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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你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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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你好香

最漂亮的......送給我?

魏序一路走,將不經意踩到的貝殼嵌入潮濕的沙土中,致其碎裂,或保持完整。

他手中把玩略帶濕意的貝殼,很有節奏地把玩,實則腦袋裏亂成一鍋粥。

不計其數的人通過各種手段向魏序示好,他承認他見得太多,以至於什麽禮物在他心裏都翻不出波瀾。

可他同樣承認,他喜歡南來的禮物。但他分不清究竟是因為禮物本身,還是因為送它的人是南來。

魏序從小就喜歡這些海邊的東西,奶奶送過他很多,幾乎玩著玩著就丟沒了。魏序收到奶奶的禮物是一種心情,可今天看到手心裏的貝殼又是另一種心情。

這種感覺很奇怪,魏序竭力想去擺脫,但難以做到。就像人明明知道眼前是陷阱,卻還是因為陷阱中心的甘甜而義無反顧地靠近。

沈默片刻,魏序挑起話頭:“你這幾天住在哪?”

“隨便找地方。”南來說。

魏序又問“有錢買衣服嗎”,南來輕輕搖頭,魏序就說“我給你買一件吧”。

“不用了,”南來拒絕了他,“穿什麽都一樣。”

魏序心一揪,還是決定幫一把,“那我掏點錢,給你租個小房子先住,你去找份工作吧。”

“我不工作,”南來依舊在向前走,而後補充道,“謝謝你,小序。”

魏序皺眉,“那你也總得有個住的地方。”

“不用了。”南來的步伐和他的言語一樣堅定。

真奇怪。

前幾天還厚臉皮來他家討住,今天怎麽就跟要劃清界限般?

因為上次只允許他住一天,所以鬧脾氣了嗎?

“南來,”魏序終於喊了對方的名字,偏要叫南來轉過頭正眼看他,“你現在和我裝什麽客氣?一口一個小序,又來我家吃住,我讓你走你也不情不願,今天又送我貝殼——如果是想賴著我、需要我的幫助,接受就好,為什麽要唱反調?”

在魏序眼中,南來這已經算是“倔”。其他那些需要幫襯的人,迂回一兩句也會欣然接受他們期許中的幫助,可南來是個什麽情況?

魏序的語氣沒有控制得當,兇得很。

南來完整地聽完那段話,身體僵直,已經頓在原地。他低垂的眼睫劇烈顫動了一下,眼裏翻湧起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似乎混雜著某種無法言說的委屈。

直到同樣走神的魏序撞上他的肩膀,這這劇烈的觸碰才像解除了某種封印。

“我沒想賴著你。”

南來的話鏗鏘有力,回視的眼神驀地犀利起來。可仔細看,明明閃著幾絲受傷。

“我沒想賴著你,”南來又重覆一遍,語氣比先前的還要堅決,“我只是——”

南來死死抿住唇,在微微顫抖,下拉的唇角無時不刻彰顯主人的不悅與糾結。

南來鮮少在魏序面前呈現如此尖銳的態度,而魏序也完全把南來當作溫順卻又淡漠的小貓,忘了貓也有藏起的利爪。

“算了,這些都沒必要,”南來的聲音變得又冷又硬,“我不是為了錢,我最不需要的就是錢。你要這樣說我,我也只會辯駁一次。小序,我不會跟你吵架,我吵不過你,那樣也會讓你不開心。”

南來又往前走了幾步,好像是自顧自在說:“我也不知道這樣做的原因,實際上應該是毫無意義的。你會這樣認為,也是理所應當,畢竟確實很奇怪,我和你非親非故——如果你覺得困擾,我會離開幾天。”

魏序聽不懂南來的話,只明白了最後一句,“離開?去哪?”

看也沒看魏序一眼,南來依舊說:“隨便找地方。”

魏序沒有移動腳步,南來在他的視野中逐漸縮小,走遠了,魏序更覺得他像一片輕飄的白紙,風一吹就能不見,然後永遠找不回來。

這回南來能說出這麽長一段話,用這樣的眼神看他,想必是真生氣了。

熟悉的朋友尚且很難牽動魏序的心情,但魏序當下是有些不痛快,覺得南來拂了他的面子。

他在原地走走停停,捏到手中已然有些溫熱的貝殼,又怪自己會錯意,有點太自以為是。

不過魏序這般的糾結很快散去——汪海浪打進一個電話,說他一個朋友後天會開一艘較大捕魚船,去較遠的海域捕魚,讓魏序跟著一起去。

這其實是魏序自己的要求。

他在回到南村海島休假後,就和汪海浪聯系,讓他幫忙找找看有沒有諸如此類的機會,因為他一個人出海實在不便,盡管有快艇駕駛證,也不能去較遠的地界,那太危險了。

所以跟著捕魚船一起出行,是最合適的途徑。

*

大海茫茫,全無邊際,碧波會一直延展到遠方的地平線。

誰也不知道第二天會遇見什麽。

捕魚船會利用探魚器發現魚群,將網布下後通過驅趕的方式將魚趕進網中。這艘捕魚船較大,隨身攜帶上百張網,這次進行近海捕魚,大致需要三到五天的時間。

魏序在船上,絕大多數時間手機都能有信號,但船離海岸線的距離一旦遠了,超過信號基站覆蓋範圍,就無法用手機打發時間。

實際上,魏序不在意究竟會出行幾天,完全沒有手機也無所謂。他現在已經沒有了必須要聯系的人。

他回到南村海島,最希望自己二十四小時都能漂在海上,不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

——找到他的人魚。

這個念頭會在夜晚來得尤為強烈,突兀得像天邊的驚雷、腳邊竄出的野貓。

魏序站在甲板上,月色籠罩住大海,所有看不見光的地方都變得漆黑。

他隱約能看見遠方的礁石輪廓,還有層疊起伏的波浪;能聽見海水撲打船身、又被之阻截。這樣一體的環境會讓恐懼深海的人窒息,但卻讓從小在海邊長大的魏序感到無比的被包容感。

魏序在海上跟著捕魚船漂泊四天四夜,他每天睜眼是深藍,閉眼也是深藍,經常瞭望海面,但依舊找不見任何人魚的影子。

沮喪總是會慢慢積累。這種方法猶如海底撈針,成功的概率也許是百分之一不到。

但魏序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只能這樣漫無目的地用肉眼尋找。

這比之前快艇能夠搜尋的範圍要廣,但也更危險。這意味著魏序無法用慣常的手段吸引人魚的出現。

之前他可以利用血液進行引誘,但在這處海域顯然不行。他要考慮到航行的安全性,因為血液滴入海中,很有可能引來鯊魚等其他危險生物。

近一年在城市居住的時間,魏序總會做著同樣一個夢。

那條人魚在夢中一直呼喚我。魏序想,我總是能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聽到那晚愉悅動人的歌聲,看到耀眼的頭發和漂亮的魚尾,還有如瀑布般銀灰色的月光。

一切如仙境般美妙,但魏序知道那是真實的。

可他回到海島後,便不做這樣的夢了。有了能再次與這片海域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反而丟失了做夢的能力。

直到這四天四夜的航行結束,捕魚船滿載而歸,臨走前魏序在船上小憩,竟奇跡般睡了過去,並做了很長時間沒做過的夢。

夢中的人魚的身影是那樣清晰,卻又霧蒙蒙的,看不真切。

魏序醒來時,腦袋仍有些昏漲,下船時手指不小心撫過沿邊的木刺,一道細小的血口瞬間綻開。他掏出紙隨意擦了兩下,沒管這輕微的刺痛。

夢中的一切,叫他在日光下都覺得昏沈而困倦,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魏序走到沙灘上才覺得自己重新落到實處,不像在飄蕩。他扭頭活動活動脖子,將手放在後頸揉搓,如無頭蒼蠅般在近處兜兜轉轉,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

“......”

隱約地,魏序感覺有人在遠處叫喚他。

驀地擡頭,來人發如燦陽,蹲坐海邊,那瞬間似乎與次次眼前浮現的夢中身影相重疊。

是誰?

魏序一恍神,眼睛重新聚焦。

是南來。

幾天不見,魏序心底騰升出一股未知的期待,他近乎是不受控制地朝南來走去。

只見南來的臉側靠在臂彎,整個人在海風中顯得潮濕溫順,眼裏的深藍色很亮,魏序想到好幾天前自己對南來說的話,猜測南來此時或許還在生氣。

那麽他該說些什麽話,才能讓南來原諒他。

——前幾天的話是我一時沖動,我不該那麽說你。

——你是個堅強的人,接近我肯定不是因為錢,那天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這幾天過得怎麽樣?

——還生我的氣嗎?對不起。

魏序越想越抓狂,越想越覺得沒什麽東西可講,越想越覺得這般糾結簡直不像他自己。

仔細想來,他的話好像也並沒有很過分,南來現在看上去心情似乎還不錯啊?

喏,這不還在笑呢嘛。

魏序腦中兩股截然不同的思想在糾結、碰撞,尚未思考出什麽名堂,海風已不知不覺將他身上沾染的鹹冷氣息吹向南來,也將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鐵銹味悄然送了過去。

一直安靜註視他的南來,鼻翼幾不可察地輕輕翕動了一下。那雙深藍色眼眸裏有什麽東西倏然點亮,又迅速沈澱成更深邃的的幽光。他微微歪了下頭,像在確認某種氣息。

輕飄飄的話隨風被送入魏序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喟嘆的篤定:

“你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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