，不是斷指。”
沈硯修低頭看她的手。
“屋頂之事，不可輕忽。”
“你已經提醒過八次了。”
“七次。”
林晚：“……”
她震驚地看著他。
“你還數？”
沈硯修垂眼喝茶。
“你說過，現代人重記錄。”
林晚差點被氣笑。
“記錄不是讓你統計我被提醒次數的。”
沈硯修慢條斯理道：
“那下次不記。”
“沒有下次。”
“好。”
這個“好”答得很快。
快得林晚立刻警覺。
“你是不是又在心裏補了一句‘但我仍會看著’？”
沈硯修看她。
“你既已知道，我便不必說。”
林晚：“……”
她現在越來越覺得，沈硯修學現代邊界學出了一種奇怪的靈活性。
他不命令了。
但他會沈默。
他不說“不許”了。
但他會用眼神把“不讚同”寫成匾額掛出來。
可偏偏，他又真的在改。
至少他不會再一把奪走她的工具包，也不會說“女子不可上屋”。
這使得林晚很多時候想罵他，都找不到最精準的罪名。
下午，林晚接到中介電話。
中介聲音有點為難：
“林小姐，上次那位何先生說，他還想再看一次房。”
林晚正在整理屋頂照片，聞言一頓。
“他不是不合適嗎？”
“是是是，我也跟他說了，但他這次帶了個設計師，說只是想看看有沒有別的合作可能。”
林晚皺眉。
“我今天沒時間。”
“那我回絕？”
林晚想了想。
何先生雖然討厭，但他的報價和改造思路對她仍有參考價值。
而且她也想看看，這類商業買家到底會怎麽拆解一座老宅。
“不用回絕。”
她說。
“讓他明天下午來。”
掛了電話後，沈硯修擡眼。
“何先生？”
“嗯。”
“上次要拆門檻、改祠堂那位？”
“對。”
沈硯修放下手裏的木尺。
“不合適。”
“我知道。”
“那為何還見？”
“因為我要了解市場。”
沈硯修眉心輕皺。
林晚立刻擡手：
“提醒到此為止。”
他停住。
片刻後，低聲道：
“他對沈宅無敬。”
“我知道。”
“也對你無敬。”
林晚動作一頓。
她本來已經準備反駁“這是我的事”，可這句話讓她停了一下。
沈硯修看著她，聲音平靜：
“他稱你小姑娘，不是因你年少。”
“是因他覺得你容易壓價。”
林晚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
何先生那種人看似客氣，其實每一句話都在降低她的判斷權。
說她年輕，說她壓力大，說她不如拿錢走人。
不是建議。
是試探。
試探她有沒有底氣。
林晚低頭整理資料，過了一會兒才說：
“所以我更要見。”
“我要知道這種人怎麽談。”
沈硯修看著她。
“你想學？”
“對。”
林晚擡頭。
“我不可能一輩子只和尊重我的人打交道。”
“難纏的人、輕視我的人、想占便宜的人，以後都會遇見。”
“我不能因為不喜歡，就不見。”
這一次，沈硯修沒有說“不該”。
他沈默很久。
最後低聲道：
“明日我在。”
林晚挑眉。
“你要替我嚇人？”
“我在。”
他重覆了一遍。
“但不替你答。”
林晚怔了怔。
這句話很簡單。
卻剛好落在她心裏。
他在。
但不替她答。
這好像是他們最近所有爭執之後，沈硯修終於學出來的一句新話。
林晚低頭笑了一下。
“行。”
“那沈先生明天負責鎮場。”
沈硯修問：
“鎮場為何意？”
“就是你坐在那裏，不說話，也能讓人不敢太放肆。”
男人沈默片刻。
“這倒不難。”
林晚：“……”
她差點笑出聲。
這人對自己的壓迫感有非常清晰的認知。
第二天下午，何先生果然來了。
這次他帶了兩個人。
一個是中介，另一個是設計師。
設計師年紀不大，穿著黑色寬松襯衫，手裏拿著平板，一進門就四處拍照。
沒問。
也沒打招呼。
林晚臉色當場淡了。
“請先不要拍。”
設計師一楞。
何先生笑著說：
“只是記錄一下，後期做方案用。”
林晚看向他。
“我還沒有同意做方案。”
空氣微微一靜。
設計師有些尷尬，把平板放下。
沈硯修站在正廳門口，沒說話。
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塊平板上時，冷得像平板欠了沈家三代地租。
何先生看了他一眼，大概還記得上次被懟的事，笑容淡了些。
“林小姐，我這次來，是帶設計師幫你看看更好的變現思路。”
林晚點頭。
“可以聽。”
“但先說清楚。”
她把一份紙質記錄放在桌上。
“今天只是溝通，不代表我接受改造、不代表同意出售，也不代表允許你們拍攝、傳播沈宅內部照片。”
何先生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林小姐，你這也太正式了。”
“正式一點，大家都省事。”
沈硯修站在旁邊，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滿意。
林晚餘光瞥見，心裏莫名有點得意。
看吧。
現代文件也能鎮宅。
設計師開始講方案。
他的思路很典型。
保留外立面。
內部打通。
正廳做接待區。
祠堂改成茶室。
後院加玻璃房。
廂房做住宿。
回廊局部改造成“沈浸式文化體驗動線”。
林晚聽著，筆尖一直沒停。
她沒有立刻反駁。
只是把每一項都記下來。
沈硯修坐在側邊，也沒有打斷。
但林晚能感覺到，他忍得很辛苦。
特別是設計師說：
“祠堂其實沒必要保留原用途，現在年輕人也不信這個。可以做成一個很有氛圍感的靜心空間。”
沈硯修手裏的茶杯停了一下。
林晚立刻看他。
沈硯修沒有說話。
只把茶杯放下。
很輕。
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但何先生和設計師同時停了一下。
這就是鎮場的力量。
林晚忽然有點想笑。
她低頭在紙上寫：
【祠堂：對方仍想動。】
設計師講完，何先生看向林晚。
“怎麽樣？這個方案比單純賣房靈活。你可以和我們合作，後期做分成。”
林晚問：
“投資誰出？”
“我們可以出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何先生笑了笑。
“這個後面可以談。”
“使用權幾年？”
“看投入。”
“收益分成比例？”
“這個也可以談。”
“修繕責任誰承擔？”
何先生頓了一下。
“合作嘛，雙方一起承擔。”
林晚點頭。
“也就是說，具體金額、期限、責任都沒有定。”
“只是先讓我接受你們的改造思路。”
何先生的笑容慢慢淡了。
“林小姐，你不用把事情想得這麽覆雜。”
林晚擡眼。
“我覺得正因為覆雜，才不能一開始就糊塗。”
正廳安靜了一下。
設計師低頭看平板。
中介努力縮小存在感。
何先生靠在椅背上，終於露出一點不耐煩。
“你們年輕人有時候就是這樣。”
“既想保留情懷，又沒資金。”
“既想賺錢，又怕別人改。”
“說實話，這種房子如果不商業化，放在你手裏只會越來越破。”
沈硯修終於擡眼。
林晚卻先開口：
“何先生。”
“我不反對商業化。”
“也不反對合作。”
“但我反對你把‘商業化’理解成把它拆成一個漂亮背景。”
她聲音不高。
“你剛才說的每一項，看起來都能賺錢。”
“但你沒有考慮這座宅子原來的空間關系，也沒有考慮排水、木構、祠堂和正廳之間的意義。”
“你不是在活化。”
“你是在換殼。”
何先生臉色變得不太好。
“林小姐，市場不會因為你講意義就買單。”
“那至少我可以選擇，不讓它被不懂意義的人買單。”
空氣徹底靜了。
沈硯修站在她身後半步。
林晚沒有回頭。
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這種感覺很奇怪。
她明明是自己在說話。
自己在拒絕。
自己在把這場談判推回自己的節奏裏。
可沈硯修站在那裏，讓她有一種背後有梁的感覺。
不是替她撐腰。
是讓這間屋子本身也站在她這邊。
何先生最後沒談成。
走的時候，他臉色比上次還難看。
中介一邊送人，一邊瘋狂給林晚使眼色。
林晚當沒看見。
院門合上後，正廳終於安靜。
林晚坐回椅子上，長長吐了口氣。
“爽。”
沈硯修看她。
“爽？”
“就是心裏痛快。”
“嗯。”
他低聲道：
“今日你很好。”
林晚擡頭。
這次是真有點驚訝。
“只有誇？”
“嗯。”
“沒有‘但’？”
沈硯修想了想。
“若有，只能說你該早些飲水。”
林晚：“……”
她低頭看見自己剛才說了半天，杯子裏的水一口沒動。
“這個可以提醒。”
沈硯修把杯子推過去。
“飲水。”
“你現在提醒越來越簡短了。”
“長了，你會嫌煩。”
林晚笑了一下，拿起來喝了。
傍晚，顧淮聲聽說何先生又來了，發消息問結果。
林晚回：
【又談崩了。】
顧淮聲：
【你拒絕的？】
林晚：
【嗯。】
顧淮聲：
【挺好。那種方案不適合沈宅。】
林晚剛要回，沈硯修坐在對面，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擡頭。
“顧淮聲也給我發了。”
林晚一楞。
“他給你發什麽？”
沈硯修把手機轉過來。
顧淮聲發的是：
【今天如果何先生他們再提拆祠堂，你可以直接讓他們出門。】
林晚沈默兩秒。
然後笑出了聲。
“你們什麽時候加好友了？”
沈硯修看她。
“上次身份咨詢後。”
“你沒告訴我。”
“你也未問。”
林晚：“……”
很好。
這人已經學會現代社交隱藏技能了。
她拿過手機看了一眼。
兩人的聊天非常簡潔。
顧淮聲發資料。
沈硯修回：
【收到。】
顧淮聲問：
【這個排水圖你怎麽看？】
沈硯修回：
【有誤。】
顧淮聲：
【哪裏？】
沈硯修：
【水不如此走。】
顧淮聲：
【……展開說說？】
林晚看得差點笑死。
“你們兩個聊天好硬。”
沈硯修淡淡道：
“議事無需閑言。”
“現代社交需要一點緩沖。”
“比如？”
“比如辛苦了、麻煩了、謝謝、哈哈哈。”
沈硯修皺眉。
“哈哈哈有何用？”
“表示友好。”
“笑為何要寫三次？”
“現代禮貌。”
沈硯修看著她。
“你與顧淮聲常寫？”
林晚慢慢擡眼。
空氣安靜了一秒。
沈硯修也意識到這問題有點不對。
他停住。
林晚卻笑了。
“沈硯修。”
“嗯。”
“你剛剛是不是又酸了？”
“酸？”
“吃醋。”
男人臉色微微冷了些。
“此詞仍不雅。”
“那你換個雅的。”
沈硯修沈默片刻。
“心中不快。”
林晚笑得不行。
“行，文言版吃醋。”
沈硯修低頭喝茶，不再理她。
可這次林晚沒有覺得被冒犯。
因為他沒有質問她和顧淮聲聊什麽。
也沒有說她不該。
只是非常誠實地承認：
心中不快。
這反而讓她覺得有點好玩。
也有點危險。
她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不怕他的“不快”。
因為他開始學會把不快留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壓到她身上。
晚上，林晚整理今天談判記錄。
沈硯修在旁邊看顧淮聲發來的排水圖。
兩個人各忙各的。
過了一會兒，沈硯修忽然說：
“林晚。”
“嗯？”
“你今日沒有被他壓住。”
林晚手指停了一下。
“何先生？”
“嗯。”
“他以錢壓你。”
“以年紀壓你。”
“以經驗壓你。”
“你都接住了。”
林晚低頭看著記錄文檔。
很久後，才說：
“其實我有點緊張。”
“看出來了。”
“你看出來了還不說？”
“緊張不是壞事。”
沈硯修看著她。
“你沒有亂。”
林晚心口輕輕一動。
她忽然發現，沈硯修誇人很少用漂亮詞。
他不會說你很棒、你很優秀。
他說：
你沒有亂。
可是對林晚來說，這句話反而比很多誇獎更重。
因為她知道自己最怕亂。
怕局面亂，怕錢亂，怕人情亂，怕誰忽然闖進她生活，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秩序攪亂。
可今天她確實沒有亂。
因為她自己接住了。
也因為沈硯修在。
林晚低聲說：
“你今天也沒有搶話。”
“嗯。”
“表現不錯。”
“可有獎勵？”
林晚擡頭。
“你現在還會要獎勵？”
“昨日你提過。”
“我什麽時候……”
她說到一半，想起昨天草莓大福。
好。
他真記住了。
林晚打開抽屜，拿出一顆橘子。
“獎勵。”
沈硯修看著那顆橘子。
“這是王姨送的。”
“借花獻佛。”
“此詞倒合適。”
林晚把橘子丟給他。
沈硯修接住。
他低頭慢慢剝橘子，剝得很完整。
橘皮一整圈落下來，沒有斷。
林晚看著看著，忽然說：
“你以前是不是很少被獎勵？”
沈硯修動作頓了一下。
“為何這樣問。”
“感覺。”
他垂眼看著手裏的橘子。
“從前做事，是應當。”
“應當之事，無需獎。”
林晚沒說話。
沈硯修把剝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給她。
“你呢？”
“我？”
“你也很少被獎勵？”
林晚一怔。
她低頭看著那半個橘子。
忽然笑了一下。
“我以前考得好，別人會說應該的。”
“做不好，就說不夠努力。”
“所以差不多吧。”
沈硯修看著她。
“那今日也該有獎勵。”
林晚一楞。
“我獎勵我自己？”
“嗯。”
“獎勵什麽？”
沈硯修想了想。
“草莓大福。”
林晚笑出了聲。
“你不是嫌甜？”
“你喜歡。”
空氣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太自然了。
自然到林晚心口毫無防備地跳了一下。
沈硯修似乎也意識到什麽，低頭掰橘子，沒再說話。
林晚咬了一瓣橘子。
有點酸。
她卻忽然覺得很好吃。
夜裏，林晚收到中介消息。
中介說，何先生那邊基本不會繼續談了，但還有另一位買家想看房，是做文化空間的，理念可能更溫和。
林晚盯著消息看了很久。
如果是幾章之前，她可能會立刻約時間。
現在她卻猶豫了一下。
不是因為沈硯修。
她告訴自己。
不是。
只是她開始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隨便把沈宅交給一個只把它當背景的人。
這不是守宅。
也不是妥協。
這是她自己的判斷。
她回中介：
【資料先發我，我看過再約。】
發完後，她把手機扣下。
沈硯修問：
“又有買家？”
“嗯。”
“你要見？”
“先看資料。”
沈硯修點頭。
沒有說不見。
沒有說不可。
林晚看著他。
“你現在挺穩。”
沈硯修低頭寫字。
“心中不穩。”
林晚差點笑出聲。
“那你還挺誠實。”
“說出來，便不易變成規矩。”
這句話落下來，林晚忽然笑不出來了。
她看著沈硯修。
他低頭認真寫著今日支出。
橘子：王姨贈。
草莓大福：未買。
豆漿：無。
何先生：不合適。
林晚看著最後一行，終於忍不住：
“何先生為什麽進了支出記錄？”
沈硯修看了一眼。
“記錯處。”
“這是支出記錄。”
“今日耗心神。”
“……”
林晚笑到趴在桌上。
沈硯修看著她笑，眼底也慢慢松了一點。
正廳燈亮著。
屋頂瓦片還等著修。
身份材料還沒結果。
沈宅賣不賣也仍然懸著。
可林晚忽然覺得，事情好像沒有以前那麽壓人了。
因為有些麻煩，她不再是一個人面對。
而有些決定，也終於還是由她自己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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