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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103.那不是第一次踏上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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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103.那不是第一次踏上陸地

直到那天晚上,南來才去看那小人,礁石像是小人暫時的家一樣,只要他想欣賞小人,去礁石那邊準沒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小人簡直像自己圈養的低級生物。

可他靠近了,很快發現小人精神恍惚,可能是受到驚嚇,蜷縮在礁石上,還一直捂著肚子打顫,看起來很難受。

是沒吃東西嗎?可南原應該給他吃的了。不可能自己救的人,但是自己不管吧。

南來不知道該怎麽做,摸著水靜悄悄靠近。

這次他有了自信,沒有再做任何遮擋,就這樣雙手一撐,帶起水花坐在礁石一角。他向前傾身,盯著雙眼緊閉的小人,看他白皙的沒有傷口的臉,撩開他散落在眼前淩亂的發。

小人似乎感受到動靜,撐開眼皮,南來看到他兩只完好的漂亮的眼睛,摸了摸,又摸到臉,小人就蹭了蹭他,說“我有點痛”。

“吹吹就不痛了。”南來皺起眉,思考片刻,又用了一次“平靜”圈環,很快小人安靜下來,不再顫抖,閉上眼睡著了。

小人的腳後跟浮現出一塊淡藍色的晶石,南來沈默著拉開小人的上衣,果真在肚臍眼上方看到一枚鑲嵌在肉體中的藏藍色晶石。那是南原使用能力後留下的標記。

南來抿了抿嘴,在小人身上繼續翻找,最後才在腳後跟看到那塊淡藍色的晶石,很小的一個,圓滾滾的,看上去完全沒有棱角。

南來去抓了一些魚,還有海蜇皮,扔在礁石上。

過了很久小人醒了,喊他“大哥哥”,虛弱地看向旁邊的魚,問:“你給我帶吃的了嗎?”

南來點了點頭,撐起上半身靠在礁石上,水光粼粼,上半身的肉體沾滿了亮晶晶的水珠,他慢慢貼近躺在礁石上的小人,面無表情地端詳他的臉,完整地看到他已經覆原的雙眼,眉眼輕顫,終於勾起一點點笑。

他覺得他也算是小人的母親了,因為他剛剛也救了他,不是嗎。不然小人自己躺那兒也死了。

小人臉上紅紅的,不知道是怎麽了,是生病還是餓的。南來貼得很近,伸出舌頭想舔他的眼睛,小人把眼睛閉上了,他只碰到眼皮。

“大哥哥,”小人沒往後退,天真地問,“你幹嘛呀。”

“有人說過你很漂亮嗎,”南來冷冷地拉開距離,“小人。”

“沒有,”小人眨眨眼,稚嫩的嗓音聽起來十分真誠,“但是大哥哥,你的顏色好漂亮,金色的像太陽,藍色的像大海。”

南來冷笑一聲。他就知道,連人都愛這種顏色。

“你吃吧。”南來轉身又要走。

“你去哪裏?”小人叫住他,若非行動不便,南來都感覺他會直接抓住自己,“不要留我自己!”

南來心一動,他想起族裏的幼崽也總是這樣黏糊,他突然覺得有趣,做了一個簡單的說服不了自己的決定,沒走,靠在礁石的另一側陪他。

南來幾乎沒怎麽說話,小人卻說了很多自己過去的事,從出生到現在,從零歲到五歲,大部分他記得的事,和小部分記憶非常模糊的事。

南來沈默地聽著,實則左耳進右耳出,沒有在腦海中留下太多。他也因為太沈默,被控訴了一番。

“你還是昨天比較好,”小人因為南來不回應而感到很沮喪,“今天都不跟我說話。”

南來在角落翻了個白眼,“那你去找昨天的我。”

“不要嘛。我還想和你說……”

說著說著小人睡著了。

迷糊中,他感覺有什麽東西親吻了他,也可能僅僅只是觸碰,隱約中,他聽到什麽東西在唱歌。

好好聽啊。他緩緩睜開眼,入目的是南來的背影,在暈眩的大海中無規律地晃動。

真的好好聽,聽起來還很耳熟,是什麽呢......是安魂曲嗎?

為什麽海上的魚也會唱......

次日,南來像昨天一樣,在海裏抓了生吃也十分美味的魚,淩亂地撒在礁石上。

太陽早早掛在天邊,把這層金黃再加之到南來的頭上。小人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景,他黑黑的眼珠子一動不動,突然很想把這樣的場景記錄下來。

但他現在連老人機都沒有,更談何拍照,用眼睛記錄畫面太過困難,不久之後肯定就會忘記,大人說小孩子長大以後都不會記得小時候的事,等他長大後也會不記得這條漂亮的人魚嗎?

不會,不會的吧。

或許用相機會更好?小人這樣想,南來也這樣回過頭,發絲由於動作甩起的水珠飛濺到小人的臉上。

想有更多的回憶,更多的標記物,更多的東西能讓他記住。

小人張了張嘴。

南來卻先問:“你叫什麽名字?”

“魏序,”這何嘗不是一種心有靈犀,小人說完,卻沒得到人魚的應答,很快又扭捏著補充道,“你......你也可以叫我小序。”

直到最後,南來也沒有告訴魏序他的名字,他覺得這是多此一舉,是沒有必要,因為過了這一天,或是兩天,他們很可能這輩子都不會見面。除非魏序以後當個漁民。

南來的猜測沒有錯,人類是一種樂於幫助他人、無私奉獻的生物,很快就有其他人開著船過來進行海上搜救。

在之後一個平凡的、間隔不久的夜晚,一束光打在了魏序身上。

那時南來不在,也沒和魏序做最後的道別,但他們在不久前剛聊到過這件事,如果魏序想找他,該怎麽做。

南來本來想說“正常應該不會再見面”,因為不見面等於安全,見面等於落水的危險,但南來看到魏序那張小巧可愛的臉時,那蠢蠢欲動的惻隱之心又出來了。

他破天荒地告訴魏序:“你朝海裏扔貝殼,我就會出現。”

就算小孩的智力再低下,應該也不會把像玩笑一樣的話當真。所以南來在魏序點頭的時候,沒做過多的解釋。

魏序被岸上的大人救走後,海面重新恢覆了平靜。南來浮出海面,沒有看到熟悉的小人,心裏還在想怕不是掉海裏死了。

人真的是太脆弱了。

可他剛鉆下海,沒來得及尋找,就被南原叫住,直接押到了諾聲海峽。

族裏的長老坐在高位,一句一句數落他如何不該,如何做錯,和人類靠太近是錯,救了人類是錯,冒充高等人魚是錯,種種的錯,必須落在他的身上。

南原就立在他身邊,他跪在沙裏,看了一眼南原,沒說任何話。

南來有點不太理解,也不太認同長老判下的罪,但他多做辯解也毫無意義,小人要麽是死了要麽是回家了,總歸和他再無半分關系,長老想怎麽定奪,就怎麽定奪吧。

諾聲海峽的長老是出了名的老頑固,什麽人魚都無法改變他的想法,這件事和南原有關聯,南原一定已經先替他說話了,那麽他只要接受就好。

接受就好。因為這會是最好的結果。

沒有掙紮,沒有反抗,南來染成金色的頭發被按進沙土裏,沾染上灰蒙蒙的顏色,他面無表情地,連嘴都沒有張開。

一下兩下。

螫刺蕁麻水藻鞭鞭打在他後背,多少鞭他沒有數,可能幾十,或者上百,他只感覺自己像肉泥一般被抽打,渾身的肌肉條件反射地顫抖,時間過了很久。

挨過鞭打,他又被扔進某個洞穴,意識混沌,連洞穴口什麽時候被堵上都不知道,周遭一片漆黑,等他醒來,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天後。

洞穴口放了一堆魚,南來沒仔細數,遠遠看了一眼,感覺是十幾天的量。

這種鞭子的抽打不會讓魚皮開肉綻,但會造成大面積火灼、劇癢,以及持續數日的神經痛,如同被億萬火蟻啃噬。

這樣的痛苦持久且無法緩解,直至南來現在醒來,那種疼還牢牢扒在他背上,顯得很惡心。

禁閉不知道持續了多久,這樣無聊的日子太長,南來不會去數。

只記得最後被放出來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表層海水,被扭曲著照在類人的皮膚上,淡色的瞳孔上,枯黃的頭發上。

他又完全變回了自己的模樣,沒加任何修飾。

幾年後,南原離開了大海,南來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到北至。

再過了幾年,南來生出了一個荒謬的念頭,像是夢到黑色小羊一樣突如其來——他想去陸地上看看。

夏季沙灘的溫度並不低,南來不喜歡這種灼燒感,甚至稱得上厭惡。南原大發慈悲找鞋子給他穿,他也很快就踢掉了。

“很惡心,”南來說,“不想穿。”

就像強硬在自己的軀體纏上一層蜘蛛絲軟膜,是那種被禁錮、不自由的惡心。

不止是鞋子,套在南來身上的衣服也令他難受。

眼看著衣服將被撕碎,南原阻止他的動作,告訴他“不能不穿”,又說“人類都是這樣的”。

這時候的南原已經是成熟的南原,成熟的“半個人類”,在人類社會混跡的這些年早已使他的氣質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但,南來鼻尖微動,根裏還是那樣。

南來與南原對視三秒,最終妥協,但依舊在食物面前敗下陣來。

習慣了冰涼的生食,這些東西從嘴進入喉嚨,滑入食道,燙得南來額頭冒出細汗,直哆嗦,感覺胃都要被燒穿。

一天的體驗人類生活結束,南來和南原說:“你走吧,我不去了。”

“為什麽?”

“我不想待在這裏。”

反正上了陸地,也成不了真正的人類,就算成了真正的人類,也不一定能找到他想找的小人。因為小人變了大人,會發生很大的變化,人類和人魚不同。

所以今年,其實並不是南來第一次嘗試踏上土地。

他只是在某天突然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血的味道,這種味道像是幻想了他的底層代碼,沈寂多年的零件開始重新運轉,他沈默著做出了一個僅僅思考一天的決定。

南來上岸了,吃霸王餐,染了一頭金色的耀眼的頭發,老板還沒回過神,他就跑了,好在老板不計較那些錢,看南來那窮酸樣,也沒再追究。

南來很快發現他需要一個身份,正巧南原路過南村海島,南來抓住了他。

“你要身份證?”南原擰著眉。

南來說:“要。”

南原就擡了擡下巴:“幾歲?”

他今年一百二十七歲。南來思考片刻,說:“二十七吧。”

他當然要當小序的哥哥。第一次見到的小序是五歲,而後他二十年、或是二十一年沒再見過小序,所以今年的小序應該是二十六歲。南來當然比小序大得多,但他可不能告訴魏序自己真實的年齡,所以他擬了一個謊,恰巧大魏序一歲的謊。

南來要當魏序的哥哥。讓魏序不再難過,不再是一個人,他要把全天下最好的珍珠送給魏序,要把自己敞開來供魏序哭泣,要給魏序一個新的、完整的、永遠不會消失的家。

至少在徹底見到魏序前,南來在那段短暫的時間裏,是這樣想的。

*

但南來很快發現這樣的想法是錯誤的。因為在他接觸魏序不久後發現,魏序現在這個大人已經比小人時期的他要堅強許多,平常的相處,也沒表現出多需要南來,反而總像是南來在需要他。

南來不喜歡這種感覺,錯位的顛倒,天旋地轉,再加上那根一直一直橫紮在他喉嚨的刺,時常讓他覺得呼吸都困難,但魚在陸地上本身活著就很痛苦,只是小序讓他短暫地忽略了痛苦。

慢慢的,這樣無休止的相處,簡直像是蛇與蛇之間的糾纏,越來越密,越來越緊,難以分割,骨肉都要連在一起。就連魏序說出的那些話,南來都分不清真假。

但他會相信的,他知道自己遲早會相信,可相信又有什麽用,相信過後他依然跨不過自己這一關,好難好難,他要怎麽才能跨過?

而且他現在把一切都搞砸了。這樣冷漠,這樣沈默,魏序不會再原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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