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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不是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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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不是妖器

林晚決定給沈硯修配一部手機。

這個念頭產生於第二天上午。

當時她正準備去學校,臨出門前回頭,看見沈硯修站在院子裏,低頭研究那段排水溝。

他手裏拿著木尺,旁邊擺著磚、泥鏟、麻繩和一張被他畫得密密麻麻的草圖。

非常專業。

也非常原始。

林晚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如果她今天在學校臨時有事晚回,完全聯系不上他。

如果他在家修墻把自己砸了,也完全聯系不上她。

如果王阿姨過來問他什麽,他一開口說自己是天啟二年狀元,那事情就更不用說了。

她站在玄關,沈默三秒。

“沈硯修。”

男人擡眼。

“嗯。”

“你需要一部手機。”

沈硯修看向她手裏的手機。

眼神微冷。

“攝魂之物?”

林晚:“……”

她深吸一口氣。

“它不攝魂。”

“它可以打電話、發消息、查地圖、付款、拍照。”

沈硯修眉頭微皺。

“功能過雜,非正器。”

“現代社會就這樣。”

“器物各司其職,方為正。”

“那你出門背一筐工具吧。”

沈硯修不說話了。

林晚發現,這人雖然封建,但並不笨。

很多時候不是聽不懂。

是聽懂了以後不願意承認她有道理。

這比聽不懂更氣人。

她走過去,把自己的備用機拿出來。

“你先學會接電話。”

沈硯修看著那塊黑色屏幕。

表情像看著一枚不穩定的雷。

“若它忽然亮起?”

“那就是來電。”

“若有聲?”

“也是來電。”

“若其中有人聲?”

“那叫通話。”

沈硯修沈默片刻。

“魂魄在內?”

林晚閉了閉眼。

“沈硯修,現代科技不是陰間技術。”

她按亮屏幕,點開通訊錄,撥了自己的備用號碼。

下一秒,舊備用機在桌上響起來。

沈硯修整個人明顯一僵。

林晚拿起備用機,遞給他。

“接。”

沈硯修看著震動的手機。

沒動。

林晚忍笑。

“沈家主,怕了?”

沈硯修擡眼看她。

“不怕。”

他說完,伸手點了一下屏幕。

點錯了。

電話掛斷。

林晚:“……”

沈硯修:“……”

空氣安靜。

林晚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狀元第一次敗給觸摸屏。”

沈硯修臉色冷了幾分。

“此物滑膩,不受力。”

“對,它不是奏折,不需要你用力。”

林晚重新撥了一遍。

這一次,她握住他的手腕,示範怎麽滑動接聽。

指尖隔著衣袖碰到他手腕的一瞬,沈硯修低頭看了她一眼。

林晚沒註意。

她所有註意力都在防止他再次把電話掛斷。

“這樣,滑過去。”

電話接通。

備用機裏傳來林晚自己的聲音。

“餵。”

沈硯修手指瞬間收緊。

林晚趕緊按住他。

“別捏碎。”

沈硯修盯著手機。

“你在其中說話。”

“是信號傳輸。”

“信號又是何物?”

“你現在不需要知道。”

“為何?”

“因為你連電話都沒學會,暫時不配學習通信原理。”

沈硯修:“……”

他大概第一次被人說“不配”。

臉色非常精彩。

教了半小時後,沈硯修終於學會了接電話。

代價是林晚笑了七次。

沈硯修沈默了七次。

最後,他把備用機放在桌上,語氣冷淡:

“此物雖巧,亦擾人心。”

林晚點頭。

“這句話倒挺現代。”

“什麽意思?”

“現代人天天這樣罵手機,然後天天離不開。”

沈硯修看著那部手機。

“你也離不開?”

林晚一邊收拾包一邊說:

“學習、工作、付款、地圖、聯系別人都靠它。”

沈硯修眉心微動。

“包括夜間與你那位顧同窗傳訊?”

林晚動作停住。

她慢慢擡頭。

“沈硯修。”

男人像是意識到自己又踩到了什麽地方,停了一瞬。

但話已經說了出來。

林晚把包放下,重新走回來。

“正好,既然你要用手機,我們先說規則。”

沈硯修看著她。

“手機也需約法?”

“當然。”

林晚拿起備用機,點開通訊軟件。

“第一,手機是為了聯系,不是為了查崗。”

“查崗?”

“就是你不能隨時問我在哪裏、和誰在一起、什麽時候回來。”

沈硯修沈默。

林晚看他這個表情就知道,他心裏不太服。

她繼續說:

“第二,緊急情況可以打電話。”

“比如房子出事,你受傷,王阿姨來找我,或者你把電燈拆了。”

沈硯修淡聲:

“我不會拆電燈。”

“你昨天研究開關研究了十分鐘。”

“研究不等於拆。”

“很好,保持。”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可以給我發消息,但我不一定馬上回。”

沈硯修皺眉。

“為何?”

“因為我可能在上課、開會、做測繪、坐地鐵、洗澡、睡覺。”

“若有急事?”

“急事打電話。”

“何為急事?”

林晚想了想。

“水管爆了,墻塌了,你迷路了,或者你被人當成可疑人員帶走了。”

沈硯修顯然對最後一項不滿。

“我不會被帶走。”

“你現在沒有身份證,最好別這麽自信。”

男人沈默。

這句話非常有效。

林晚繼續:

“第四,不準因為我沒回消息就一直打電話。”

沈硯修看她。

“你常不回?”

“這是現代人基本權利。”

“失聯也是權利?”

“短時間不回不是失聯。”

“多久算短時間?”

林晚:“……”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教手機。

是在和一個極其嚴謹的舊時代管理者談判《現代通信邊界法》。

她想了想,說:

“半天以內。”

沈硯修立刻皺眉。

“太久。”

“我上課加開會,半天很正常。”

“兩刻鐘。”

“你做夢。”

“一時辰。”

“現代沒有一時辰。”

“兩小時。”

“成交。”

沈硯修明顯還覺得不滿意。

但他忍了。

林晚有一種談判成功的疲憊感。

她把自己的號碼存進備用機裏。

聯系人名稱打了兩個字:

【林晚】

沈硯修看著屏幕上的名字,停了片刻。

“只存你?”

“目前你認識的現代人也就我和王阿姨。”

她想了想,又把王阿姨電話存進去。

【王姨】

沈硯修看著那兩個聯系人。

“若我誤觸?”

“別亂碰。”

“若它自行亂動?”

“它不會。”

“昨夜電燈亦可能失控。”

“電燈也不會失控。”

“你對這些器物過於信任。”

林晚把手機塞進他手裏。

“你對現代文明過於敵視。”

沈硯修低頭看著手機,像握著一塊會發亮的官印。

林晚臨走前,又不放心地回頭。

“你今天不要給別人開門。”

“王姨呢?”

“王阿姨可以。”

“中介呢?”

“不可以。”

“顧淮聲呢?”

林晚眼皮一跳。

“他今天不會來。”

“若來?”

“他是我同學,來了也不是你審他。”

沈硯修看著她。

林晚也看著他。

空氣微微繃了一下。

最後沈硯修低聲道:

“我只是問。”

“那我只是答。”

她轉身出門。

走到院門口時,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林晚低頭一看。

備用機發來一條消息。

【。】

林晚:“……”

她回頭。

沈硯修站在正廳門口,手裏拿著手機,神情嚴肅。

“發出去了?”

林晚看著那個孤零零的句號,忍了忍,還是笑出聲。

“發出去了。”

“此點何意?”

“你自己打的,你問我?”

沈硯修低頭看屏幕。

“誤觸。”

林晚笑得肩膀都在抖。

“很好,沈先生完成現代社交第一步:發送無意義消息。”

沈硯修顯然不覺得這值得慶賀。

“可刪?”

“不用。”

“為何?”

“留作紀念。”

她晃了晃手機。

“這可是明代狀元發出的第一條現代信息。”

說完,她心情很好地出了門。

沈硯修站在正廳門口,看著手機屏幕裏那個句號。

看了很久。

最後,他低聲道:

“荒唐。”

可手指卻沒有把它刪掉。

上午林晚在學校上課。

上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

沈硯修發來第二條消息。

【後墻磚不足。】

林晚嘴角差點翹起來。

她低頭回覆:

【買。】

過了一會兒。

沈硯修:

【何處買。】

林晚把附近建材店位置發給他。

發完忽然反應過來。

他沒有地圖使用能力。

她又補了一句:

【不要自己去。等我回來。】

沈硯修很快回:

【為何。】

林晚:

【因為你會迷路。】

沈硯修:

【不會。】

林晚:

【你知道紅綠燈怎麽過嗎?】

對面安靜了。

三分鐘後。

沈硯修:

【等你。】

林晚盯著那兩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旁邊同學撞了撞她胳膊。

“笑什麽?”

林晚立刻收起手機。

“沒什麽。”

“男朋友?”

“不是。”

她答得很快。

同學一臉不信。

林晚低頭記筆記。

不是男朋友。

是一個不認識紅綠燈的明代狀元。

這個解釋更糟糕。

下午,林晚和顧淮聲去導師辦公室討論資料。

討論到一半,她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硯修:

【王姨送蘿蔔。】

林晚:

【收下了嗎?】

沈硯修:

【收了。】

林晚:

【謝謝了嗎?】

沈硯修:

【謝過。】

林晚:

【用現代方式還是拱手?】

對面沈默。

林晚懂了。

她差點在導師辦公室笑出聲。

顧淮聲擡眼看她。

“怎麽了?”

“我遠房親戚。”

“那個門神?”

“嗯,他正在適應現代社會。”

顧淮聲笑了一下。

“挺有意思。”

林晚低頭看手機。

沈硯修終於回:

【王姨似乎並不介意。】

林晚閉了閉眼,笑得肩膀發抖。

確實。

王阿姨現在大概已經把沈硯修當成一種古風禮貌型親戚了。

傍晚下課後,林晚順路去了建材店。

買磚、密封膠和一袋小工具。

她拎著東西往回走,半路收到沈硯修消息。

【何時歸。】

林晚腳步一頓。

這條消息如果放在前幾天,她大概會立刻炸毛。

可今天,她看了幾秒,忽然回:

【這是問候還是查崗?】

那邊沈默很久。

林晚幾乎能想象沈硯修坐在正廳裏皺眉思考的樣子。

過了足足兩分鐘,他回:

【問候。】

又過了幾秒。

【磚重否。】

林晚看著屏幕。

心口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這人學得真慢。

但確實在學。

她回:

【有點。】

沈硯修:

【我來巷口接。】

林晚立刻打字:

【不用。】

發完以後,她停了一下。

又刪掉。

重新發:

【可以。】

這兩個字發出去,她自己先楞了一下。

她不是需要他接。

只是磚確實重。

而且巷子不遠。

而且……

算了。

沒有而且。

她把手機放回包裏,繼續往前走。

到巷口時,沈硯修果然已經站在那裏。

他穿著那件深色襯衫,身形挺拔,站在老街轉角,和旁邊便利店的促銷海報格格不入。

林晚走近,把袋子遞過去。

“你還真來了。”

沈硯修接過。

袋子一入手,他眉心立刻皺了一下。

“你便這樣一路提回?”

林晚警覺地看他。

沈硯修停頓。

把後半句咽回去。

“重。”

林晚:“……”

她忽然很想笑。

“對,重。”

男人低聲:

“下次可先發訊。”

“我自己也能拿。”

“我知道。”

他看她一眼。

“但我可幫忙。”

林晚心裏那點防備忽然被這句話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你不該”。

不是“你逞什麽強”。

是:

我知道你能。

但我可以幫。

她低頭看路。

“行吧。”

“下次再說。”

兩人並肩往沈宅走。

沈硯修拎著那袋磚,像拎著一袋棉花。

林晚忍不住看了一眼。

“你力氣還挺大。”

“尚可。”

“你們狀元還練這個?”

“家主不可只會讀書。”

林晚有點意外。

“你以前也修過家裏的東西?”

“嗯。”

“不是有下人嗎?”

沈硯修看她。

“知其理,方知如何管。”

林晚本來想說,你又管。

可這次沒說出口。

因為她忽然發現,對沈硯修來說,“管”不只是命令。

也是責任。

這並不能洗掉他的舊觀念。

但能解釋他為什麽會成為現在這樣的人。

回到沈宅,王阿姨正好在門口擇菜。

看見兩人一起回來,立刻笑起來。

“小沈去接小林啦?”

林晚剛想解釋,沈硯修已經低聲道:

“她買的磚重。”

王阿姨笑得更開心。

“哎喲,小沈真會照顧人。”

林晚:“……”

沈硯修倒是很平靜。

仿佛這句話沒有任何暧昧含義。

進院後,林晚把手機拿出來。

“今天表現不錯。”

沈硯修看她。

“何意?”

“你沒有亂打電話,也沒有一直問我在哪。”

“我說過會遵守。”

“還會發消息了。”

沈硯修淡淡道:

“此物雖擾人,但尚可用。”

林晚笑了。

“你承認手機不是妖器了?”

他沈默片刻。

“暫時。”

林晚:“……”

非常保守的科技認可。

晚上,兩人一起修後墻的小段排水。

準確來說,是沈硯修修,林晚在旁邊遞工具、記錄步驟。

手機放在桌上。

時不時亮一下。

顧淮聲發來一條項目資料。

林晚拿起來看。

沈硯修看見了。

但沒有問。

只是繼續低頭鋪磚。

林晚餘光看見他的反應,心裏莫名松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她主動說:

“顧淮聲發的圖紙。”

沈硯修低聲:

“嗯。”

“你不問?”

“你若想說,會說。”

林晚手指微頓。

她擡頭看他。

這句話不像沈硯修。

至少不像剛來那天那個說“女子夜間傳訊終究不妥”的沈硯修。

他還是在意。

她看得出來。

但他沒有把在意變成審問。

林晚低頭看圖紙,忽然覺得這個人確實有點麻煩。

麻煩在於,他不是壞。

他只是太舊。

而一個很舊的人,如果真的願意一點點學,就會讓人沒辦法輕易把他趕出去。

夜裏十點,後墻那段終於臨時處理好。

沈硯修洗手時,林晚看見他手背被磚角劃了一道。

不深。

但有血。

她皺眉。

“你手。”

沈硯修低頭看了一眼。

“無妨。”

林晚臉一下冷了。

“你能不能別總無妨?”

沈硯修一頓。

林晚轉身去拿藥箱。

“你現在是現代社會黑戶,感染了很麻煩。”

“黑戶?”

“沒有合法身份的人。”

沈硯修看著手背那道血痕。

“此詞不好。”

“確實不好,所以你別給我增加難度。”

她拿著藥箱回來,示意他坐下。

沈硯修沒有立刻動。

林晚擡眼。

“坐。”

他看著她。

林晚立刻補充:

“這是要求,不是命令。”

男人沈默片刻。

坐下了。

林晚給他消毒。

棉簽碰到傷口時,沈硯修眉頭都沒動一下。

她低頭問:

“疼嗎?”

“不疼。”

“你這種人是不是骨頭斷了也說不疼?”

沈硯修看著她低頭給他貼創可貼。

燈光落在她發頂,照出一點柔軟的碎發。

他聲音低了些:

“小傷罷了。”

林晚把創可貼壓好。

“在現代,小傷也處理。”

“為什麽?”

“因為我們不講究硬撐。”

沈硯修看著她。

林晚把藥箱合上。

“至少我這裏不講究。”

正廳安靜下來。

沈硯修低頭看著手背上的創可貼。

那是一枚印著小貓圖案的創可貼。

因為林晚上次買藥時順手買錯了兒童款。

沈硯修看了很久。

“為何有貓?”

林晚終於忍不住笑了。

“現代醫療美學。”

沈硯修顯然不信。

“輕浮。”

“你現在手上貼著輕浮。”

“……”

他閉了閉眼。

像是在忍受某種非常不體面的現代侮辱。

林晚笑得很開心。

這天晚上,沈硯修擁有了手機。

學會了接電話。

發出了人生第一條句號。

也被貼上了人生第一枚小貓創可貼。

睡前,林晚回東廂房。

走到門口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

沈硯修發來一條消息。

【晚安。】

林晚回頭看向正廳。

沈硯修坐在燈下,低頭看著手機,神情嚴肅得像剛寫完一份奏折。

林晚站在門口,忽然有點想笑。

她低頭回覆:

【晚安。】

發完,她又補了一句:

【這條用得不錯。】

正廳裏,沈硯修看著屏幕。

片刻後,擡眼看她。

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

沒有誰再說話。

可那一晚,林晚關上門後,第一次覺得手機這東西確實有點危險。

不是攝魂。

是讓一個原本離她很遠的人。

忽然變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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