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屋頂上的人

關燈
屋頂上的人

第二天上午,林晚決定上屋頂。

這個決定不是一時沖動。

她昨晚睡前把東廂房漏水點重新標了一遍,又對照了舊屋面圖紙,基本判斷問題出在檐角附近的幾片瓦上。

如果只是瓦片錯位,臨時調整一下就能撐過這輪雨季。

如果下面木基層已經爛了,那就麻煩大了。

但不管是哪一種,先看一眼總是必要的。

沈硯修聽完她的判斷,只說了兩個字:

“不行。”

林晚正在搬梯子,聞言擡頭。

“你說什麽?”

沈硯修站在回廊下,眉眼沈著。

“屋面濕滑,你不能上去。”

林晚把梯子往墻邊一靠。

“我不是去跳樓,我是去看瓦。”

“我去。”

“不行。”

這次輪到林晚說了。

沈硯修看她。

“為何?”

“你沒有現代安全意識。”

“我比你更知屋頂。”

“你確實比我懂屋頂。”

林晚擡頭看著他。

“但你不懂現代屋面材料,也不懂我這次要記錄的東西。”

沈硯修眉心微皺。

“你可在下面說,我上去看。”

“然後呢?我隔空指揮你拍照、測角度、看滲水點?”

“可以。”

“你現在連手機相機放大都不熟練。”

沈硯修沈默。

這是事實。

而事實通常最傷人。

林晚把工具包背上。

“我自己上去。”

沈硯修聲音沈了些:

“林晚。”

她動作一停。

這個語氣太熟悉了。

不是提醒。

不是商量。

是他骨子裏那種“我已經判斷完,你該聽”的語氣。

林晚慢慢回頭。

“沈硯修。”

“嗯。”

“你現在是在管我。”

空氣靜了一瞬。

沈硯修看著她,眼底明顯壓著不讚同。

“這是危險之事。”

“危險不等於你可以替我決定。”

“若你摔下來呢?”

“我會系安全繩。”

“這梯子舊。”

“我檢查過。”

“屋頂昨夜淋雨,瓦上有苔。”

“所以我要穿防滑鞋。”

沈硯修臉色越來越沈。

他每提出一個風險,林晚都能答。

這本來應該讓他放心。

可恰恰相反。

她越冷靜,越證明她真的要上去。

而他越不能忍。

林晚看著他。

“你可以幫我扶梯子。”

“可以提醒我哪塊瓦不能踩。”

“但不能說‘不行’。”

沈硯修沈默很久。

久到院子裏的石榴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最後他低聲說:

“我不喜歡。”

林晚一怔。

這句話倒不像命令。

沈硯修看著屋檐。

“我不喜歡你站在那樣高的地方。”

“也不喜歡你明知有險還要去。”

“更不喜歡我只能在下面看著。”

他的聲音很穩。

可這一次,穩裏有一點壓不住的東西。

林晚背著工具包的手慢慢松了一點。

她忽然發現,沈硯修最難改的地方不是他會說“不行”。

而是他太習慣把“不喜歡”“擔心”“害怕”翻譯成“不許”。

仿佛只要命令夠快,危險就不會發生。

她低頭看了看梯子。

“那你可以這樣說。”

沈硯修擡眼。

林晚說:

“你可以說你不喜歡。”

“可以說你擔心。”

“但別替我下決定。”

沈硯修沈默片刻。

“好。”

他走過來,伸手扶住梯子。

“我扶。”

林晚看他一眼。

“你不攔?”

“想攔。”

“那你還扶?”

沈硯修擡頭看她。

“因為你要上去。”

這句話落下來,林晚心口忽然輕輕一動。

她沒再說什麽,踩上梯子。

梯子有些舊,但還算穩。

沈硯修一手扶梯,一手扶墻,整個人站在下面,像一根能把整座宅子撐住的梁。

林晚往上爬時,低頭看了一眼。

他也正擡頭看她。

那目光沈得厲害。

不是不信任她。

是太緊張。

她忽然忍不住說:

“沈硯修。”

“嗯。”

“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哪種。”

“像我馬上要英勇就義。”

“……”

他沈默片刻。

“你專心。”

林晚笑了一下。

“這是提醒?”

“是。”

“收到。”

她爬到屋檐邊,小心踏上事先確認過的承重點。

雨後的瓦面確實濕。

但她準備充分,動作很慢。

她蹲下來,拿手機拍照,又用小工具輕輕撥開幾片瓦。

果然,檐角有兩片瓦錯位,下面木基層有潮痕,但暫時沒爛透。

還算好消息。

她低頭喊:

“問題不大!”

沈硯修立刻擡頭。

“別分心。”

“我就說一句!”

“說完便看腳下。”

林晚翻了個白眼。

但這次沒反駁。

她繼續拍照。

就在她準備換角度時,腳下那片瓦忽然輕輕一滑。

幅度不大。

但足夠嚇人。

林晚心口猛地一空,身體下意識往旁邊偏了一下。

下面的沈硯修幾乎同時動了。

“林晚!”

他的聲音第一次失了穩。

下一秒,他一手死死扣住梯架,另一只手撐住檐下木梁,整個人幾乎半步踩上墻根借力。

“別動。”

兩個字沈得像鐵。

林晚僵在屋頂上。

她沒有真的摔。

只是剛才那一下讓膝蓋有些發軟。

“我沒事。”

“別動。”

沈硯修又重覆了一遍。

這一次,林晚沒有頂嘴。

她慢慢穩住身體,按他說的方向把重心移回去。

沈硯修站在下面,臉色冷得可怕。

可他的聲音很低,很穩:

“左手扶檐。”

“右腳後退半寸。”

“不要踩那片瓦。”

林晚照做。

一步一步退回梯子邊。

直到她踩上梯子,沈硯修才伸手護住她的腰側。

手沒有碰上來。

只是虛虛停在那裏。

林晚低頭看見了。

心口忽然有些發緊。

她慢慢往下爬。

最後一步落地時,腿還有點軟。

沈硯修站在她面前,臉色沈得像暴雨前的天。

兩個人安靜了幾秒。

林晚剛想說“你別訓我”,沈硯修忽然一把抓住她手腕。

力道不重。

但很急。

他低頭看她的手。

指節上有一道很細的擦傷。

應該是剛才扶瓦時蹭到的。

林晚自己都沒註意。

“破了。”

“就一點。”

沈硯修擡眼。

“你方才差點摔下來。”

林晚本來還有點心虛,聽見他這個語氣,火又冒上來。

“我沒摔。”

“若摔了呢?”

“沒有若。”

“林晚。”

他聲音沈下來。

“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

“知道。”

“知道還上去?”

這句話一出來,空氣瞬間冷了。

林晚把手從他掌心抽回來。

“你看。”

“又來了。”

沈硯修動作一頓。

林晚看著他:

“我剛才確實有點危險。”

“我也承認你在下面幫了我。”

“但是你不能因為出了一點狀況,就證明我一開始不該上去。”

沈硯修眼底壓著火。

“這叫一點狀況?”

“是。”

林晚也有點惱。

“現場工作本來就有風險。”

“我以後做古建修覆,不可能永遠站在地面看別人爬。”

“那你就每次都這樣冒險?”

“我會準備,會判斷,會承擔後果。”

沈硯修看著她。

“你總說承擔後果。”

“可若後果是傷了自己呢?”

“那也是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便可這樣隨意?”

“不是隨意。”

她聲音也沈下來。

“是我自己選的。”

院子裏一下安靜。

沈硯修的手慢慢收緊。

林晚知道他在忍。

很用力地忍。

如果是最開始的沈硯修,也許已經冷聲命她不許再上屋頂。

可現在他只是站在那裏,臉色難看,卻沒有說那句“不許”。

很久後,他低聲道:

“你若再上。”

“我必須在下面。”

林晚看著他。

“可以。”

“安全繩要重新換。”

“可以。”

“梯子也要換。”

“可以。”

“今日不準再上。”

林晚眉頭一挑。

沈硯修停住。

空氣凝住。

他閉了閉眼,改口:

“今日不建議再上。”

林晚盯著他看了兩秒。

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

“沈硯修。”

“嗯。”

“你差點覆辟成功。”

“覆辟?”

“舊家主制度死灰覆燃。”

“……”

他臉色依舊不好,但氣氛總算松了一點。

林晚把工具包放下,伸手給他看。

“真沒事。”

沈硯修低頭看那道細小擦傷。

“藥箱。”

“我自己擦。”

“好。”

他退開半步。

退得很明顯。

明顯到林晚心裏反而有點不是滋味。

她拿來藥箱,自己消毒。

棉簽碰到傷口時,她輕輕“嘶”了一聲。

沈硯修瞬間擡眼。

林晚立刻說:

“你坐下。”

“我沒有說話。”

“你的眼神說了。”

沈硯修沈默片刻。

坐下了。

她低頭貼創可貼。

用的是上次那盒小貓款。

貼完以後,林晚看著自己的手指,忽然笑了。

“現在我們倆都有貓了。”

沈硯修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創可貼。

“輕浮。”

“你上次也是這個。”

“所以輕浮。”

林晚笑起來。

沈硯修卻沒有笑。

他的視線還停在她手上,眉眼深得厲害。

林晚慢慢收了笑。

“你還在怕?”

沈硯修沒否認。

“嗯。”

這一個字說得很低。

林晚心裏忽然軟了一點。

她坐到他對面。

“沈硯修,我不是故意讓你擔心。”

男人擡眼。

“我知道。”

“但我也不能因為你擔心,就不做我該做的事。”

“我也知道。”

他說這話時,臉色依然不算好。

可林晚聽得出來,他是真的知道。

只是知道不代表接受得輕松。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的矛盾太明顯了。

他有很強的保護欲。

也有很強的判斷力。

他確實能在危險的時候站穩,能讓人安心。

可同樣是這個人,也可能因為太想保護,而把人壓回他的秩序裏。

這就是沈硯修最迷人、也最危險的地方。

下午,兩個人一起整理屋頂照片。

沈硯修看現代照片仍然不太習慣。

但這次他沒有把手機當妖器。

他看得很認真。

“這裏需先覆位。”

“嗯。”

“這片瓦不可再用。”

“換?”

“換。”

林晚一邊記,一邊說:

“安全繩我晚上買新的。”

“我買。”

“你沒錢。”

沈硯修:“……”

林晚看他臉色,又補了一句:

“記賬。”

他低頭看她。

林晚笑了一下。

“沈硯修現代生活支出記錄,新增項目:安全繩。”

男人沈默片刻。

“可。”

晚上,顧淮聲發來消息,問後墻材料有沒有到。

林晚順便把屋頂照片發給他看。

顧淮聲回:

【你上屋頂了?】

林晚:

【嗯。】

顧淮聲:

【自己上的?】

林晚剛想回,沈硯修坐在對面,忽然擡眼。

他沒有說話。

但他看見了聊天內容。

林晚故意問:

“沈老師有意見?”

沈硯修低頭看圖紙。

“沒有。”

“你臉上寫了。”

“他擔心你,正常。”

林晚一怔。

這答案又超出她預料。

她看著他。

沈硯修聲音平靜:

“屋頂危險。”

“旁人看見,也會擔心。”

林晚慢慢笑了一下。

“你這次很大方。”

“我不是大方。”

“那是什麽?”

沈硯修看她。

“只是事實。”

林晚低頭回顧淮聲:

【不是一個人,沈硯修在下面扶梯。】

顧淮聲很快回:

【那還好。下次叫我也行,至少多個人看著。】

林晚還沒回,沈硯修忽然說:

“下次不必叫他。”

空氣安靜。

林晚擡頭。

沈硯修也意識到自己這句話不太合適。

他停了一下,補充:

“我在。”

林晚看著他。

“你這是吃醋,還是專業分工?”

沈硯修沈默片刻。

“兩者皆有。”

林晚沒想到他會這麽直。

她怔了兩秒,忽然笑了。

“沈硯修,你現在真的很誠實。”

“你說過,不許把舊念變成規矩。”

“所以先說。”

“那我也誠實告訴你。”

林晚低頭打字。

“我會根據需要決定叫誰。”

“你在,當然可以。”

“但如果我需要顧淮聲幫忙,我也會叫。”

沈硯修看著她。

“嗯。”

“你不高興?”

“不高興。”

“但是?”

“不管你。”

林晚滿意地點頭。

“很好。”

她回覆顧淮聲:

【需要的話叫你。】

發完以後,她把手機扣下。

沈硯修看見了,沒有再問。

晚上臨睡前,林晚走到東廂房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廳。

沈硯修坐在燈下,低頭在筆記本裏寫什麽。

她忍不住問:

“又記什麽?”

沈硯修擡眼。

“今日事項。”

“給我看看。”

他頓了一下。

林晚立刻說:

“不方便就算。”

沈硯修把筆記本推過來。

林晚走過去一看。

上面寫著幾行字:

【屋頂濕滑。】

【林晚知險,仍上。】

【她非胡鬧,是其所業。】

【我可憂,不可禁。】

林晚看著最後一行,心口忽然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

她擡頭看他。

沈硯修神情平靜。

可這幾行字一點也不平靜。

這是他在把自己的本能拆開,重新寫成新的規矩。

不是沈家的規矩。

是和她相處的規矩。

林晚把筆記本推回去,聲音放輕了一點。

“總結得不錯。”

沈硯修問:

“可行?”

“可行。”

“那便記下。”

她看著他低頭繼續寫字,忽然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

這個人真的很麻煩。

可他如果一直這樣學下去,也真的很難讓人不心動。

林晚轉身回房。

剛關上門,手機震了一下。

沈硯修發來消息:

【晚安。】

隔了兩秒。

又一條:

【手傷勿沾水。】

林晚看著屏幕,笑了。

她回:

【提醒到此為止。】

沈硯修:

【收到。】

林晚把手機放在枕邊。

手指上的小貓創可貼有一點輕微的刺痛。

可她閉上眼時,想起的不是屋頂上那一下滑動。

而是沈硯修站在下面,聲音第一次失穩地喊她名字。

她忽然發現。

被人擔心這件事,如果不被用來束縛她。

其實並不討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