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倘若 “我來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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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倘若 “我來帶你回家。”
“月月, 別哭啊。”
元紹景聲音很輕很輕的，幾乎要被風給吹散了去。
但曲湘月還是聽到了。
望向佩蘭的視線忽的怔住，她眉睫一顫, 身子陡然間變得僵直, 反應了幾秒後才循著聲音的來處緩緩低下了頭。
只見元紹景微張著嘴, 艱難地睜開一只被凝血糊住的眼睛，透過那面早已渾濁不堪的銀湖向她凝望過來。
四目相對。
他眼中亮起一絲微弱的光芒。
曲湘月表情木然, 像是還沒反應過來似的, 漂亮的眼睛中仍在落著淚珠。
瞧見她臉上的斑駁臟汙後, 元紹景的眼神逐漸變得擔憂起來, 於是再次嘗試著擡起手, 想要接住那一顆顆下落的珍珠, 不想再看到它們粉碎四濺的模樣。
“……別哭月月……哭什麽……”
月月她哭什麽, 怎的看起來這麽傷心？是不是被他這幅樣子給嚇到了？
不過，不用看也能猜到, 他現在一定很狼狽、很難看, 她害怕也是正常的。
可這分明是臨死前的幻夢, 為何還要對他這般殘忍, 怎就不能讓他最後再見一次月月的笑臉啊……
元紹景心中無奈, 自嘲她的眼淚永遠是能重傷自己的利器, 讓他無法坐視不理, 只可惜手上沒有力氣, 不能幫她擦去眼淚。
別無他法，他竟牽起唇角, 費力地勾出一絲笑容。
只是，大概是很久沒有笑過的緣故，這個笑真的難看極了。
要多苦有多苦。
“……月月是……嚇到了嗎？沒事……別怕, 一點血……擦擦就……幹凈了……”
他說得很是艱難，饒是輕輕動一動唇，便又會有鮮血沿著嘴角涓涓湧出，害他連再多安慰幾句的力氣都沒有了。
“別說了，你別再說了……”曲湘月見他嘴中持續不斷地向外流著血，心疼得想要伸手抹去，但她哭得厲害，現下雙手已近麻木，抖得不能自控，是連這一點點小事都做不好的。
元紹景仍聽不到任何聲音，不只曲湘月的話，還有自己的呢喃。是以，他更堅定了這並非真實的想法，便將心中憋了數日的話全都肆無忌憚地說了出來。
“……真好……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月月了……”
“……明明我答應下的，要一直……一直陪在月月身邊……一輩子……可為什麽上天聽不到我的……誓言，不給作數……真的好想你啊月月……”
“……最後一面了，不想看見……月月哭，這裏會疼……”他邊說邊將手向上挪了挪，按在心口的位置。
“這裏為什麽會疼？”曲湘月不解，以為那裏有傷口。
“月月一哭，我便心疼。”
元紹景將話說完，緩緩吐出口氣，唇角笑意漸深。
曲湘月聽清了，嗚嗚的哭聲隨之制住。
她正欲應下他的話要擡手擦去眼淚時，元紹景卻又輕笑一聲，旁若無人地開了口：
“……身上好疼……好想月月摸摸……就不疼了吧……”
這句話他說得莫名清楚。
不只曲湘月能聽清，就連站在一旁的幾名小廝也都傻了眼。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他們立馬背過身去，裝作什麽都沒聽見的樣子，倒是在心中暗暗琢磨：真看不出來，這人平日裏裝的冷情冷性的，沒想到傷成這樣了竟還在想著“摸摸”？！
嘖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
此外，曲湘月也紅了臉，面上溫度熱得讓她根本不敢擡頭，因為她知道佩蘭和小廝們也一定聽見了元紹景的話。但即便她也在心裏暗罵他真是大了膽了，竟敢這樣喊她，可瞧著此刻他這樣子卻是怎麽也生不起氣來的。
她只慶幸——他還活著。
曲湘月吸了吸鼻子，哽咽著悶聲道：“你閉嘴……”
可元紹景根本就聽不見，仍自顧自道：“……如果這是真的就好了……想和月月……回家……”
沒想到他會說這些，她沒有辦法，又不忍苛責於他，卻也不敢讓他再繼續胡言亂語下去了，於是直接用自己還算潔凈的手背壓在了他幹澀的唇上，許給他一句：
“元紹景，這不是幻覺，我來帶你回家。”
話音剛落，元紹景身體猛地一滯，瞳孔明顯放大了一圈。
他不是聽見了這句話，而是，他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曲湘月。
隨後，元紹景手指猛地抽動了下，呼吸似有困難，胸腔不斷上下起伏著，手臂像是忽然被註入了力氣一般，再次掙紮著向上擡起，似是要去證實眼前這一切的真實。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應給嚇到了，不明白他為何忽然這樣激動，以為是傷勢加劇、傷口痛了。
正當她手足無措時，佩蘭站了出來，“公主，奴婢認為應當盡快送元公子去見醫官，這傷不能再拖了！”
“對，對！”曲湘月在她的提醒下回過神兒來，無措地在人群中掃視了圈後，竟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刻喊道，“雙喜，你領幾人一起，將他好生送回府上！”
今夜公主府慌亂，在前院幫忙的雙喜也被充作人手帶了來。
聽見她的話，雙喜連忙應下。
守在一旁的小廝們也都轉過身來，曲湘月立刻松開了環住元紹景的手臂，可才剛分開不過半秒，他就好似察覺到了什麽一樣，見她即將抽身離去，情緒變得更為激動，不顧身上迸裂的傷口，張牙舞爪地想要重新將她抓緊，唇中還無意識地呢喃著她的名字。
小廝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曲湘月意識到他現在的精神狀況或許不太穩定，許是以為她又要棄他了，所以她重新上前，安撫道：“我是來接你回家的，不會再丟下你不管，所以，先去將傷口處理好。”
可元紹景聽不見，只看得出她這是要離開的意思。
他慌亂地搖頭，即使腦中混沌一片，難受的很。
曲湘月無奈嘆了口氣，又靠近了些，聲音雖柔，但話裏話外卻是連哄帶威脅的：“聽話，傷口處理好了我就去看你，不然……你知道我會怎麽做。”
元紹景還是沒有聽清，但他只是看她的表情就大概能猜到她在說什麽了。
所以他安靜下來，不再動作。
見狀，小廝們小心地將他放到板床上，擡出坑洞，送上馬車。
元紹景的視線全程未離開過她一秒。
望著他遠去的身影，曲湘月竟也有些不忍分別，很想盯著他將傷口處理好，才能徹底放下心來，但是現在……
她轉眸看向被押在一旁的魏寶山。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為什麽要這樣做？”這話曲湘月問得很難，哪怕是到了現在，哪怕發現魏寶山連半點解釋的意願都不再有時，她也很難去相信這件事真的與他有關。
魏寶山在質問聲中擡起頭來，目光黯淡如死灰。
半晌，他苦笑著嘆了口氣，嘆息聲中夾雜著無奈與了然。
他很想問問公主是如何找至這裏，又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到他，以及為何在半月後突然憶起元紹景這人，可話到嘴邊，卻又覺得失了問的必要，只剩沈默。
曲湘月死死地瞪著他，只要一想起他做過的事，包括那日淩晨在後院聽到的他的密謀，便覺目眥欲裂、手指顫抖，但為了不被人看出情緒，只能將緊攥的拳頭藏到身後去。
她從未這樣面對過魏寶山。
且她始終不願相信，“背叛”與“殘忍”會與魏寶山掛上鉤。
但事已至此，背叛之事尚不明晰，且先不論，而人命關天，燕楚治國又向來講求以“仁”為本，從不施以暴政極刑，故此律法中更是將害命看作極大之罪，所以事情鬧得這般大，已經不是她隨意可以糊弄過去的了。
除非，還有別的辦法幫他開脫……
可魏寶山偏就鐵了心似的什麽都不肯說，無論她如何引導。
於是曲湘月只好忍著胃中翻湧，命人直接將那坑洞刨開。
話落，眾人皆驚，誰都不曾料想到公主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佩蘭急忙開口：“公主，這許是不太合適，魏管事他為公主府……”
“哪裏不合適？”曲湘月一個眼神射了過來，冰冷、狠厲。
“奴婢多言。”佩蘭不敢再說了，她知曉自己本就不該多嘴公主的決斷，但……她垂下頭，暗暗望向魏寶山——他正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坦然與她對視，隨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佩蘭喉中發緊，慢慢合起眼簾。
後面的事，她不忍再看。
隨後，幾名小廝領命，拿起鐵鏟下到坑洞裏去，一鏟一鏟地刨著那厚土。
沙土與鐵鏟發出的摩擦聲清晰又刺耳，曲湘月帶著最後一點希望想：如若下面都是些從未見過的生面孔，與魏寶山並不能攀扯上什麽關系，那她便也裝聾作啞一次，盡全力將他保下、為他開脫，留他一命。
但倘若真如傳言所說……
曲湘月咬緊下唇，背過身去，仰起頭。
她沒有膽子去看那可怖景象，她要的只是一個結果！
土聲沙沙，她無數次在心中期望這事不是魏寶山做的，最好一點關系都不要有，還有元紹景這事，只要他肯說一個理由，哪怕再蹩腳、再奇葩，她都願意相信，就可以只是罰他，不然……
不然，她無法容忍這麽多條生命被輕視！
他們只是在做一份非官非爵的下人工作而已，卻也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在努力生活。甚至他們要付出更多更多，才能試探出生存的可能，為自己尋找到努力活下去的意義，哪怕只是為了遠在他鄉，會時刻為他們牽腸掛肚、思念至深的家人。
所以，沒有誰的生命是輕賤的、可以被隨意剝奪去的。
都是頂頂重要的。
況且誰也不是只為自己而活，而至親離世的滋味，曲湘月她太過清楚。
可即便如此，還是有那麽多條生命在她眼皮子底下默默的消失殆盡了，她卻才剛剛知曉、剛剛發現，真是有夠侮辱她的……
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坦然。
“公主……”不過一會兒，挖土的聲音停下，一名小廝顫抖著嗓音說，“是、是香雲……還有王二……”
之後小廝又連續念了好幾個名字，全部出自公主府，都是曾經……被曲湘月所“厭棄”的下人。
“夠了！別再念了！”
至此，她心中的巨石徹底落下。
一連串名字猶如一顆顆鋼釘紮在她的心板上，留下深重的印記。
攜手十幾載，魏寶山伴著她從孩提到桃李，猶如長輩一般護她、愛她。那時的曲湘月就像一葉在動蕩朝局中飄搖的小舟，是魏寶山主動請纓下水將她托舉，托舉起這個只有一腔孤勇的孩子，彼時年幼的她根本沒有能力分辨善惡對錯，而魏寶山就是在這個時候堅定地站到了她身邊，為她掃平前路。
所以，於曲湘月而言，魏寶山是除家人外，她最信任的人。
甚至曾想過，待魏寶山年事再高時，她會讓他平安告老、安度晚年，甚至有能力讓他過得比大多數人都要好，這也算是對他的回報。
可她怎麽也沒想到，如今兩人竟會站在這樣的立場之下。
腳下，是一條又一條人命。
她已無力回天。
曲湘月眼眶濕熱，下巴卻仍高傲地仰著，語氣隱忍，“魏寶山，本公主最後再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為什麽要這樣做？”
她還在盼望他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可魏寶山沈默了許久，終是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聲喊著：
“奴才有愧於公主信任！奴才對不起公主！”
“本公主不需要你的‘對不起’！”曲湘月徹底失望，眼眶中淚水決堤，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手指崩潰地指向坑洞的方向，大喊，“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是他們！”
眼淚無聲地落到地上，混入吸飽了血水的泥土中。
“我只給了你管教的權利，只允你對他們加以懲戒，卻從未允你打著這旗號濫殺無辜！一條條生命在你眼中就這麽不值一錢嗎？！”曲湘月喊得累了，嗓中幹啞，突然卸下氣來，“難道你忘了母妃她……”
她說不下去了。
魏寶山也聽不下去了，磕頭、掌摑後撲倒在地，“公主，奴才罪該萬死，願以死謝罪！求公主……賜死！”
可曲湘月只靜靜地望著他。
她從沒覺得魏寶山原來將自己藏得這般嚴實，恍然驚覺好像從未看透過他的真心。
“哪怕到了現在，本公主做到如此地步，你也還是不願說嗎？”
魏寶山沈默。
他還不能說。
他真的不能說！
半晌，曲湘月終是看懂了他的意思，了然地點點頭。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心臟痛得要命，猶如萬根針紮、海嘯席卷，甚至整個肺腑都堵得難受極了，不能呼吸。
“魏管事，剩下的就交給刑部吧。”
曲湘月按住鈍痛的胸口，牽起裙擺，毫無眷戀地轉身離去。
“也許是本公主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了。”
-----------------------
作者有話說：小狗說：
小曲對魏管事的感情還是很覆雜的。從小獨自離宮，是魏寶山和佩蘭陪她一起，可以說是亦父亦母的存在了，因為小曲媽媽的原因，她對生命看得很重，平日裏最多對下人是責罰，但絕對沒有過一絲殺人的念頭，只是嘴硬的情況居多（小曲：我沒有！）。而小曲就是對魏管事太過信任，信任有多大，遇事失望就有多大，所以她接受不了，甚至很想很想盡最大可能去包庇他。而關於魏管事的真實目的，那就要等到後面的劇情啦，肯定是環環相扣的。
——
PS.這一章小狗寫得有點兒較真，刪刪減減多次，因為這裏算是整個故事的小轉折點，所以怎麽設計都覺得不很完美，小修了一下，不影響閱讀！
感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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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 別哭啊。”
元紹景聲音很輕很輕的，幾乎要被風給吹散了去。
但曲湘月還是聽到了。
望向佩蘭的視線忽的怔住，她眉睫一顫, 身子陡然間變得僵直, 反應了幾秒後才循著聲音的來處緩緩低下了頭。
只見元紹景微張著嘴, 艱難地睜開一只被凝血糊住的眼睛，透過那面早已渾濁不堪的銀湖向她凝望過來。
四目相對。
他眼中亮起一絲微弱的光芒。
曲湘月表情木然, 像是還沒反應過來似的, 漂亮的眼睛中仍在落著淚珠。
瞧見她臉上的斑駁臟汙後, 元紹景的眼神逐漸變得擔憂起來, 於是再次嘗試著擡起手, 想要接住那一顆顆下落的珍珠, 不想再看到它們粉碎四濺的模樣。
“……別哭月月……哭什麽……”
月月她哭什麽, 怎的看起來這麽傷心？是不是被他這幅樣子給嚇到了？
不過，不用看也能猜到, 他現在一定很狼狽、很難看, 她害怕也是正常的。
可這分明是臨死前的幻夢, 為何還要對他這般殘忍, 怎就不能讓他最後再見一次月月的笑臉啊……
元紹景心中無奈, 自嘲她的眼淚永遠是能重傷自己的利器, 讓他無法坐視不理, 只可惜手上沒有力氣, 不能幫她擦去眼淚。
別無他法，他竟牽起唇角, 費力地勾出一絲笑容。
只是，大概是很久沒有笑過的緣故，這個笑真的難看極了。
要多苦有多苦。
“……月月是……嚇到了嗎？沒事……別怕, 一點血……擦擦就……幹凈了……”
他說得很是艱難，饒是輕輕動一動唇，便又會有鮮血沿著嘴角涓涓湧出，害他連再多安慰幾句的力氣都沒有了。
“別說了，你別再說了……”曲湘月見他嘴中持續不斷地向外流著血，心疼得想要伸手抹去，但她哭得厲害，現下雙手已近麻木，抖得不能自控，是連這一點點小事都做不好的。
元紹景仍聽不到任何聲音，不只曲湘月的話，還有自己的呢喃。是以，他更堅定了這並非真實的想法，便將心中憋了數日的話全都肆無忌憚地說了出來。
“……真好……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月月了……”
“……明明我答應下的，要一直……一直陪在月月身邊……一輩子……可為什麽上天聽不到我的……誓言，不給作數……真的好想你啊月月……”
“……最後一面了，不想看見……月月哭，這裏會疼……”他邊說邊將手向上挪了挪，按在心口的位置。
“這裏為什麽會疼？”曲湘月不解，以為那裏有傷口。
“月月一哭，我便心疼。”
元紹景將話說完，緩緩吐出口氣，唇角笑意漸深。
曲湘月聽清了，嗚嗚的哭聲隨之制住。
她正欲應下他的話要擡手擦去眼淚時，元紹景卻又輕笑一聲，旁若無人地開了口：
“……身上好疼……好想月月摸摸……就不疼了吧……”
這句話他說得莫名清楚。
不只曲湘月能聽清，就連站在一旁的幾名小廝也都傻了眼。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他們立馬背過身去，裝作什麽都沒聽見的樣子，倒是在心中暗暗琢磨：真看不出來，這人平日裏裝的冷情冷性的，沒想到傷成這樣了竟還在想著“摸摸”？！
嘖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
此外，曲湘月也紅了臉，面上溫度熱得讓她根本不敢擡頭，因為她知道佩蘭和小廝們也一定聽見了元紹景的話。但即便她也在心裏暗罵他真是大了膽了，竟敢這樣喊她，可瞧著此刻他這樣子卻是怎麽也生不起氣來的。
她只慶幸——他還活著。
曲湘月吸了吸鼻子，哽咽著悶聲道：“你閉嘴……”
可元紹景根本就聽不見，仍自顧自道：“……如果這是真的就好了……想和月月……回家……”
沒想到他會說這些，她沒有辦法，又不忍苛責於他，卻也不敢讓他再繼續胡言亂語下去了，於是直接用自己還算潔凈的手背壓在了他幹澀的唇上，許給他一句：
“元紹景，這不是幻覺，我來帶你回家。”
話音剛落，元紹景身體猛地一滯，瞳孔明顯放大了一圈。
他不是聽見了這句話，而是，他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曲湘月。
隨後，元紹景手指猛地抽動了下，呼吸似有困難，胸腔不斷上下起伏著，手臂像是忽然被註入了力氣一般，再次掙紮著向上擡起，似是要去證實眼前這一切的真實。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應給嚇到了，不明白他為何忽然這樣激動，以為是傷勢加劇、傷口痛了。
正當她手足無措時，佩蘭站了出來，“公主，奴婢認為應當盡快送元公子去見醫官，這傷不能再拖了！”
“對，對！”曲湘月在她的提醒下回過神兒來，無措地在人群中掃視了圈後，竟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刻喊道，“雙喜，你領幾人一起，將他好生送回府上！”
今夜公主府慌亂，在前院幫忙的雙喜也被充作人手帶了來。
聽見她的話，雙喜連忙應下。
守在一旁的小廝們也都轉過身來，曲湘月立刻松開了環住元紹景的手臂，可才剛分開不過半秒，他就好似察覺到了什麽一樣，見她即將抽身離去，情緒變得更為激動，不顧身上迸裂的傷口，張牙舞爪地想要重新將她抓緊，唇中還無意識地呢喃著她的名字。
小廝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曲湘月意識到他現在的精神狀況或許不太穩定，許是以為她又要棄他了，所以她重新上前，安撫道：“我是來接你回家的，不會再丟下你不管，所以，先去將傷口處理好。”
可元紹景聽不見，只看得出她這是要離開的意思。
他慌亂地搖頭，即使腦中混沌一片，難受的很。
曲湘月無奈嘆了口氣，又靠近了些，聲音雖柔，但話裏話外卻是連哄帶威脅的：“聽話，傷口處理好了我就去看你，不然……你知道我會怎麽做。”
元紹景還是沒有聽清，但他只是看她的表情就大概能猜到她在說什麽了。
所以他安靜下來，不再動作。
見狀，小廝們小心地將他放到板床上，擡出坑洞，送上馬車。
元紹景的視線全程未離開過她一秒。
望著他遠去的身影，曲湘月竟也有些不忍分別，很想盯著他將傷口處理好，才能徹底放下心來，但是現在……
她轉眸看向被押在一旁的魏寶山。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為什麽要這樣做？”這話曲湘月問得很難，哪怕是到了現在，哪怕發現魏寶山連半點解釋的意願都不再有時，她也很難去相信這件事真的與他有關。
魏寶山在質問聲中擡起頭來，目光黯淡如死灰。
半晌，他苦笑著嘆了口氣，嘆息聲中夾雜著無奈與了然。
他很想問問公主是如何找至這裏，又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到他，以及為何在半月後突然憶起元紹景這人，可話到嘴邊，卻又覺得失了問的必要，只剩沈默。
曲湘月死死地瞪著他，只要一想起他做過的事，包括那日淩晨在後院聽到的他的密謀，便覺目眥欲裂、手指顫抖，但為了不被人看出情緒，只能將緊攥的拳頭藏到身後去。
她從未這樣面對過魏寶山。
且她始終不願相信，“背叛”與“殘忍”會與魏寶山掛上鉤。
但事已至此，背叛之事尚不明晰，且先不論，而人命關天，燕楚治國又向來講求以“仁”為本，從不施以暴政極刑，故此律法中更是將害命看作極大之罪，所以事情鬧得這般大，已經不是她隨意可以糊弄過去的了。
除非，還有別的辦法幫他開脫……
可魏寶山偏就鐵了心似的什麽都不肯說，無論她如何引導。
於是曲湘月只好忍著胃中翻湧，命人直接將那坑洞刨開。
話落，眾人皆驚，誰都不曾料想到公主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佩蘭急忙開口：“公主，這許是不太合適，魏管事他為公主府……”
“哪裏不合適？”曲湘月一個眼神射了過來，冰冷、狠厲。
“奴婢多言。”佩蘭不敢再說了，她知曉自己本就不該多嘴公主的決斷，但……她垂下頭，暗暗望向魏寶山——他正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坦然與她對視，隨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佩蘭喉中發緊，慢慢合起眼簾。
後面的事，她不忍再看。
隨後，幾名小廝領命，拿起鐵鏟下到坑洞裏去，一鏟一鏟地刨著那厚土。
沙土與鐵鏟發出的摩擦聲清晰又刺耳，曲湘月帶著最後一點希望想：如若下面都是些從未見過的生面孔，與魏寶山並不能攀扯上什麽關系，那她便也裝聾作啞一次，盡全力將他保下、為他開脫，留他一命。
但倘若真如傳言所說……
曲湘月咬緊下唇，背過身去，仰起頭。
她沒有膽子去看那可怖景象，她要的只是一個結果！
土聲沙沙，她無數次在心中期望這事不是魏寶山做的，最好一點關系都不要有，還有元紹景這事，只要他肯說一個理由，哪怕再蹩腳、再奇葩，她都願意相信，就可以只是罰他，不然……
不然，她無法容忍這麽多條生命被輕視！
他們只是在做一份非官非爵的下人工作而已，卻也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在努力生活。甚至他們要付出更多更多，才能試探出生存的可能，為自己尋找到努力活下去的意義，哪怕只是為了遠在他鄉，會時刻為他們牽腸掛肚、思念至深的家人。
所以，沒有誰的生命是輕賤的、可以被隨意剝奪去的。
都是頂頂重要的。
況且誰也不是只為自己而活，而至親離世的滋味，曲湘月她太過清楚。
可即便如此，還是有那麽多條生命在她眼皮子底下默默的消失殆盡了，她卻才剛剛知曉、剛剛發現，真是有夠侮辱她的……
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坦然。
“公主……”不過一會兒，挖土的聲音停下，一名小廝顫抖著嗓音說，“是、是香雲……還有王二……”
之後小廝又連續念了好幾個名字，全部出自公主府，都是曾經……被曲湘月所“厭棄”的下人。
“夠了！別再念了！”
至此，她心中的巨石徹底落下。
一連串名字猶如一顆顆鋼釘紮在她的心板上，留下深重的印記。
攜手十幾載，魏寶山伴著她從孩提到桃李，猶如長輩一般護她、愛她。那時的曲湘月就像一葉在動蕩朝局中飄搖的小舟，是魏寶山主動請纓下水將她托舉，托舉起這個只有一腔孤勇的孩子，彼時年幼的她根本沒有能力分辨善惡對錯，而魏寶山就是在這個時候堅定地站到了她身邊，為她掃平前路。
所以，於曲湘月而言，魏寶山是除家人外，她最信任的人。
甚至曾想過，待魏寶山年事再高時，她會讓他平安告老、安度晚年，甚至有能力讓他過得比大多數人都要好，這也算是對他的回報。
可她怎麽也沒想到，如今兩人竟會站在這樣的立場之下。
腳下，是一條又一條人命。
她已無力回天。
曲湘月眼眶濕熱，下巴卻仍高傲地仰著，語氣隱忍，“魏寶山，本公主最後再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為什麽要這樣做？”
她還在盼望他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可魏寶山沈默了許久，終是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聲喊著：
“奴才有愧於公主信任！奴才對不起公主！”
“本公主不需要你的‘對不起’！”曲湘月徹底失望，眼眶中淚水決堤，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手指崩潰地指向坑洞的方向，大喊，“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是他們！”
眼淚無聲地落到地上，混入吸飽了血水的泥土中。
“我只給了你管教的權利，只允你對他們加以懲戒，卻從未允你打著這旗號濫殺無辜！一條條生命在你眼中就這麽不值一錢嗎？！”曲湘月喊得累了，嗓中幹啞，突然卸下氣來，“難道你忘了母妃她……”
她說不下去了。
魏寶山也聽不下去了，磕頭、掌摑後撲倒在地，“公主，奴才罪該萬死，願以死謝罪！求公主……賜死！”
可曲湘月只靜靜地望著他。
她從沒覺得魏寶山原來將自己藏得這般嚴實，恍然驚覺好像從未看透過他的真心。
“哪怕到了現在，本公主做到如此地步，你也還是不願說嗎？”
魏寶山沈默。
他還不能說。
他真的不能說！
半晌，曲湘月終是看懂了他的意思，了然地點點頭。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心臟痛得要命，猶如萬根針紮、海嘯席卷，甚至整個肺腑都堵得難受極了，不能呼吸。
“魏管事，剩下的就交給刑部吧。”
曲湘月按住鈍痛的胸口，牽起裙擺，毫無眷戀地轉身離去。
“也許是本公主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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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狗說：
小曲對魏管事的感情還是很覆雜的。從小獨自離宮，是魏寶山和佩蘭陪她一起，可以說是亦父亦母的存在了，因為小曲媽媽的原因，她對生命看得很重，平日裏最多對下人是責罰，但絕對沒有過一絲殺人的念頭，只是嘴硬的情況居多（小曲：我沒有！）。而小曲就是對魏管事太過信任，信任有多大，遇事失望就有多大，所以她接受不了，甚至很想很想盡最大可能去包庇他。而關於魏管事的真實目的，那就要等到後面的劇情啦，肯定是環環相扣的。
——
PS.這一章小狗寫得有點兒較真，刪刪減減多次，因為這裏算是整個故事的小轉折點，所以怎麽設計都覺得不很完美，小修了一下，不影響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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