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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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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買家

第二位買家的資料,是中介晚上發來的。

林晚本來只是隨手點開。

看了兩頁後,她坐直了。

對方不是做民宿的,也不是純商業投資人,而是一家小型文化空間運營公司。

名字叫“素瓦”。

聽起來有點文藝,資料倒做得很細。

他們之前接手過兩處舊建築。

一處改成小型展覽空間,保留了原來的梁架和天井。

一處做成社區茶書房,沒有大規模拆改,只做了加固、防水和消防更新。

照片裏,那些舊房子沒有被裝成網紅背景,也沒有被硬塞進一堆廉價古風擺件。

它們仍然像舊房子。

只是重新有人進去坐下、喝茶、看書、辦小展。

林晚一頁一頁翻著,神情慢慢認真起來。

沈硯修坐在對面,看她表情,就知道不對。

“新的買家?”

“嗯。”

“你覺得合適?”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電腦轉過去。

“你看。”

沈硯修低頭看屏幕。

他現在已經能勉強接受圖片在屏幕裏滑動這件事。

雖然每次林晚用兩根手指放大照片時,他眉心還是會輕輕動一下,像覺得這門法術不夠端正。

他看得很慢。

看到第一處舊建築的改造圖時,他沒有說話。

看到天井保留、梁架修補、舊門窗重新上漆時,他眉心松了一點。

看到最後一頁“保護性運營方案”時,他終於低聲道:

“比何先生好。”

林晚笑了一下。

“這算很高評價了。”

沈硯修沒有接她的調侃。

他繼續看資料,神情很沈。

過了一會兒,他問:

“若他們合適,你會賣?”

林晚手指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終於來了。

她擡頭看他。

沈硯修也看著她。

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份買家資料還停在屏幕上。

林晚沒有躲。

“有可能。”

空氣靜了下來。

沈硯修的目光明顯沈了一點。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說“不可”。

也沒有說“沈宅祖業不可輕棄”。

只是垂眼看著屏幕。

屏幕裏的舊建築被改造成溫和的文化空間。

確實不壞。

甚至可以說,比沈宅現在這樣漏雨、空置、靠林晚一個人硬撐,要好得多。

正因為不壞,所以更讓人無話可說。

林晚看著他,忽然說:

“沈硯修。”

“嗯。”

“你可以說你不想。”

男人指尖輕輕一頓。

她繼續說:

“不是命令我不賣。”

“也不是講祖宅責任。”

“只是說你自己的想法。”

沈硯修沈默很久。

久到電腦屏幕自動暗了一點。

最後,他低聲道:

“我不想。”

林晚心口輕輕一動。

他說得很低。

沒有壓她。

也沒有試圖替沈宅爭辯。

只是說:

我不想。

她反而覺得比那句“沈宅不可賣”更重。

林晚低頭看著資料。

“我知道。”

沈硯修擡眼。

“但你仍會考慮。”

“會。”

林晚回答得很直接。

“因為這個方案確實比何先生好。”

“如果他們真的能保留沈宅主要結構,也願意做長期修繕和公共文化空間,那對這座宅子未必是壞事。”

沈硯修沒有說話。

林晚看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冷血?”

“不是。”

“那是什麽?”

沈硯修看向窗外。

夜裏的沈宅安靜得很。

回廊燈亮著。

石榴樹在風裏輕輕晃。

很久後,他才說:

“我只是第一次覺得。”

“也許有人能比我更合理地留下它。”

林晚怔住。

這句話不像沈硯修。

至少不像她最開始認識的那個沈硯修。

那個沈硯修會天然覺得,沈宅只能由沈家人守,只能按他的方式存在。

可現在,他看見了另一種可能。

不是毀壞。

不是輕慢。

而是讓沈宅以另一種方式繼續活下去。

這讓他難受。

也讓他無法簡單反駁。

林晚把電腦合上。

“你也不一定要現在想明白。”

“資料先看。”

“見面之後再說。”

沈硯修低聲:

“好。”

“還有。”

林晚看著他。

“如果我最後真的賣,也不是我不要這個家。”

“至少現在不是。”

沈硯修擡眼。

林晚說完自己也靜了一下。

家。

這個字出口得太自然。

自然到她心裏也被輕輕撞了一下。

她立刻低頭收電腦。

“我的意思是,不是賭氣,也不是想甩掉麻煩。”

沈硯修看著她。

沒有拆穿她剛才那個字。

只是低聲道:

“我明白。”

第二天,中介約了“素瓦”的負責人來看房。

對方來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叫許知遙。

穿著米色襯衫,背一個帆布包,進門前先在院門口停了停。

她沒有像何先生一樣一進來就評價“網紅感”。

而是先問:

“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林晚聽見這句話,心裏先松了一點。

沈硯修站在正廳側邊,神情也比上次平和很多。

許知遙走進院子後,先看了正廳,再看回廊和廂房。

她看得很慢。

每到一處,都會問能不能拍照。

拍之前,也會避開林晚放在桌上的個人資料和生活痕跡。

林晚註意到了這些細節。

沈硯修也註意到了。

看完正廳,許知遙站在門檻前,低頭看了很久。

“這道門檻不能拆。”

她說。

林晚擡頭。

許知遙笑了一下。

“拆了,這個入口的氣就斷了。”

“而且老人、小孩進出不方便可以做輔助坡道,不是非拆不可。”

林晚還沒說話,沈硯修已經看了許知遙一眼。

這一次,那眼神不是審判。

是認可。

一點點。

很吝嗇。

但確實有。

許知遙又走到小祠堂外。

她沒有進去,只在門口看了看。

“這裏如果以後開放,也不適合改成消費空間。”

林晚問:“那你覺得適合做什麽?”

許知遙想了想。

“可以保留。”

“做沈宅歷史和家族遷徙的小展。”

“也可以不對外開放,只作為建築原本格局的一部分存在。”

她說完,又補充:

“不是所有空間都必須產生收益。”

這句話一落,正廳外的空氣都像靜了一點。

沈硯修終於開口:

“你做商業,卻不求處處收益?”

許知遙看向他。

她沒有因為沈硯修語氣古怪而露出異樣,只笑了笑。

“有些空間不賺錢,反而能讓賺錢的部分更長久。”

“一個地方如果只剩消費,很快就會空。”

沈硯修看了她片刻。

“尚可。”

林晚:“……”

她低頭忍笑。

沈老師認證又出現了。

許知遙沒聽懂“尚可”裏那種古代家主式的批準意味,只當他是認可,點頭說:

“謝謝。”

林晚努力控制表情。

看房結束後,幾個人坐在正廳談。

許知遙沒有立刻報價。

她先問了林晚幾個問題。

“你是想徹底出售,還是也考慮合作運營?”

林晚說:

“都在考慮。”

“那你最擔心什麽?”

林晚沒想到她會先問這個。

她想了想。

“第一,修繕成本太高。”

“第二,我沒有能力長期運營。”

“第三,如果出售,我不希望它被過度商業化。”

許知遙點頭。

“很清楚。”

她拿出一份初步合作思路。

“如果你願意保留所有權,我們可以做長期租賃和共同運營。”

“前期修繕費用我們承擔一部分,後續收益分成。”

“如果你想出售,我們也可以談收購,但我會坦白說,價格不會比純商業買家更高。”

“因為我們不會做高密度住宿,收益模型沒那麽激進。”

這話很實在。

實在到林晚反而更願意聽下去。

沈硯修坐在一旁,沒有說話。

但林晚知道他在認真聽。

許知遙繼續說:

“不過無論哪種方式,我建議你先別急著定。”

“這個宅子狀態還沒完全摸清。”

“後墻、屋頂、木構、排水都要做一次基礎評估。”

“否則現在談價格,其實對你不公平。”

林晚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說。

何先生一直在強調:

再拖下去成本更高。

快點賣。

現在賣還算合適。

而許知遙說:

先別急。

先評估清楚。

這個差別太明顯。

沈硯修忽然開口:

“你不怕她評估後不賣?”

許知遙看向他。

“怕啊。”

她回答得很坦然。

“但如果她在不了解價值的情況下賣了,以後後悔,那合作也不會舒服。”

“舊建築這類項目,關系拉得很長。”

“開頭就讓對方吃虧,後面一定做不久。”

沈硯修看著她。

半晌,低聲道:

“可談。”

林晚:“……”

她終於忍不住看他。

沈硯修一臉平靜,仿佛自己不是剛剛給買家發了準入許可。

許知遙笑了一下。

“那我後面發一份更詳細的評估清單給林小姐。”

她離開時,還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沈宅。

“這裏很安靜。”

她說。

“不是死氣。”

“是還沒有重新找到使用方式。”

林晚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這句話很準。

準到她心裏有一點微微發熱。

沈宅不是死了。

只是還沒有重新找到使用方式。

許知遙走後,林晚坐在正廳,很久沒動。

沈硯修站在旁邊,也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林晚問:

“你覺得她怎麽樣?”

“懂分寸。”

“只是分寸?”

“也懂宅。”

“很高評價啊。”

沈硯修低頭看著桌上的資料。

“她若接手,沈宅未必會壞。”

林晚看向他。

“所以你能接受?”

沈硯修沒有立刻回答。

許久後,他說:

“不能。”

林晚心口輕輕一沈。

下一秒,他繼續道:

“但我不能只因自己不能接受,便說她不合適。”

林晚怔住。

沈硯修看向她。

“她合適。”

“只是我不願。”

正廳安靜下來。

這句話幾乎直白得讓人心軟。

林晚忽然發現,沈硯修最動人的地方,從來不是他完美。

而是這個人明明擁有極強的占有欲、秩序感和掌控本能,卻開始學著把自己的“不願”與事情本身分開。

她低頭看著許知遙留下的名片。

“我也還沒想好。”

沈硯修看她。

林晚說:

“她確實不錯。”

“但我聽她說合作運營的時候,居然沒有立刻想把房子交出去。”

“我反而在想,如果沈宅有一天真的重新開放。”

“那它應該是什麽樣。”

沈硯修眼底微微一動。

林晚說完自己也楞了一下。

這不像她以前會說的話。

以前她想的是:

怎麽減少損失。

怎麽把麻煩處理掉。

怎麽讓自己從這座老宅裏脫身。

可剛才她居然開始想:

沈宅以後可以是什麽樣。

這個變化讓她有一點不安。

因為一旦開始想未來,人就很難全身而退。

她立刻補充:

“只是想想。”

“嗯。”

沈硯修沒有逼她承認更多。

只是低聲說:

“想想也好。”

晚上,林晚看許知遙發來的評估清單。

對方列得很細。

屋面。

排水。

木構。

電路。

消防。

使用功能。

甚至還特別標了:

【保留私人居住區可能性】

林晚看到這一條時,手指停了很久。

私人居住區。

也就是說,沈宅未必只有“賣掉”或“完全自己住”兩種結局。

它可能一部分開放,一部分保留。

一部分成為文化空間。

一部分繼續是她的住處。

這個想法像一扇小窗,忽然打開了一點。

她看向沈硯修。

他坐在正廳燈下,正在整理修繕記錄。

手機放在旁邊。

支出本攤開。

手背上的小貓創可貼已經摘掉了,只留下一點很淺的痕跡。

他看起來仍然像不屬於這個時代。

可奇怪的是,他坐在那裏時,沈宅也不像一件舊物。

像一個正在恢覆呼吸的地方。

林晚忽然說:

“沈硯修。”

“嗯。”

“如果沈宅以後真的一部分開放,一部分居住,你能接受嗎?”

沈硯修擡眼。

“開放給外人?”

“有管理、有邊界的那種。”

他沒有立刻回答。

林晚看出他不太舒服。

但她沒有急著解釋。

過了很久,沈硯修低聲道:

“正廳可待客。”

“回廊可通行。”

“後院可觀。”

“祠堂不可輕擾。”

林晚楞了楞。

這已經不是拒絕。

是他在認真劃分空間。

她慢慢笑了一下。

“你看,你也開始想方案了。”

沈硯修停住。

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在做什麽。

他沈默片刻。

“只是初想。”

林晚點頭。

“嗯,初想。”

兩個人對視一眼。

都沒有再說破。

但他們都知道。

沈宅在他們心裏,已經從“能不能賣”的問題,慢慢變成了:

它能不能有第三種未來。

夜裏,林晚回東廂房前,站在白板前寫下:

【沈宅未來方案:待想。】

沈硯修走過來,看著那行字。

“待想?”

“嗯。”

“非待決?”

“現在還不到決定的時候。”

林晚把筆蓋上。

“先想。”

沈硯修看了很久。

最後低聲:

“好。”

林晚進房後,沈硯修仍站在白板前。

他拿起筆,在那行下面補了一句:

【不可替她想完。】

寫完,他看了片刻。

又覺得這句不像寫給白板。

更像寫給自己。

於是沒有擦。

而東廂房裏,林晚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

沈硯修發來消息:

【晚安。】

然後又是一條:

【今日那位許小姐,尚可。】

林晚看著屏幕,笑了一下。

她回:

【你認證過的人越來越多了。】

沈硯修:

【仍需觀察。】

林晚:

【沈老師辛苦。】

沈硯修隔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句號。

【。】

林晚笑出了聲。

笑完以後,她看著天花板,忽然很輕地想:

也許沈宅真的還有別的可能。

而她和沈硯修。

好像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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