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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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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欺負

南來那晚走得悄無聲息,像從未出現過。

魏序的生活恢覆了休假應有的平靜,當兩天後楊季穿著騷包黑色燕尾服在沙灘派對上咋呼著撲過來時,他沒想到會再聽到有關南來的消息。

“魏哥——”楊季朝他興奮地招手,“好久沒見到你啦!”

“想你魏哥想得,想成這樣?”魏序佯裝嫌惡避開楊季,調笑道,“距離上次派出所事件只過了三四天啊。這就不記得了?”

“嗐,怎麽可能不記得,”楊季皺眉,“說實話,他還挺可憐的,年紀輕輕就無父無母,無家可歸。”

魏序接過一旁服務生遞過的高腳杯,小抿一口,眼就斜去,“照你這麽說,我也很可憐了?”

楊季幹笑兩聲,狗腿起來:“他怎麽跟魏哥比啊?魏哥你才高八鬥,背靠金山,打遍天下無敵手,丟哪兒都不會可憐。”

“......”魏序錘爆楊季的狗頭。

傍晚的沙灘不如白天悶熱,那裏正在舉辦一場交際Party,邀請的正是住在別墅區的人。

燈火讓沙灘不再沈寂與黑暗,但魏序不喜歡這種感覺,比起刻意讓海灘變成娛樂場所,還不如讓他仰面躺在地上吹風。

娛樂是人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良好的有效社交能清除疲勞,放寬心情。但並不是所有來賓都是值得來往的對象。比如遠處那位帶著四個小妞的金鏈子墨鏡土豪大哥,魏序不敢茍同;而身邊這位,勉強還行。

長久的沈默讓楊季坐立不安,他並不知道魏序在想什麽,但魏序手臂上白色刺眼的繃帶總在提醒他,魏序這次回到南村海島,可能真的有什麽不一樣了。

在楊季眼中,魏序一直是個樂觀隨性的人,世上沒有條條框框能束縛住他。

直到楊季那天見到送奶奶回島的魏序,才驟然發現,生而為人,不可能不被捆綁。

有的人為感情所捆綁,有的人為金錢,有的人為夢想,倘若這是一種持續性的禁錮,便不會給人帶來過於明顯的壓力。

瞬間壓下的重負,才是殺死人的利器。

楊季不如汪海浪會說話,但他也想盡快讓魏序擺脫這種狀態,這種動不動就發呆、好似已經完全無可依戀的狀態。這不像他認識的魏序。

楊季在腦內瘋狂搜尋與魏序的共同話題,終於靈光一現。

“魏哥,我跟你說,今天我在銅灣那片海灘見到南來了,你猜我今天看到他在幹嘛?”楊季神秘兮兮地湊近,“他一個人沿著海邊走了一路,在撿貝殼。南村這裏的集市是收貝殼的,我估計他是要拿去賣錢。”

“好端端提他幹嘛,”魏序輕哼,“但是那點東西賣不了多少錢。”

“可能真的窮到叮當響了,”楊季聳肩,話頭一轉,“不過上次不是說要拘留五天,怎麽一下就給放出來了?”

魏序乜他一眼,帶著幾分戲謔,“有人保釋,這還用問?”

“誰給他保?家裏都沒人了,更何況前幾次不保,這次突然來保啊?”楊季一臉疑惑,恰好對上魏序調侃意味很濃的眼神,福至心靈,“魏哥你搞的?”

魏序嗤笑一聲,不置可否。

“你那天還跟我說不管閑事,魏哥你總是這樣,口是心非啊!”楊季瞪大眼指著魏序,“你和他怎麽碰上的?你親自去接他出來的?”

“怎麽可能,我可沒那麽閑。”

“那是......”楊季推測半天,掐指一算,神神叨叨的,“他來找你嗎?”

“對啊。”魏序雙手環胸,點點頭。

“然後他住到你家,你收留了他。他今天卻出現在銅灣,好家夥!魏哥,你還把他趕出來了!”楊季憑借對魏序的了解,一連串的猜測脫口而出,看到魏序默認的表情,他突然更加同情南來,嘖嘖兩聲,“你真不是人。”

“這話說得,我哪有義務去收留一個待業青年啊?”魏序覺得好笑,伸手掐上楊季的後頸,捏得對方呲牙咧嘴,“而且他怎麽知道我住哪兒?你跟他說的?”

楊季連蹦三個“不敢”,說:“我沒跟別人透露過魏哥你的住址啊,除了警察。”

他縮成一團,待魏序的勁兒過去之後,又死皮賴臉問:“你們有沒有發生什麽?”

魏序無奈道:“能發生什麽?你腦子裏都是什麽黃色廢料。”

“你看呢,我這泡的妞兒都夠繞我游泳池兩圈了。我認識你七八年,你一個朋友都沒談過,”楊季掰著手指細數,“不是異性戀也不是同性戀,你該不會是無性戀吧?”

一般人還真跟不上楊季這跳脫的腦回路,不過魏序早已習慣了楊季天馬行空的猜測,讓他過過嘴癮倒也無所謂。

比起楊季之前猜的——暗戀幾年無果、心有白月光、身體有隱疾之類的猜測——今天這個還算正常。

但魏序還是被噎得無語,兩眼平直,呵呵一聲:“這麽多年,你終於猜對了。真厲害。”

*

魏序的奶奶住在銅灣,從別墅區到銅灣,需要四十分鐘左右。

當晚聽完楊季的話,魏序在心裏憑空杜撰出可憐巴巴走在海灘邊撿貝殼垃圾為生的南來,想象這位金發少年穿著涼鞋,一步步走在漫長的海岸線上,如果真是從城裏步行到銅灣,南來腳底的涼鞋說不定早就磨破了底。

穿涼鞋步行一個小時以上,都很容易會生泡,何況大幾小時呢。

魏序沒有南來的電話,無法聯系他。即便是有,也不會主動去聯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魏序向來不喜歡自找麻煩。

自從兒子兒媳去世後,奶奶的精神狀態也大不如前。本就八十歲高齡,突如其來的噩耗更讓她蒼老幾歲。

她近來總是絮絮叨叨地和魏序講起海葬的儀式,魏序不樂意聽到這些,這些話在他耳中,與“我快要死了,不知道還能活幾天”沒什麽區別。

但魏序總是耐心地傾聽,如閑聊般與老人接話,適時地將話題引開,說起鄰裏間的趣事,比如那誰誰家的大伯今天出海捕魚撈了多少錢,那鄰居大嬸子的兒子回鄉創業。

魏序講得繪聲繪色,奶奶被逗得直笑,說他當初怎麽跟爸媽跑了,不留在這兒陪她老人家光宗耀祖呢。

說到後面,實在沒什麽好說。魏序止了嘴,奶奶卻開了新的話頭,說前幾年對門的那家生了倆小孩,雙胞胎,性格都鬧騰得很,兩個小黑混球。

魏序笑說:“小孩子都這樣。”

吃完飯後,魏序出門正好碰上對門雙胞胎的媽媽。她問魏序好,又拜托魏序路上要是碰見她家那倆調皮鬼,就喊他倆回來吃飯。

魏序應“沒問題”,然後往海灘走去。他的車不停在海灘,但心中有莫名的期許牽引他過去。

傍晚六點多,大海開始退潮。

海水遠遠退去,泛著落日餘暉的灘塗呈現在眼前,較重的東西無法跟隨潮水回到大海,於是留下很多貝殼、海螺和擱淺的小魚、螃蟹。

海上聚集了不少人,大多穿著黑色長筒雨鞋,一步一坑。他們膚色大多黝黑,嘴上的叫喊聲十分大,在海風中傳得很遠。

再往遠處走,擱淺的生物少了,人也少了。

南來就蹲在那裏,與周圍的環境和人格格不入。

不知哪來的兩個小孩正在附近拋濕沙玩,兩個邊走邊跳,幾次險些砸中南來。最後其中一個被另一個推了一把,向後一倒,泥點子頓時蹭了南來滿背。

小孩嬉笑尖叫的聲音太吵,南來只回頭看了一眼,沒去管,緊接著後背又被撞了一下,這才皺眉,正欲開口——

下一秒,卻聽到身旁傳來熟悉的聲音,壓著腔調,聽不出心情是好是壞。

“撞到哥哥就想跑?嘴巴白長了,道歉的話都不會說?”

魏序在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了南來。

先前說過,南來並不矮,但遠遠蹲作一團,在魏序眼中就變成了一只流浪貓。

淺色衣服套在南來身上十分合適,微風拂動,金色的發也在空中撩撥紊亂,顯得柔軟。

魏序還在欣賞,卻見礙眼的小孩跑來跑去,打破這寧靜祥和的畫面不說,還糊了南來一身泥。

變醜了。魏序登時皺起眉,加快步伐走過去。兩個小孩口中沒有道歉,甚至又糊一次,還想撒腿就跑。

他實在看不慣,伸手一抓,揪住其中一個罪魁禍首的衣領,就差把人整個提起。這才看清那小孩的樣貌,這不就是住對門的雙胞胎之一嘛。

是哥哥還是弟弟來著?

那小孩在他手中撲騰,魏序不輕不重訓斥他幾句,聽小孩乖乖和南來道了歉。

撒手的瞬間,倆小孩提溜褲子跑得老遠,跟見了活閻王似的,還聽活閻王在身後大喊。

“你媽叫你們回家吃飯——!”

魏序拍拍手,這才得空去看南來。

似乎沒有想到魏序會憑空出現,南來依舊有些發楞,眼珠子打了好幾個方向,才瞟向魏序。

他不知道見面第一句話說什麽好,於是就說:“小序。”

魏序沒有應聲,也沒有禮尚往來叫一聲“南來”。他低眉看著南來白衣服上的臟汙,只覺得礙眼。

“你對小孩這麽寬容?”魏序指的是南來先前蹲在地上一動不動,甚至沒想去找小孩麻煩的情況。

南來不知想起什麽,還真認真考慮幾秒,說:“小孩都這樣。”

魏序氣笑了:“你這樣就容易被人拿去欺負。”

南來盯了魏序一會兒,“沒人欺負我。”

魏序看到南來腳邊幾枚堆疊的貝殼,想起幾天前楊季講的趣事,不禁問道:“你撿貝殼做什麽,拿去賣?”

“不是。”南來伸手在幾枚貝殼裏挑挑揀揀,取出最亮的那枚,低頭仔細抹去上面的沙土。

魏序又追問:“那做什麽?”

南來擡高手,把貝殼遞到魏序面前,“送給你。”

對方沒有起身,較遠的讓魏序看不清這枚貝殼,於是他稍稍彎腰,湊近了——

貝殼不過掌心大小,在漸沈的暮色中流轉著波浪般的月光,層層疊疊,起起伏伏,嵌入眼中。

“這是什麽貝?”魏序忍不住想觸碰那流動的光澤。

“不知道。”

南來見魏序好一會兒不接,索性起身將貝殼穩穩按進魏序的掌心,說“拿著”,深藍眼眸又在魏序困惑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而後轉身就走。

毫不留情地舍棄了他的貝殼堆。

一個海浪沖上,貼著沙灘卷走幾片輕飄的貝殼,它們被分散開來,七零八亂。

魏序的目光從那些散落的貝殼上收回,不再去看,他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那枚貝殼,幾步跟上南來,“那堆你不要了?你撿著玩的麽。花了時間,不拿去賣,放在這裏讓它們回歸自然啊?”

南來腳步一頓,對上魏序的眼睛,那透亮的黑色之中有如漩渦,將南來的視線死死定在上面,他晃了神,沒吭聲。

直到魏序偏頭一咳,南來才反應過來。

他說:“挑揀一堆貝殼,就是為了選出最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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