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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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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燈亮

中介第二次來沈宅,是在周三下午。

林晚本來想讓沈硯修回避。

畢竟一個沒有身份證、沒有戶口、沒有現代生活常識的明代狀元,實在不適合出現在“房屋出售評估”現場。

可她剛開口,沈硯修就擡眼看她。

“為何要我避開?”

林晚正在收拾桌上的資料,頭也沒擡。

“因為你解釋起來很麻煩。”

“我是麻煩?”

“你不是麻煩。”

她頓了頓,誠懇補充:

“你是大型歷史遺留問題。”

沈硯修:“……”

他顯然不喜歡這個評價。

但林晚已經習慣了。

她把房屋資料、中介名片、維修報價單一一放好,又指了指正廳旁邊那張椅子。

“等會兒人來了,你坐那裏。”

沈硯修皺眉。

“為何?”

“少說話。”

“我不能說話?”

“不是不能。”

林晚想了想。

“是你一說話,別人就會覺得這宅子不是鬧鬼,就是傳銷。”

沈硯修看著她。

“傳銷為何物?”

“現代邪教經濟版。”

“……”

這次他真的沈默了。

中介來的時候,沈硯修坐在正廳一側。

他已經換上了林晚從舊衣櫃裏翻出來的深色襯衫和長褲。尺寸不完全合適,但總比長衫安全。

只是這人氣質太古怪。

哪怕穿著現代衣服,背也挺得過分,眉眼冷肅,坐在那裏不像遠房親戚,像正在審查中介職業操守。

中介一進門就楞了一下。

“這位是?”

林晚搶答:

“親戚。”

沈硯修擡眼。

林晚立刻補充:

“遠房。”

沈硯修看她一眼,沒反駁。

中介笑了笑:

“哦哦,幫忙看房的是吧?”

林晚:“差不多。”

沈硯修:“不是。”

林晚:“……”

她就知道。

中介表情有點僵。

沈硯修語氣平靜:

“我只是暫住。”

中介:“……”

這個關系聽起來更危險了。

林晚立刻轉移話題:

“我們先看評估吧。”

中介這次帶來了更詳細的資料。

他坐下來,打開平板,開始講周邊成交價、修繕成本、可能買家類型。

林晚聽得很認真。

沈硯修聽得很安靜。

安靜到林晚一度以為他已經學會了閉嘴。

直到中介說:

“如果後期買家想做民宿或者小型商業空間,這個宅子的開發價值還是很高的。”

沈硯修終於開口:

“民宿是何物?”

中介楞了一下。

林晚閉了閉眼。

完了。

中介解釋:

“就是把房子改造成住宿空間,給游客住。”

沈硯修眉眼瞬間冷了下來。

“外人夜宿正廳?”

中介連忙說:

“也不一定是正廳,可以改房間……”

“祖宅改作客棧?”

中介笑得有些尷尬:

“現在很多老宅活化都是這樣。”

沈硯修看著他。

聲音不高,卻壓得人一靜。

“活化,不等於毀家。”

中介一下接不上話。

林晚擡頭看他。

沈硯修坐在那裏,神情冷肅,像他面對的不是出售方案,而是一場家族叛亂。

中介勉強笑了笑。

“這個也只是可能方向,具體還是看業主意願。”

林晚立刻接上:

“對,看我。”

沈硯修的視線落到她身上。

兩個人對上。

林晚沒有躲。

“沈硯修。”

她語氣很平。

“這件事我會考慮。”

“但最終怎麽處理,是我決定。”

正廳安靜了一瞬。

中介低頭假裝看資料,努力降低存在感。

沈硯修看著林晚。

片刻後,他低聲道:

“我知道。”

林晚有點意外。

她本來已經做好了吵一架的準備。

沈硯修卻只是垂下眼,看向桌上的評估資料。

“但我也會告訴你。”

“這座宅子還有救。”

林晚心口輕輕一頓。

這句話他說得沒有壓迫感。

不是“不可賣”。

也不是“你必須守”。

只是告訴她:

它還有救。

中介離開後,林晚把資料收起來。

院子裏風很輕。

沈硯修站在正廳門口,看著中介遠去的方向,臉色依舊不怎麽好。

林晚走到他旁邊。

“你剛才差點把人家嚇跑。”

“他想將沈宅改作客棧。”

“他只是提出商業可能。”

“此可能不佳。”

“你可以不喜歡。”

林晚看著他。

“但你不能因為你不喜歡,就默認我不該選。”

沈硯修安靜了片刻。

“我未說你不該。”

“你臉上說了。”

“……”

沈硯修又沈默。

林晚忽然發現,他現在經常被她一句“你臉上說了”堵住。

這個人太不擅長隱藏判斷。

尤其是不讚同。

他哪怕不說話,也像在正廳中央立了一塊牌子:

【此事荒唐。】

林晚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評估資料。

“我還沒決定賣。”

沈硯修看向她。

她沒有看他,只看著院子裏的石榴樹。

“但我也不能保證不賣。”

“嗯。”

林晚擡頭。

“你不繼續勸?”

沈硯修低聲道:

“你不喜被逼。”

“所以?”

“所以我修給你看。”

林晚怔住。

沈硯修看著後墻。

“我會讓你知道,它不是只會漏水、漏電、漏錢。”

“它還能住人。”

林晚心口忽然有點發悶。

她想說你別太自信。

想說現代修繕不是靠一腔舊情就能解決。

想說就算它還能住人,也不代表她必須留下來住。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沒有說出口。

最後她只是說:

“那你先把排水溝修好。”

沈硯修看她。

林晚補充:

“不然你說得再感人,雨一來還是泡墻。”

沈硯修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

但沒笑出來。

“好。”

傍晚,林晚去學校參加組會。

她原本以為一個小時能結束。

結果導師臨時加了討論,又拖到晚上九點半。

顧淮聲看她一邊收電腦一邊打哈欠,問:

“你怎麽回去?”

“地鐵。”

“這麽晚?”

林晚擡頭。

顧淮聲立刻補充:

“只是問,不是管。”

林晚被逗笑。

“你們現在怎麽都學會提前聲明了?”

顧淮聲笑了笑。

“你看起來像很討厭別人替你安排。”

林晚一頓。

這句話很準。

準得讓她下意識想到沈硯修。

她把電腦收進包裏。

“確實。”

“那路上小心。”

“嗯。”

回去路上,林晚在地鐵裏低頭看手機。

顧淮聲把會後整理好的資料發給她。

她回了句謝謝。

然後點開和沈硯修的聊天框。

空的。

因為沈硯修還沒有手機。

這件事忽然顯得很荒唐。

他住在她家。

修她家的水管和排水溝。

卻完全無法用現代方式聯系。

如果她今晚不回去,他大概也只能坐在正廳裏等。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林晚心裏微微一動。

等?

她為什麽會想到這個字。

她立刻把手機收起來。

不許想太多。

只是臨時合住。

只是大型歷史遺留問題。

只是免費維修勞動力。

到巷口時,已經快十點半。

老街大部分店都關了。

雨後路面有點濕。

林晚遠遠看見沈宅的院門半掩著。

回廊燈亮著。

一盞。

不算明。

卻剛好照著進門的那段青磚路。

她腳步慢了一點。

以前她晚上回這裏,第一件事總是打開手機手電筒。

因為老宅太暗。

暗到她每次推門,都覺得自己像在進入一段沒人等她的舊時間。

可今天燈亮著。

不是感應燈。

不是她自己設的定時燈。

是有人開了燈。

林晚站在門口,忽然有點不適應。

她推門進去。

正廳裏,沈硯修正在低頭削木片。

聽見聲音,他擡頭。

“回來了。”

三個字。

很普通。

林晚卻怔了一下。

她低頭換鞋。

“嗯。”

沈硯修看了眼外面天色。

“今日很晚。”

林晚立刻擡頭。

“提醒還是管理?”

沈硯修停頓片刻。

“陳述。”

林晚笑了一下。

“可以。”

她把包放下。

“組會拖久了。”

說完她自己先楞了。

她為什麽要解釋?

沈硯修卻沒有追問。

只把旁邊一只小碗推過來。

“粥。”

林晚看著那碗粥。

熱的。

很簡單的白粥,上面放了一點蔥花。

“你煮的?”

“嗯。”

“你怎麽知道我沒吃飯?”

沈硯修看著她。

“你出門前說,組會一小時便回。”

“如今過了飯點。”

林晚沈默。

這人觀察力真的很可怕。

但粥也真的很香。

她坐下,喝了一口。

有點淡。

但熱。

胃裏很快舒服下來。

她低頭喝了幾口,忽然說:

“你不用等我。”

沈硯修手裏的木片停了一下。

“我未等。”

林晚看著回廊燈。

“燈呢?”

“夜路暗。”

“所以你開著?”

“嗯。”

“這不叫等?”

沈硯修沈默片刻。

“那便是。”

他說得太平靜。

反而讓林晚不知道怎麽接。

她低頭繼續喝粥。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沈硯修忽然說:

“你常這樣晚歸?”

林晚擡眼。

“你又開始了?”

沈硯修停住。

像是把原本要出口的話重新壓了回去。

過了片刻,他低聲道:

“不是說你不該。”

“只是問。”

林晚看了他一會兒。

“偶爾。”

“夜路不安全。”

“我知道。”

“你知道,仍走?”

林晚放下勺子。

沈硯修也意識到這句又過界了。

他皺了皺眉,像對自己也不滿意。

林晚看著他那副努力把自己往回拽的樣子,忽然沒那麽氣。

“沈硯修。”

“嗯。”

“你是不是特別難忍?”

男人沒有否認。

“是。”

“那你還忍?”

“協議寫了。”

林晚差點笑出來。

她第一次覺得那張協議也許真有用。

她低頭喝粥。

“你可以提醒我夜路註意安全。”

“但不能要求我幾點必須回來。”

“嗯。”

“你也不能因為我晚歸,就覺得我不知分寸。”

沈硯修沈默。

林晚擡頭:

“你是不是又想反駁?”

“沒有。”

“你就是。”

沈硯修看著她。

片刻後,低聲道:

“在我從前,女子夜間在外,確有許多危險。”

林晚剛想說話,他又繼續:

“但你說得對。”

“危險不該變成禁令。”

林晚的手指慢慢停住。

沈硯修垂眼,繼續削木片。

“我尚不能全然習慣。”

“但我會分清。”

“你晚歸,是事實。”

“我擔心,是我的事。”

“不可因此命你。”

正廳安靜下來。

林晚看著他。

這個人說這些話的時候,還是一副很古板、很硬的樣子。

不像溫柔男主。

更像在給自己立家規。

可她忽然覺得,這比輕飄飄一句“我尊重你”更可信。

因為他是真的在和自己骨子裏的東西較勁。

她低頭喝完那碗粥。

“粥不錯。”

沈硯修動作一頓。

“太淡。”

“是有點。”

林晚把碗推過去。

“但比泡面健康。”

沈硯修擡眼:

“所以以後少吃泡面。”

林晚立刻看他。

沈硯修閉了閉眼。

“提醒。”

林晚笑出了聲。

“行,收到。”

夜深後,林晚回東廂房。

門關到一半,她忽然回頭。

回廊燈還亮著。

燈光照著那段青磚路。

很舊。

也很暖。

她低聲說:

“沈硯修。”

“嗯?”

“以後不用一直開燈。”

沈硯修看著她。

“若你回來晚呢?”

林晚一頓。

他又說:

“路暗。”

這一次,他沒有說女孩子夜裏不該晚歸。

沒有說不安全就別去。

沒有說下次早些回來。

他只是說,路暗。

林晚扶著門框,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反駁。

過了很久,她低聲道:

“電費很貴。”

沈硯修擡眼。

“多少?”

“你現在沒有收入,問了也沒用。”

他沈默片刻。

“我會想辦法。”

林晚笑了一下。

“先把身份證問題解決吧,沈先生。”

“身份證……”

他像是對這個詞仍有敵意。

“現代存在憑證。”

林晚說。

“你要在這裏活下去,遲早得有。”

沈硯修低聲問:

“沒有此物,便不算人?”

林晚動作一頓。

她擡頭看他。

沈硯修神情很平靜,卻讓她心裏莫名一沈。

她忽然意識到,對她來說,身份證只是麻煩流程。

對沈硯修來說,卻是這個時代是否承認他存在。

她想了想,說:

“不。”

“你沒有身份證,也是人。”

“只是辦很多事會麻煩。”

沈硯修看著她。

許久後,低聲道:

“嗯。”

林晚回房。

關門前,她看見沈硯修坐在燈下,低頭繼續削那塊木片。

回廊燈還亮著。

她站在門內,手碰到鎖扣。

猶豫了一下。

最後還是鎖了。

她還沒有信任他到可以不鎖門。

可是鎖上以後,她沒有像第一晚那樣把木棍靠到床邊。

只是躺下,閉眼。

門外有燈。

正廳有人。

她討厭被管。

討厭舊規矩。

也討厭沈硯修那種天然站在高處的語氣。

可她不得不承認——

這座宅子,好像真的沒有以前那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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