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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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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窗口

第二天上午,林晚帶沈硯修去了社區服務窗口。

出門前,她反覆確認了三遍:

“記住,今天不要說天啟,不要說狀元,不要說你從明朝來。”

沈硯修站在玄關,手裏拿著那只文件夾。

“那若對方問過去?”

“就說情況覆雜,記錄缺失。”

“若追問?”

“我來解釋。”

沈硯修看著她。

林晚立刻補充:

“不是替你說話,是防止你一句話把我們兩個都送進更覆雜的流程。”

沈硯修沈默片刻。

“我知輕重。”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說自己是天啟二年狀元的時候,也挺知輕重。”

“那是實話。”

“今天實話先放家裏。”

“……”

沈硯修顯然不太滿意。

但他還是點了頭。

社區服務中心離沈宅不遠,步行十幾分鐘。

路上經過學校、藥店、小超市和一家兒童托管班。

沈硯修一路看得很安靜。

他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看見自動門都如臨大敵。

但林晚發現,他每次走到紅綠燈前,仍然會認真觀察車流,像在判斷某種現代車馬陣法。

她忍不住說:

“你不用每次都看得這麽嚴肅。”

沈硯修低聲道:

“此處車行無馬,卻更快。”

“所以要看紅綠燈。”

“我知道。”

“那你還皺眉?”

“他們有人闖紅燈。”

林晚順著他視線看去。

果然,一個騎車的人趁車少穿了過去。

沈硯修眉眼微沈。

“法度既立,為何不守?”

林晚一時不知道怎麽解釋現代人的僥幸心理。

最後只說:

“所以你不要學。”

“自然。”

他說得很冷靜。

像闖紅燈這件事已經被他列入現代社會惡習之一。

到了社區窗口,林晚先取號。

沈硯修站在一旁,看著電子叫號屏。

號碼跳動時,他低聲問:

“此處辦事,以數字排序?”

“對。”

“倒比排隊爭先要好。”

“你終於誇現代制度了。”

“只是此事尚可。”

林晚笑了一下。

“要求還挺高。”

等號的時候,她把文件夾遞給沈硯修。

“等會兒你自己拿。”

沈硯修接過。

“嗯。”

“工作人員問你名字,你自己答。”

“嗯。”

“問你現住址,你說沈宅地址。”

“嗯。”

“問你為什麽沒有身份證……”

沈硯修看她。

林晚頓了頓。

“你先說:早年原因導致身份記錄缺失,目前希望咨詢核查補錄方向。”

沈硯修沈默了一下。

“這話很繞。”

“現代窗口話術就是這樣。”

“為何不直說?”

“因為直說會出事。”

沈硯修低頭看文件夾,像在忍受一種不夠坦蕩的現代生存方式。

很快叫到他們的號碼。

窗口工作人員是一位四十來歲的女性,語氣還算溫和。

“您好,請問辦理什麽業務?”

沈硯修沒有立刻坐下。

他看了一眼林晚。

林晚也看著他。

她沒有替他開口。

沈硯修終於坐下,將文件夾放到桌上。

“我想咨詢身份記錄缺失後的核查補錄。”

工作人員楞了一下,大概是很少聽見有人用這麽端正的語氣說這句話。

“您本人沒有身份證嗎?”

“沒有。”

“戶口本?”

“沒有。”

“以前有過身份證嗎?”

“沒有。”

工作人員表情明顯變得慎重起來。

她看了看沈硯修,又看了看林晚。

“那您目前住在哪裏?”

沈硯修報了沈宅地址。

工作人員又問:

“和這位女士是什麽關系?”

空氣微微一靜。

林晚也停了一下。

沈硯修看向工作人員,語氣很平:

“現住址相關人。”

林晚:“……”

她差點沒控制住表情。

他還真把昨天那個詞記住了。

工作人員顯然也被這個回答弄楞了。

“相關人?”

林晚趕緊補充:

“他目前暫住我名下的老宅。我可以說明他目前居住事實,但我們不是親屬關系。”

工作人員點點頭。

“明白。那他的身份來源、家庭關系、出生地這些,有線索嗎?”

林晚心口微微一提。

沈硯修垂眼。

“暫時沒有可供貴處采信的現代材料。”

工作人員:“……”

林晚閉了閉眼。

這句話倒是沒錯。

但實在不像正常黑戶咨詢。

工作人員又問了幾個問題。

沈硯修答得很謹慎。

有些能答,有些不能答。

不能答的,他就說:

“目前無法提供。”

林晚坐在旁邊,偶爾補充幾句。

整個過程比她想象中順利,也比她想象中壓抑。

因為她能清楚感覺到,窗口工作人員越問,沈硯修越沈默。

不是心虛。

而是一種很深的不適。

他在被這個時代一項項詢問:

你是誰?

你從哪裏來?

誰能證明你?

你過去的記錄在哪裏?

而他曾經擁有的所有答案,在這裏都不能說,也不能用。

最後,工作人員拿出一張咨詢記錄表。

“像您這種情況比較覆雜。我們這裏不能直接辦理身份證,但可以先做咨詢記錄。如果後續要走救助核查或者身份確認,需要派出所、社區、民政等多方配合。”

林晚點頭。

“那我們現在能先留下什麽材料?”

“可以先留現住址說明、照片、聯系方式,還有一份情況說明。後續我們可以幫你們問問具體窗口。”

工作人員看向沈硯修。

“您需要留一個聯系電話。”

沈硯修拿出手機。

動作還有點生硬,但已經能正常點開通訊錄。

他報出號碼。

林晚看著他。

心裏忽然有點覆雜。

幾天前,他還覺得手機攝魂。

現在他坐在社區窗口前,把這個號碼作為自己和現代社會之間的第一條聯系線。

工作人員記錄完,又說:

“後續可能會有人聯系您核實情況。”

沈硯修點頭。

“好。”

“還有,您這個情況,不能保證一定能辦下來。”

沈硯修看著她。

“我知道。”

工作人員語氣緩了一點。

“但先留下記錄吧。至少以後繼續咨詢時,有起點。”

起點。

林晚聽見這個詞,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走出社區服務中心時,陽光很亮。

沈硯修站在臺階下,手裏拿著那張咨詢回執。

紙很薄。

上面只是幾行普通的打印字。

姓名。

聯系方式。

咨詢事項。

受理時間。

沒有身份證。

沒有承諾。

沒有結果。

可它是沈硯修在這個時代留下的第一張正式記錄。

林晚看著那張紙,低聲說:

“至少開始了。”

沈硯修垂眼看著回執。

“嗯。”

他說得很輕。

比平時少了很多鋒芒。

林晚沒有催他走。

兩個人在社區門口站了一會兒。

旁邊有人推著嬰兒車經過。

有人拿著醫保資料匆匆進去。

有人坐在臺階上打電話。

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上午。

可對沈硯修來說,可能比他第一次看見電燈、第一次接電話、第一次拍證件照都更重。

林晚想了想,問:

“難受嗎?”

沈硯修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

“有些。”

林晚點頭。

“正常。”

“我曾以為,名姓既在,便是人在。”

他說。

“如今才知,在此世,人要先被記錄,方能被尋到。”

林晚聽得心裏發酸。

她低頭看著那張回執。

“那就一點點記錄。”

沈硯修看向她。

林晚說:

“今天有咨詢記錄。”

“明天有居住說明。”

“以後會有更多。”

“手機號碼,照片,社區記錄,支出本,修繕記錄。”

她擡頭看他。

“你不是空白。”

“只是這個時代還沒來得及認識你。”

風從街口吹過來。

沈硯修看了她很久。

“林晚。”

“嗯?”

“你今日說話,比往常溫和。”

林晚:“……”

那點剛冒出來的感動,瞬間被他摁回去了。

她面無表情:

“我以後盡量少溫和。”

沈硯修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笑意。

“也可。”

“你還可?”

她瞪他。

“沈硯修,你真的很不會被安慰。”

“尚在學。”

林晚被氣笑。

氣氛總算輕了一點。

回沈宅路上,林晚買了兩杯豆漿。

一杯正常糖。

一杯少糖。

沈硯修看著她遞過來的少糖豆漿。

“為何是少糖?”

“慶祝你現代存在證明第一步。”

“慶祝為何喝豆漿?”

“因為你還沒有錢請我吃飯。”

沈硯修沈默一瞬。

“記賬。”

林晚差點笑出來。

“今天這杯算我請。”

“為何?”

“因為你今天表現不錯。”

沈硯修看她。

“哪一項?”

“沒有說自己是明代狀元。”

“……”

他低頭喝了一口豆漿。

眉頭微微皺起。

“太甜。”

“這已經少糖了。”

“仍甜。”

“你這個人真難伺候。”

沈硯修看著那杯豆漿。

“現代人嗜甜。”

“現代人壓力大。”

林晚隨口說。

“需要一點糖維持對生活的信心。”

沈硯修看向她。

“你也如此?”

林晚動作一頓。

她低頭喝了一口自己的豆漿。

甜得剛好。

“偶爾。”

沈硯修沒有再問。

但他像是記住了。

下午,林晚開始寫居住說明。

她坐在正廳桌邊,一邊寫一邊問:

“你現代出生日期就按你醒來的那一天?”

“嗯。”

“年齡暫時怎麽寫?”

沈硯修看著她。

“按外貌。”

林晚認真看了他幾秒。

“二十八?”

沈硯修沈默。

“太輕。”

林晚挑眉。

“現代社會年齡不是越大越有威望。”

“我原本已近三十。”

“那寫二十九?”

沈硯修勉強接受。

“可。”

林晚一邊寫一邊笑。

“恭喜你,現代年齡二十九。”

“為何恭喜?”

“因為你再年輕一點,就可能比我還小。”

沈硯修眉心明顯皺了一下。

“不可。”

林晚笑得筆都差點拿不穩。

“你這麽在意?”

“長幼不可亂。”

“現代戀愛不講這個。”

話一出口,兩個人同時靜了一下。

林晚手裏的筆停住。

她剛才說了什麽?

現代戀愛?

她低頭裝作繼續寫字,耳根卻悄悄熱了一點。

沈硯修看著她。

沒有追問。

過了片刻,他低聲道:

“我知道。”

林晚:“……”

你知道什麽你知道!

她立刻轉移話題:

“姓名這裏,沈硯修三個字要不要改?”

“不改。”

“你確定?這個名字有點古風。”

“那也是我的名字。”

林晚看他。

這一次她沒有開玩笑。

“好。”

“那就不改。”

她低頭寫下:

【姓名:沈硯修】

三個字落在現代A4紙上,忽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好像這個人終於從燭火、長衫和舊宅裏,慢慢走到白紙黑字的現實裏。

寫到現住址時,林晚頓了一下。

她本來想寫:

暫住沈宅。

想了想,又覺得太冷。

最後寫:

【目前居住於沈宅。】

沈硯修看見了。

“為何不用暫住?”

林晚頭也沒擡。

“因為暫住聽起來像你隨時要被趕走。”

空氣安靜下來。

沈硯修看著她。

林晚繼續寫,裝作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麽特別。

過了很久,沈硯修低聲:

“你不是說臨時?”

林晚手一頓。

“目前還是臨時。”

“但材料上不用寫得那麽絕。”

她把紙翻了一頁。

“行政語言要留空間。”

沈硯修看著她低頭寫字的側臉。

沒有拆穿。

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傍晚,王阿姨來送橘子。

林晚趁機跟她說明情況。

當然,還是用“遠房親戚身份記錄缺失”的版本。

王阿姨聽完非常震驚。

“哎喲,小沈這麽好的人,怎麽會沒有身份證呢?”

沈硯修坐在旁邊,神情非常平靜。

仿佛被現代鄰居評價“這麽好的人”也只是尋常。

林晚說:

“所以可能需要您以後幫忙證明一下,他確實住在這裏。”

王阿姨立刻點頭。

“這有什麽問題,我可以證明啊。”

她看向沈硯修。

“小沈天天修房子,還幫我搬過菜,怎麽不能證明?”

沈硯修微微頷首。

“多謝王姨。”

王阿姨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你看你看,小沈就是有禮貌。”

林晚忍不住說:

“他剛來的時候還覺得手機攝魂。”

王阿姨一楞。

沈硯修擡眼看她。

林晚立刻閉嘴。

差點說漏。

王阿姨卻哈哈笑:

“剛從鄉下來的人是會不習慣啦。我老家表弟第一次用智能手機,也說怪得很。”

林晚:“……”

行。

現代社會自動幫她圓了。

王阿姨走後,沈硯修看著她。

“手機攝魂之事,不宜外傳。”

林晚笑得不行。

“你也知道丟人?”

“不是丟人。”

“那是什麽?”

“容易旁生誤解。”

“你現在越來越會說現代廢話了。”

沈硯修沈默片刻。

“近朱者赤。”

林晚:“?”

他現在真的學壞了。

晚上,林晚把所有材料歸進文件夾。

社區回執、證件照、情況說明、居住說明、王阿姨願意作證的記錄、手機號碼、支出記錄覆印頁。

文件夾越來越厚。

她把東西放好,忽然覺得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

遠遠沒有。

但它至少不再只是一個無解的荒唐事件。

它開始有步驟。

有紙張。

有記錄。

有下一步。

沈硯修坐在燈下,看著那只文件夾。

“今日那位窗口人員說,後續未必能成。”

“嗯。”

林晚說。

“但不做就一定不成。”

沈硯修看她。

“你一直如此?”

“什麽?”

“明知麻煩,仍一步步拆。”

林晚想了想。

“差不多。”

“所以你學修覆。”

她一楞。

沈硯修低聲說:

“你雖總說要賣宅。”

“但你看見裂縫,仍會想如何修。”

林晚沒有立刻說話。

這句話像一根很輕的針,紮進了她一直不願意承認的地方。

她確實想賣。

也確實覺得沈宅是負擔。

但每次看見漏水、開裂、受潮,她第一反應還是會去判斷原因。

不是因為她多高尚。

只是她學過。

懂一點。

所以看見它壞,就本能想修。

就像現在。

沈硯修這個人麻煩、舊、沒有身份、總越界。

可她看見他被現代系統排除在外時,第一反應也是:

怎麽補?

怎麽證明?

怎麽讓他留下痕跡?

林晚低頭整理文件夾。

“職業病。”

沈硯修看著她。

“那很好。”

“哪裏好?”

“至少被你看見的東西。”

他聲音低沈。

“你不會輕易丟下。”

正廳忽然安靜。

林晚擡頭看他。

燈光下,沈硯修的神情很穩。

可這句話裏藏著的東西,卻一點也不輕。

林晚心口忽然有點亂。

她立刻低頭,把文件夾往旁邊一推。

“你別高興太早。”

“我現在只是幫你補材料。”

“沈宅賣不賣還沒決定。”

沈硯修垂眼。

“嗯。”

“你也只是暫住。”

“嗯。”

“我們還是協議關系。”

“嗯。”

林晚皺眉。

“你就只會嗯?”

沈硯修看著她。

“你說得太急,像在說給自己聽。”

林晚:“……”

她立刻站起來。

“我回房了。”

沈硯修沒有攔。

只是低聲說:

“晚安。”

林晚走到門口,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

沈硯修發來:

【。】

她回頭瞪他。

沈硯修坐在正廳燈下,神情平靜得仿佛那個句號與他無關。

林晚看著他。

終於沒忍住笑了。

“沈硯修,你幼不幼稚。”

男人垂眼,拿起筆,在支出記錄本邊上慢慢寫下一行:

【句號:可使林晚笑。】

林晚看見了。

笑意一下僵在臉上。

她轉身進屋。

門關上前,低聲罵了一句:

“亂記什麽。”

可那晚她躺在床上,很久都沒有睡著。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很難輕易丟下沈硯修了。

不僅因為他住在沈宅。

也不僅因為他需要她幫忙證明存在。

而是因為這個人,正在一點一點變成她生活裏的痕跡。

豆漿。

句號。

證件照。

回廊燈。

還有那本寫著“草莓大福,半”的支出記錄。

這些東西很小。

小到不值得被歸進任何正式文件。

可它們又比文件更真實地證明著:

沈硯修已經來了。

而且正在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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