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外客入宅

關燈
外客入宅

林晚到學校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昨晚整理好的測繪數據交給顧淮聲。

顧淮聲是她同組同學,比她高一級,性格很穩,做事細,屬於那種不搶話、不亂表現,但關鍵時候很靠譜的人。

他接過文件,看了兩眼,擡頭問:

“昨晚沒睡好?”

林晚一頓。

“很明顯?”

顧淮聲看向她手邊。

“你剛才把尺規盒放進了電腦包。”

“……”

林晚低頭看了一眼。

果然。

她把尺規盒拿出來,面無表情地說:

“我這是多功能收納。”

顧淮聲笑了一下,沒拆穿她。

兩個人在工作室裏對數據。

顧淮聲說話很有分寸,哪裏有問題就點哪裏,不會替她做決定,也不會用“你應該”開頭。

林晚聽著聽著,忽然走神了一瞬。

她想起昨晚沈硯修那句沒說完的話。

女子夜間與男子私下傳訊,終究……

她心口又有點煩。

不是煩顧淮聲。

是煩自己居然還會想起這句話。

顧淮聲擡眼:

“這裏你覺得不對?”

林晚回神。

“不是。”

她低頭看圖。

“我只是忽然覺得,有些人腦子裏的封建磚塊,比沈宅後墻還難拆。”

顧淮聲:“?”

林晚擺手:

“沒事,私人課題。”

下午課程結束後,導師臨時讓她把一套舊圖紙帶回沈宅對照。

圖紙很大,卷起來也沈。

林晚一個人抱著三卷圖紙、一個模型盒,還背著電腦包,整個人像即將被資料埋葬的移動架子。

顧淮聲看了一眼。

“你怎麽回去?”

“地鐵。”

“你確定?”

林晚低頭看了看自己。

確實不太確定。

顧淮聲說:

“我正好順路,幫你送到巷口吧。”

林晚本來想拒絕。

可東西確實多。

她猶豫了一下,點頭:

“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

兩人一路坐地鐵回老街。

路上只聊項目。

顧淮聲說話自然,不越界,不打探她私事,也不會因為幫她拿東西就擺出照顧者姿態。

這種分寸讓林晚很舒服。

也讓她更清楚地意識到——

正常的合作關系,本來就該是這樣。

不需要誰站在高處。

不需要誰替她判斷。

更不需要誰因為她是女性,就自動給她套一層“應當如何”的規矩。

到沈宅巷口時,天已經有些暗。

顧淮聲幫她把圖紙搬到院門前。

“放這兒可以嗎?”

林晚推門。

“都到門口了,進來放一下吧。”

話一出口,她自己停了一瞬。

下一秒,她腦子裏居然浮現出沈硯修那張冷臉。

林晚眉心一皺。

她為什麽要考慮沈硯修怎麽想?

這是她家。

她讓同學進來放資料,很正常。

非常正常。

於是她把門推得更開。

“進來吧。”

顧淮聲點頭,抱著圖紙進院。

正廳燈亮著。

沈硯修正在回廊下修那段排水溝,衣袖挽起,手上沾著泥,旁邊放著幾樣現代工具和幾塊舊磚。

聽見院門聲,他擡頭。

目光先落在林晚身上。

然後落在顧淮聲身上。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林晚立刻感覺到空氣微妙起來。

沈硯修站起身。

他沒有說話。

可那種“家主見外客”的氣場,已經自己站起來了。

顧淮聲也明顯感受到了。

不過他還算鎮定,把圖紙放到廊下,禮貌開口:

“你好,我是林晚同學,顧淮聲。”

沈硯修看了他片刻。

“沈硯修。”

顧淮聲微微一怔。

大概是覺得這人自我介紹有點過於簡潔。

林晚趕緊接話:

“他是我遠房親戚,暫時住這裏。”

沈硯修看了她一眼。

林晚用眼神警告:

不許反駁。

顧淮聲倒沒多問,只看向院子裏的排水溝。

“你們在修後墻?”

林晚點頭:

“嗯,墻根受潮。”

顧淮聲蹲下看了一眼。

“這排水確實有問題。水往墻基裏走,後面裂縫會越來越明顯。”

沈硯修的目光終於認真了一些。

“你懂宅修?”

顧淮聲說:

“學過一點,主要跟著導師做測繪和修覆方案。”

沈硯修淡淡道:

“紙上所學?”

這話一出,林晚眼皮一跳。

顧淮聲倒沒生氣,笑了笑:

“目前確實紙上多,現場少,所以才要多看。”

沈硯修看了他一眼。

沒有再刺。

林晚松了一口氣。

顧淮聲又問她:

“那套明清民居排水案例,我晚上發你?”

林晚說:

“行。”

沈硯修手裏的工具輕輕一頓。

林晚看見了。

她本來不想理。

可沈硯修這一下太明顯。

她擡頭看他。

“晚上發資料。”

沈硯修低頭繼續收拾磚。

“我未說什麽。”

“你的手頓了一下。”

“工具滑。”

“你騙鬼呢?”

顧淮聲:“……”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太適合繼續待在這裏。

於是他很識趣地起身。

“那我先走了。”

林晚送他到門口。

顧淮聲走出院門前,忽然低聲問:

“你這位遠房親戚……挺有壓迫感。”

林晚面無表情:

“他可能祖上當過門神。”

顧淮聲笑出聲。

“那你自己註意點。”

“嗯。”

“資料我晚點發你。”

“好。”

院門合上。

林晚轉身回院子。

沈硯修還站在排水溝旁。

林晚看著他。

“你剛才那句‘紙上所學’是什麽意思?”

沈硯修低頭洗手。

“實話。”

“實話也可以很沒禮貌。”

“他既學修覆,便該知道紙上與現場不同。”

“那也不需要你當面敲打。”

沈硯修擡眼。

“你很維護他。”

林晚一下笑了。

“來了。”

沈硯修眉心微動。

“什麽來了?”

“舊時代男子對現代女性正常社交的應激反應。”

他皺眉。

“我並未說你與他如何。”

“但你心裏想了。”

沈硯修沈默。

林晚走近一步。

“沈硯修,你昨晚才說過,那是你的舊念,不該成為我的規矩。”

“今天我男同學進門放個圖紙,你就開始釋放冷氣。”

“這算什麽?”

沈硯修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反駁。

過了片刻,他低聲道:

“我只是不慣。”

林晚一頓。

這句話倒比他強行解釋好得多。

沈硯修繼續說:

“在我從前的規矩裏,女子私宅,男子入內,確不尋常。”

“可這裏不是從前。”

“我知道。”

“你知道,但是你不舒服。”

“是。”

“那你要怎麽辦?”

空氣安靜下來。

沈硯修看著她。

“我會忍。”

林晚被這個答案噎了一下。

她本來以為他會說“我會改”。

結果他說“我會忍”。

非常不完美。

但非常誠實。

林晚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你還挺坦白。”

沈硯修低聲道:

“說不會在意,是假話。”

“但我會記得,此事不由我管。”

林晚看著他。

夕色落在院子裏。

他袖口還沾著泥,站得很直,臉色也不好看。

可他確實沒說“以後不許”。

也沒有問她和顧淮聲到底什麽關系。

對一個明代家主來說,這大概已經算艱難自控。

林晚沈默了一會兒,說:

“你可以不舒服。”

沈硯修擡眼。

她繼續說:

“但你不能把你的不舒服,變成我的規矩。”

沈硯修看著她。

“好。”

這個“好”說得很低。

不像妥協。

更像記下。

晚飯時,兩個人之間還有一點殘餘的冷。

林晚煮了烏冬。

沈硯修幫忙切蔥花。

他切得很細。

細到林晚看了都懷疑他把蔥當奏折批。

“差不多行了。”

沈硯修低頭看刀下的蔥。

“粗細不均。”

“它是蔥,不是禮法。”

男人停頓片刻,終於把刀放下。

林晚把烏冬端上桌。

兩個人坐下吃飯。

吃到一半,顧淮聲的資料發來了。

手機震了一下。

林晚低頭點開。

沈硯修看見了,但沒說話。

林晚故意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光明正大打開文件。

“顧淮聲發的排水案例。”

沈硯修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低聲道:

“可看。”

林晚擡頭。

“你批準我啊?”

沈硯修頓住。

“不是批準。”

“那是什麽?”

“我在學。”

林晚忽然安靜。

沈硯修低頭喝湯,聲音平穩。

“你說提醒不是管理。”

“今日之事,應是不幹涉。”

“所以我不說。”

林晚看著他。

她心裏那點火忽然散了些。

這人真的很笨。

也真的在學。

雖然學得像一塊硬木頭,被她一點一點拿砂紙磨。

她低頭看資料,過了一會兒說:

“你也可以看。”

沈硯修擡眼。

林晚把手機推過去一點。

“不是因為你有權審查。”

“是因為這個案例對後墻可能有用。”

男人看了她片刻。

“好。”

於是兩個人湊在手機前看顧淮聲發來的案例。

沈硯修不懂手機縮放,林晚伸手放大圖片。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

林晚沒註意,只指著圖說:

“你看這個排水暗溝,它跟我們後墻情況有點像。”

沈硯修很快進入狀態。

“此處若依樣處理,需先引水離墻。”

“嗯,但沈宅後院地勢低一點,可能還要改坡。”

“磚可拆半尺。”

“會不會影響原貌?”

“若不拆,三年後整面墻都要動。”

林晚聽完,低頭記下來。

兩個人一討論起宅子,氣氛反而順了。

沒有舊禮。

沒有男女。

沒有誰壓誰。

只剩問題本身。

林晚忽然發現,沈硯修其實很適合做現場。

他對木、磚、土、水的直覺非常強。

不是書本上的知識。

是從舊時代真實宅院裏長出來的經驗。

她忍不住說:

“你要是在現代,做古建修覆顧問應該挺厲害。”

沈硯修看她。

“顧問?”

“就是別人花錢請你給意見。”

“只給意見便可得錢?”

“看意見值不值錢。”

沈硯修淡聲:

“那倒合理。”

林晚:“……”

這人還挺自信。

她拿起筷子繼續吃烏冬。

剛吃兩口,沈硯修忽然說:

“顧淮聲。”

林晚擡頭。

“嗯?”

“此人尚可。”

林晚差點嗆住。

“你還評價上了?”

“他看排水,不算空談。”

“謝謝你給我同學頒發資格認證。”

沈硯修不理她的諷刺,只低聲道:

“但他看你的眼神,不止同窗。”

空氣瞬間靜住。

林晚放下筷子。

“沈硯修。”

他看著她。

林晚語氣冷下來:

“你又來了。”

沈硯修沈默一瞬。

“我只是看見。”

“看見也不是所有東西都要說。”

“若他對你有意——”

“那也是他的事。”

林晚打斷他。

“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你能管的事。”

沈硯修眼底微沈。

“我未說是你的錯。”

“可你的語氣就是在提醒我保持距離。”

“他與你——”

“我和他現在是同學、項目合作。”

林晚看著他,聲音很穩。

“就算以後有人喜歡我,也不是你審查我的理由。”

正廳安靜下來。

這一次,沈硯修明顯有些不悅。

不是暴怒。

但那種壓迫感慢慢上來了。

他坐在那裏,背挺得很直,眉眼沈下去時,整個正廳都像被他壓住了一點。

林晚心裏一緊。

但她沒有退。

她意識到,這就是沈硯修最危險的地方。

他不需要大聲。

只要沈默下來,就會讓人本能想避開鋒芒。

可她不能避。

如果現在避了,以後每一次他不高興,她都會下意識退一步。

林晚看著他。

“你現在是不是想說,我不知分寸?”

沈硯修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句話大概真的在他嘴邊。

可他沒有說。

很久以後,他垂下眼。

“不說。”

林晚一怔。

沈硯修聲音很低:

“說了,你會生氣。”

林晚被氣笑了。

“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你想了?”

“你知道。”

“那有什麽區別?”

“區別是,我正在學不把它變成你的規矩。”

空氣靜了。

林晚看著他,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這句話很粗糙。

一點也不好聽。

但它很真實。

他沒有變成現代平等男友。

他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就把三百多年前的東西全從骨頭裏剔出來。

他只是開始知道:

他的念頭,不該自動變成她的邊界。

林晚沈默了一會兒,重新拿起筷子。

“那你慢慢學。”

沈硯修低聲:

“嗯。”

“學不會怎麽辦?”

他看向她。

“你會罵我。”

林晚楞了一秒,忍不住笑了。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沈硯修低頭喝湯。

“不難看出。”

這頓飯總算沒再吵下去。

夜裏,林晚在正廳改圖。

沈硯修繼續研究顧淮聲發來的排水案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盞燈。

偶爾說兩句專業問題。

氣氛竟然還算平穩。

直到晚上十一點,林晚打了個哈欠。

沈硯修擡眼。

林晚立刻警覺:

“你要說什麽?”

男人頓住。

片刻後,他把熱水壺往她那邊推了推。

“水。”

林晚看著那只水壺。

“只是水?”

“嗯。”

“不是讓我睡?”

沈硯修沈默了一下。

“也想。”

林晚盯著他。

沈硯修補充:

“但不說。”

林晚忍了忍,還是笑了。

“你現在憋得挺辛苦吧?”

“尚可。”

“別尚可了,你臉上寫著很辛苦。”

沈硯修看了她一眼。

“你若少些讓人擔心之事,我可輕松些。”

林晚笑意一頓。

她低頭看著電腦屏幕。

“我不是為了讓你輕松活著的。”

沈硯修安靜下來。

這句話有點冷。

但林晚必須說。

他也必須聽。

過了很久,沈硯修低聲道:

“知道。”

林晚沒有再接。

夜深後,林晚回東廂房。

門關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沈硯修。”

“嗯。”

“顧淮聲下周可能還會來送材料。”

空氣靜了一下。

沈硯修看著她。

林晚也看著他。

她不是在請求許可。

是在提前告知。

沈硯修很清楚。

片刻後,他低聲道:

“我知道了。”

林晚問:

“你有意見?”

沈硯修沈默。

林晚挑眉。

男人終於說:

“有。”

“說。”

“不可太晚。”

林晚臉色微變。

沈硯修卻很快補充:

“不是因男女。”

“是巷子夜裏路窄,燈暗。”

“若他送材料,天黑前較妥。”

林晚看著他。

判斷這句話到底是舊規矩換皮,還是確實合理提醒。

沈硯修站在燈下,神情坦然。

這一次,他好像是真的在說安全。

不是名聲。

不是男女。

只是路燈暗。

林晚想了想。

“這個可以接受。”

沈硯修眼底微微松了一點。

林晚補充:

“但如果確實晚了,也不是大事。”

他眉心又要動。

林晚立刻說:

“提醒到此為止。”

沈硯修硬生生停住。

“好。”

林晚關上門。

這晚睡前,她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她和沈硯修今天吵了兩次。

一次因為顧淮聲進門。

一次因為顧淮聲可能喜歡她。

按理說應該很煩。

但她並沒有像昨晚那樣氣到胸口堵。

因為她發現,沈硯修雖然還是舊。

還是管。

還是強勢得讓人想拿白板寫規章貼他額頭上。

可他開始停了。

在真正越界之前。

停一下。

這一下很小。

卻很重要。

正廳裏,沈硯修坐在燈下。

面前放著顧淮聲的排水案例。

旁邊是那張臨時合住協議。

他拿起筆,在紙邊寫了一行小字:

【看見,不等於可管。】

寫完,他看了很久。

仍覺得這句話別扭。

但林晚大約會滿意。

他垂下眼。

第一次覺得,修後墻或許比修自己容易得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