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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107.陽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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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107.陽臺

南來沒再看下去,皮鞋踏在地磚上的聲音被嘈雜的人聲淹沒。他穿過人群,從展廳側門離開。

“我的繆斯。”

“最重要的……”

這幾個字像是釘子,從耳道釘入,直至顱骨,酸澀刺激著疼痛,喚醒南來的種種記憶。

他以為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從南村海島到S城,三百多公裏,如果選擇傳統的遷徙方式,需要在海底耗費三天的時間,其實魏序那裏應該也沒那麽著急,因為南原沒給出急切的信號,更多是戲謔。但南來最終還是選擇了屬於人類的交通方式。

盡管一切對他來說還是有點困難。

抵達S城後,他在城市的陰影裏徘徊了兩天,南原沒有告訴他魏序生病住院在哪,南來就一家家找過去,終於有一天再次聞到微弱的味道,找到了魏序。

當時魏序穿著藍白相間的衣服,靠坐在雪白的床上,這張床看起來沒有家裏的床舒服,南來不由想到魏序會不會不習慣,不開心,因為他對生活標準的要求總是很高,也會教導南來應該這樣做或不應該那樣做。

南來在人類無法輕易察覺的角落蹲了許久,最後捕捉到魏序嘴角細微上揚的幅度,初步判斷魏序其實離開了他也過得不錯。

他只擔心魏序過得不好,因為他回到海裏後並沒有很開心,心裏漏了縫隙,什麽東西都留不住,他尚且這樣,更是無法想象魏序的情感波動會大到什麽地步,畢竟不是永別的場景小序都會哭得那樣傷心。

但現在看來還好,還不錯。於是南來完成了這次確認,並且想要離開。

他聯系上了南原,說要離開S城了,南原在那頭沈默不語,沒問為什麽,只說明天見一面。

南來想了想,答應了。

再次見到南原,實則距離上次見面過了不到一周,南原依舊是頂著酷似人類的黑色頭發,只是穿得休閑一些。

南來說他已經確認好,魏序過得不錯,生的病也不會讓他死去,所以他可以離開了。

“都不見一面嗎?”南原這樣問。

南來皺了皺眉,認為:“不是很需要。”

“你確定他過得好?”

“確定。”

“人類很會裝的,”南原嘴角洩出一絲與人類極其相像的笑容,“為什麽不親自問一問?”

南來說:“我只是來確認他的身體情況。”

南原沒再勸,反手掏出手機,上面擺著Cecile國際攝影大賽獲獎名單,擡頭幾行,赫然刻著魏序的大名。

“......”默了一會兒,南來的視線從手機屏幕移到南原深藍色的眼睛上。

“可以看完再走,”南原收起手機,臉上的恰到好處的微笑,看不出其他任何外帶的意味,“獲獎的組照是他在南村海島拍的照片。”

所以南來暫時留了下來。南原給他轉了一大筆錢,讓他沒事幹的時候可以在酒店裏待著,身體有任何不適及時找他,或者去城西的度假村,報他的名字。

南來收了這筆錢,卻沒挑選酒店的經驗,他壓下價格買了便宜的賓館,有一次晚上被吵得睡不著覺,半夜走去了魏序S城的房子,沒花很多時間。

密碼門錄過南來的指紋,但南來沒輸入,擔心系統直接報給魏序,暴露他的行蹤。他最後也沒進去,因為房子看起來空空蕩蕩,黑漆漆一片,沒有人存在。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那幾天魏序去柏林參加首展,之後的相關的新聞鋪天蓋地,南來沒有去搜索查閱,硬是等到S城第二站攝影展覽的那天。

也就是今天。

他以為看夠了,看淡了,就可以完成這次確認,確認自己的情緒再不會隨著魏序波動,魏序也不會,然後徹底消失。

但,“我的繆斯”,是被刻進作品裏的人,不是過客。

南來逆著人流走了一段,在某條沒什麽人的巷口停住,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休閑西裝褲的面料涼滑,貼著他的顴骨,這個姿勢在別人看來很奇怪,像在脆弱地哭泣,但南來只是在簡單地冷靜。

他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久到腿開始發麻,久到展廳裏的喧囂也漸漸平息,太陽通過時間的輪轉照到他身上,他感覺到一點不屬於任何人的溫暖,在他心裏角落點燃一個火堆。

南來楞楞地想,原來我不是來確認的。

我是來等他的。

等他在臺上突然停住,等他的目光越過無數觀眾,落在不是觀眾的我身上。等他認出我,等他不顧一切地跑過來,抓住我,問我這次又想逃到哪裏去。

可是他沒有。

麥克風炸麥的那幾秒,南來在人群中擡起頭,隔著刺亮的燈光和錯愕的視線,對上魏序漆黑的眼睛。那雙眼睛瞬間睜大,瞳孔劇烈收縮,身體已然微微前傾,呼之欲出的動作,像拉滿的弓——

然後,他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起來還算輕松地調整呼吸,把湧到喉頭的話咽回去,把即將傾瀉而出的情緒收攏成體面的微笑,垂在身邊的手攥緊又松開,然後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繼續致辭。

變了。南來想。不再是從前那個在深夜追出殯儀館,在病房拉住他衣角請求陪他幾天的魏序了。

變得更強大,更從容,也更擅長等待。

而等待,是比追逐更漫長、更煎熬、更需要勇氣的姿態。

南來站起身,S城的風把他額前的頭發吹亂,他沒有伸手去壓,反正今天的他沒有任何偽裝,頭發是淡黃色的,瞳孔是淺藍色的,一切顏色都一觸即碎,像他未曾呼喊出口、自己都一知半解的感情。

南來走向展廳側門,推開一道縫。

致辭已經結束,魏序被幾個人圍住,正在交談,他時不時頷首,舉止得體。

南來沒有進去,隔著半掩的門,站在那道光縫之外,靜靜看了很久。最後他收回手,讓門輕輕合攏。

*

“那不是等。”

電腦的光反射在魏序的黑框眼鏡上,他焦躁的手出現在發頂,狠狠一抓,“沒有模特,找不到模特,也不可能找到。我不想根據組照延伸出概念照,這沒必要,這也歪曲了我最開始的意思。”

電話那頭的人嘰嘰咕咕說了些什麽,魏序重重嘆了口氣,癱靠在柔軟的椅背,捏了捏眉心。

“芊姐,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魏序頓了頓,“對,我知道你是我爸媽留下來給我用的人,這種做法很有商業潛力,如果成功的話也能打開細分市場的大門,但......”

“......”

“是,要不是合作對象是陳總,我也不會考慮。”

“......”芊姐還在平靜勸說,但似乎點到什麽點上,讓魏序徹底失去耐心。

“陳總也認識那個人,要不然讓他把人給我找回來,什麽時候找回來我就什麽時候做。”

說完,魏序掛斷電話,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屏幕上是他剛整理完的展覽照片,其中一張抓拍的是人群裏的某個模糊側影,他當時沒太在意,現在放大看了很久,又暗罵自己神經病,關掉了窗口。

他住院要動手術的那幾天,南原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消息,其實來看過他一次。

魏序知道南原不樂意他和南來在一起,覺得這是有違天道和倫理,但那天南原的態度讓他摸不透,甚至琢磨出一種奇怪的撮合的意味。

明明之前不是這樣的。

所以魏序像南來一樣,問出一樣的問題:“為什麽。”

“突發奇想,”南原避而不談其他,“想做一個測試。”

魏序沒接話,南原又問:“還想問什麽,一起問了。”

當時是夜晚,窗簾被完全拉上,室內的燈光說不上明亮,也談不上昏暗。魏序並不筆挺地坐在床上,手指活動骨節發出哢噠聲,他問:“他過得好不好。”

南原深藍色的眼睛盯著他,片刻後說:“不好。”

其實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魏序也不知道自己想聽到怎樣的答案,但當聽到南原的回答後,他下意識說:“那就好。”

南原心領神會,沒再多問,很快就道了別,離開病房。

S城作為巡回展覽的第二站,魏序懷著十分自豪的心登上講臺,S城也算半個他的故鄉,他自五歲之後的人生都在這座城市度過。

只是他沒想到能在這裏碰到南來,這麽剛好,這麽惹人心動。

他多想南來就這麽安安靜靜地站在他拍攝的照片前,欣賞那上面和他一樣的他自己,安安靜靜地,不被任何人打擾,因為那是他給他特別的禮物。可炸麥的麥克風違背了他的所有想法,把人群嚇壞,把那方靜匿破壞。

但這又何嘗不是跟著他的心在走,只要南來出現,魏序靜如湖泊的心總會在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在關鍵的瞬間,魏序腦海中閃過無數個想法,最後統一選擇了【NO】。

NO,別再打擾南來。

NO,讓南來按自己的步調走。

NO,你也該學會放棄和承認失望,把不該說的東西全藏進肚子裏。

YES,說不定遲早有一天,他會回到你——

嘶。

算了。

只是來看個展而已,代表不了什麽。

魏序感慨自己最近變得更多愁善感,心思敏感了,胡思亂想的能力也比之前更上一層樓。他自嘲似得笑了笑,起身走向陽臺。

他撩開厚重的窗簾,才發現窗外不暗,有隱約的月光。他向前再邁一步,用力拉開玻璃門,側身出去的瞬間低下了頭。

“哢嚓。”

他的拇指擦過打火機,火亮了,在漆黑的夜裏跳動。不知道聯想到什麽,他那好似沈著千噸重鐵塊的嘴角勾了勾,垂眼點了一根煙。

魏序接著擡頭,想去找那月光,呼出的第一口煙很嗆,煙馬上被他吐了出來,霧一般糊在他眼前,他隱隱約約看到那縹緲的月亮,再轉下眼珠,忽地一抹淡黃色闖入視野。

魏序幾乎是完全頓在了原地,眼珠子和手腳都被無形的東西死死鎖住。

周遭很安靜,他沒有再發出其他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他馬上把手裏的煙滅了,搓了搓眼睛。

但那抹背影還是這樣坐在陽臺的欄桿上,魏序和他的距離很近,能看見那件襯衫的面料紋理,還有被風吹起的發尾的弧度。

那確實是淡黃色的頭發,不是假的,這次再沒有帽子的遮掩,沒有偽裝的痕跡,就那麽自然地垂在腦後,被風撥亂。

魏序驀然想起成年之後,他和南來的第一次見面。

那時是在楊季的陽臺,南來頂著他夢裏金黃色的頭發,揣著深藍色的眼,就這麽直直撞入他的心裏。早在那一眼,即便知道是陷阱,魏序也心甘情願踏入其中。

而今天,物是人非,四季輪轉,南來依舊安靜地坐在陽臺上,側著身,和初見那天一模一樣。

只是一次是傍晚晚霞下,一次是夜晚月光中。

一次是金黃,一次是淡到快要破碎的顏色。

但心動,也是完全一樣的。

所以那根本不是因為所謂的顏色,只是因為這是南來。而他的心比眼,要先一步認出自己記掛的人。

所有可能發出的聲音全都困在喉頭,魏序察覺自己連移動都變得很艱難,煙頭掉落產生細微的聲音,讓眼前的人回過頭。

那一瞬間被拉得很長,月光正面照下來,落在那張熟悉的臉上,淡黃色的頭發,淺藍色像玻璃一樣的眼睛,清瘦的下頜,沒有表情的嘴角。

南來看著魏序,沒說話,過了半晌,從欄桿上跳了下來,像第一次那樣聲音平平地喊著“小序”,拉過魏序垂在身後的手,貼到自己臉上。

魏序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碰到南來的顴骨,碰到他眼角的皮膚。

好涼,但好真實,就在這裏。

“南來。”魏序叫。

南來說:“嗯。”

魏序的眼眶一下就熱了,他向前一步把南來抱住,很用力,很用力,他把臉埋進南來的肩窩,那件襯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他慣用的那款。

南來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南來擡起的手還是落在魏序背上,輕輕搭著。

魏序的肩膀微微發抖,很小的聲音從南來的肩窩裏傳出:“什麽時候來的?”

南來說:“不知道,天還亮的時候。”

“你穿我的襯衫,”魏序悶聲說,“又不跟我說。”

南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櫃裏拿的。”

“什麽時候拿的?”

“你住院的時候。”

“鞋呢?”

南來動了動腳,魏序低頭看,是一雙陌生的運動鞋,尺碼看著還挺合適。但南來不喜歡穿除了涼鞋之外的鞋。

“自己買的,”南來說,“花的是哥哥轉的錢,但是有點緊。”

魏序楞了一下,忽然想笑,不知道為什麽。

於是他笑了,笑得很輕,肩膀是一抖一抖,笑夠了就松開一點,看著南來的臉,淡藍色的眸子毫無遮擋地落入眼中。

“這次,”魏序喉結一滾,想問又不敢問,“你是來幹什麽的?S城很遠吧。”

南來迎著魏序的目光,沒有躲,那雙淺色的眼睛裏是冰層下面慢慢流動的水。

南來沒有開口,魏序忽然不想知道答案,他來都來了,穿著不合身的襯衫,擠腳的鞋,還需要什麽答案。

魏序呼出一口氣,在南來沒說話前,先牽住南來的手。

“先進來,外面冷。”

“順便換雙鞋。”

他把他完全帶入室內。

【作者有話說】

馬上完結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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