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04章 104.這種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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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104.這種感情

想清楚後,南來不再去做過多的思考,任由自己漂浮在洞穴中,除了覓食,很少會去外面游蕩。

南原依然不在大海,父母遠游,壽命將至,指不定會在哪個地方悄無聲息地死去,連屍骨都不見。

南來的日子恢覆成以往的平靜,除了吃飯就是睡覺,很悠閑,很自在。

只是某一天他又會突然想起陸地上的一些人,和他不熟的汪海浪、小潔、林圓,以及和他熟的魏序,但也僅僅只是一瞬。

這些回憶很少會侵擾他。

在海裏自由飄蕩的第二個月,他突然碰到了北至,北至神情有些慌張,支支吾吾,最後告訴南來,你阿爸阿媽死了。

南來皺起眉頭,下意識說“這有點難聽”,過了一會兒,又補充:“你說他們走了就行。”

“說走了怎麽會知道呢?”北至完全是反駁型人格,“他們出去環游,也是走了。”

南來就不說話了。

北至鮮少得變得小心翼翼:“你難過了?”

“沒有,”南來回答得很快,話題跳轉得很快,“你為什麽認得出那個人類血的味道?”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北至聳了聳肩,言簡意賅,“那是南原救的人的味道,我怎麽可能記不得?”

當初南原救下魏序,被北至看到了,南原希望他能保守秘密,北至當然不希望南原受到懲罰。

但他有私心,強迫南原如果親他一下他就答應。南原一直不知道北至對他抱有那種心思,北至是最低等的人魚,且不說同性,因為等級問題他們都很難在一起。南原拒絕之後,北至和他大吵一架,逃了,南原去追趕,留所以後來才被南來鉆了空子。

這個秘密他誰也沒打算說,連同他對南原糟糕的感情一樣,像永遠的秘密塵封在海底。

南來顯然也沒見對這話題多感興趣,隨便點了點頭,又回他那洞穴裏去了。

北至看著南來離開的背影,覺得有些奇怪,但他拒絕進一步的詢問。畢竟不久前,南來差點把他搞死在礁石上。

這一筆他到死都會記得。

*

阿爸阿媽走了,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

不過這也是情理之中,人魚的壽命很規律,死亡的日期也很好判斷,並且一般在死亡到來的前幾個月,又會降下一個海神的夢,指引他們該用生命的最後去到哪裏。

阿爸阿媽夢到了同一個地方,就一起前往,他們早就和族裏的每個人好好告別,包括南來。

所以南來收到消息的時候一點也不吃驚,只是沒想到居然這麽快,看來是陸地上的日子影響了他對時間流速的看法。

南來照常吃吃喝喝睡睡,他拒絕去到海邊,又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實在太過無聊,開始收拾起自己的洞穴,想把很早之前收集的但是沒用的東西都扔了。

翻翻找找,一樣又一樣東西被像垃圾一樣拋出洞外,直到南來的手觸碰到某一個冰涼的物件,像故障的機器,驀地停住了所有動作。

一枚巨大的流光貝殼,外殼平平無奇,一翻轉,卻看到粘了很多小的物什,珊瑚、珍珠、海藻、螺貝等等,各種顏色,各種樣式,五花八門,被可愛地固定在貝殼內側上,像過家家一樣熱鬧。

這是什麽時候的東西?

人魚的生命太漫長,他們的記憶力也並不是卓群的,不可能做到事無巨細。南來略作一思考,才有點艱難地從記憶碎片中翻出這枚流光貝殼的來源。

大概是他十六歲的時候,真真切切的幼崽狀態的時候,阿爸阿媽覺得他一直不說話,這樣不太好,偏要陪他玩,就把他們這麽多年各地旅游收集回來的小東西做成了這個流光貝殼擺件,送給了南來。

當時,阿爸阿媽和南來一起做手工,指著每一個物件,介紹它們的由來。可惜這項活動結束後,南來依舊不愛說話,這枚東西僅僅被擺在可以看見的地方兩三年,後來就被南來收了起來。

以至於他差點完全想不起來。

南來沒有繼承阿爸阿媽強烈的收集癖,洞穴裏能屯這麽多東西完全是因為空間夠大,他也懶得扔,所以流光貝殼才這麽留了下來。

居然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時間過得好快。

他觸摸著流光貝殼,大腦告訴自己這是沒用的東西,但貝殼仿佛長了膠水,黏在他的手裏不動。

他怔怔地盯著,貝殼內側的所有小物什都像深不見底的漩渦。

而阿爸阿媽的聲音仿佛突然變得清晰,就要出現在耳邊,好大好大,卻很嘈雜,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好像在說,什麽魚,什麽地方,什麽海?

“南來?”

“南來!”

“剛出生,好小一只啊,透明的,什麽都能看得見呢。”

“怎麽都不說話?是不能正常發音嗎?啊——哦——嗚?”

“二十歲了,完全還是個小寶寶呢。”

“五十二歲,成年啦,阿爸阿媽給你做了海底大餐,快來吃吧。祖奶奶給你準備了成年禮,你晚上和我們一起過去。”

“南來,你想去陸地上看看嗎?他們說很有趣。”

“南來,你的話可以多一點嗎?明明你阿媽我話那麽多,怎麽偏偏你們兄弟倆都不愛說話呢?!”

“你喜歡貝殼還是螺母?”

“南來,最近你都在幹什麽呢?”

“南來,我們要走了,去最後一次屬於自己的大環游,你和南原都要照顧好自己。南原在陸地上我們也擔心不到,倒是你,你什麽時候能......”

阿媽輕笑了一聲,視線越過南來的肩頭,仿佛能繞到他曾經滿是無法愈合的傷痕的背。

“沒什麽,做你想做的吧。”

“啊,我們走了的話,你會想我們嗎?”

“……”

南來的手一顫。

一時之間沒控制好力氣,流光貝殼被他掐碎了一個角。

他莫名有些難以呼吸,像被卷入了某種不知名的情緒,這種情緒來得很突兀,也很奇怪,之前從來沒有過。

可以說是在那一瞬間,伴隨此起彼伏的聲音出現的還有混亂的畫面,窸窸窣窣,像海藻群裏冒出來的小魚,那麽多,一群又一群,顏色整齊又淩亂,沖擊著他常年波瀾不驚的神經,刺著他,最後刺痛了他。

很意外,南來從不知道自己的記憶力有這般好,能突然把過去幾十年的各種小事都清晰地回憶,他甚至記起來自己曾經被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魚幼崽嘲諷過身上的顏色,又記起來自己的無所謂,最後記起來是南原趕跑了他們。

因為一百多年,盡管是再無聊的日子,也能發生很多事。

這些小事堆疊成了現在的他,其實他現在也能算得上是“豐富”,因為他見過許多東西,去過許多地方,包括曾經懼怕涉足的,陸地。

那阿爸阿媽該比他要更“豐富”。

而這樣“豐富”的且顏色艷麗的人魚,時間一到也會變成大海的養料,留下的,也僅僅只有這種媒介,真可惜。

南來把流光貝殼放在一邊,閉上眼躺在水中,眼前一片漆黑。

其實也不可惜。他緩緩想。因為還有其他人魚記得他們。

只是,沒辦法再說話了而已。

沒辦法在自己耳邊說話了而已。

那他如果想聽到的時候,該怎麽辦?

南來突然生出一種可怖的迷茫,似深不見底的海底裂縫,要將他連同大腦一整個吞沒。

怎麽辦?

“——”

耳邊嗡嗡嗡得響,南來耳鳴了。因為他發現至此之後,在他生命剩下的幾十年裏,再沒那對人魚的存在。

所以就連同清晰的記憶一起慢慢泯滅,而他因為缺乏最基礎的感情,甚至沒辦法真切地觸摸到這種離開的難過,他眼前又閃過阿媽臨走前的臉,年輕,漂亮,卻帶著和外表不符的沈穩,而這種沈穩下深深包裹著很難令他察覺的不舍。

現在這種[無法觸摸],比南來能夠感受到永別的難過,要更加難過。

遲鈍的人魚在數十天後終於露出海面,熟悉的偏僻的海岸空無一人,那枚紐扣和貝殼依舊被釘死在石壁上,像魏序的感情一樣可笑得堅固。

南來只遠遠看了一眼,再次離開。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天,南來在一次進食結束後,看到了一大塊海蜇。

他想起來他曾經用利爪剖開海蜇,切割成條扔在礁石上餵給小人吃,看小人吃著自己給予的食物活下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取代了南原,成為和小人更親密的“母親”。

而“母親”之後,是什麽呢。

如果他們是這種關系,那倒好了,他作為“母親”應當比魏序先走,這樣他就一輩子不會目睹魏序的離開,可現在事實不是如此,他們既不是這種關系,人類又很脆弱,總有一天會和阿爸阿媽一樣。

會有一天,再也見不到,再也聽不到。完全在兩個世界。

南來忽而又不確定了。所以其實他選擇回到大海,原本是沒存著“至此之後永遠不再見”的想法的嗎?

還是說,他現在才意識到這樣做有可能會產生的情緒?

他在遠處的礁石上坐了半天,直到太陽下山,才重新回到海中,逼迫自己拋去所有不該產生的想法。

但時間總會讓它失效。

南來蜷縮在洞穴裏的時候,大腦不受控制地重播與魏序有關的所有片段,記憶自動把魏序曾經說過的不好的話、幹過的不好的事拿出來重映。

逃避,並沒有讓魏序從南來的世界完全消失,反而讓魏序無處不在,形象還越發負面。南來厭惡這樣的自己,難以安靜地離開,還在用回憶汙染魏序。

時間在敲擊他一寸寸鑄下的墻,留下無法修覆的裂縫。

南來只從陸地上帶回了手機,密封在防水袋裏,現在似乎也沒有抗住,進水了,沒用了。但他還一直留著。

手機裏的腹肌照沒有洗出來,沒掉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看到了。南來對此感到十分悲傷,這種悲傷的情緒倒是好明白,是源於可惜。

突然有一天,南來想起魏序說過的一句話,說手機是打工人的必需品,不能弄丟,如果丟了就找不到他了。可南來不是打工人,弄丟了手機,也會找不到魏序嗎。

但現在看來,不管手機丟沒丟,他都不能再去見魏序。

實體媒介的力量,懷念一個人,他似乎漸漸懂了。可領悟總要靠離開,為什麽離開才能明白。

那種日覆一日重覆的欲望終於徹底侵蝕了他。南來開始意識到,這種令人作嘔的占有欲來源於本不該存在的愛情,而非其他。

他真心覺得奇怪,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應當、或者說應該對人類產生這種感情嗎。

很多事情魏序要靠別人才能想明白,南來自己就可以,這是他們很大的不同。

相反地,魏序想明白了就會馬上去做,南來想明白了,也不會去做,這也是他們的不同。

他們之間橫著太多不同,可就是這樣兩種奇怪的生物,竟莫名其妙契合到了一起,想變得嚴絲合縫,想變得珠聯璧合,水乳交融,量鑿正枘,但比登天還難。

南來為此產生了深深的困擾,這是之前在陸地上所沒有的,當時他只在想,怎麽做能在魏序身邊待得更久,現在他卻想,怎麽做才能真的讓魏序安全,快樂,或者幸福。

他發現他的遲鈍和欺騙傷害了魏序,他想彌補,但自知很難,由此聯想到魏序希望他能留在陸地上,能和他在一起,也很難。

因為南來之前不在這個劃為“愛情”的圈子裏,現在他自己悄無聲息走了進來,才摸索到之前沒有的那種感覺。通常是在自己沒事幹的時候,像八爪魚一樣纏上來。

南來的行為和感情一樣遲鈍,甚至更甚,他沒有再去海岸邊看過那個貝殼,也努力去填滿自己的空虛,塞給自己更多的事,可海裏能做的事總歸是有限的。

他經常剛吃完飯,就突然又開始難過,他發現最開始自己那種淡然自適的心態已經蕩然無存了。

大海明明那麽滿,被海水充斥,可南來那種空虛自己是填不滿的,只有小序才能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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