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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甘露 “月月,別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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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甘露 “月月,別哭啊。”

漆黑的天幕中烏雲翻滾, 陰霾密布。

曲湘月全身發抖,被冰冷的恐懼所籠罩,根本無法忘卻那噩耗襲來時的目眩。

……

起初, 在聽見那小婢女說出“死了”二字時, 她腦中登時一片空白, 不禁恍惚,感覺好似沈溺在浮夢中, 並不清醒。

死?元紹景怎麽可能死?

雖然他平日裏總沒什麽運氣, 但有她在, 又有誰敢動他半分?!

一定是因為自己時常念叨他“死”哪裏去了, 才會一不留神聽錯了調子。

曲湘月紅著眼, 讓那婢女再說一遍, “你若再敢胡言亂語, 本公主必叫人打爛你的嘴!”

此話一出,那小婢女直接什麽都不敢說了。

本就不是胡言, 可公主卻又不愛聽。

正巧佩蘭聽說了此事, 急急忙忙從後院趕來。一進院子, 就被這一觸即發的壓抑氣氛給震懾到了, 一道不好的預感直竄心頭, 但她迅速鎮靜下來, 直接走到還算冷靜的蓮心面前, 責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麽。

蓮心沒有辦法, 心一橫,只得細細說了那傳言。

她說, 眾人皆知,在這公主府中,惹惱公主的下場最是恐怖。挨罰挨訓算是常事, 甚至可以稱之為是幸事,而最令人膽顫的還要數那一不小心便很難保的小命。無數個活生生的例子都在向他們證明——公主她僅需遞給魏管事一個眼神,那人便會被投入“死人坑”中活埋。

活埋?“死人坑”?

曲湘月面色慘白,一時間竟反應不過來。

她何時做過這樣的決定,何時要過他們的命,她又何時遞給過魏寶山眼神?

思緒幾番糾纏,腦中亂糟糟的。她真的想不明白,只得將視線投向佩蘭,“佩蘭,你可知此事?”

聞言,佩蘭心中咯噔一下,但很快,剛還覆雜的神情就迅速變得與旁人一樣只剩下震驚。她喉中幾不可查地滾動了下,隨後說出的話擲地有聲:“公主,奴婢不曾知曉。”

她面不改色,可顫抖的聲線還是出賣了她的忐忑。

眾人的沈默讓曲湘月不得不去思考這件事的真實性,她氣為何會有這樣離譜的流言出現,又是否真的存在這般瘋狂的稀罕事,又是誰在打著她的名義作威作福。

同樣,她也怨自己不夠敏銳,竟就單純地信了那些犯過錯的下人們是真的被遣回了家中,竟以為元紹景這些天真的是在避著自己。

可他怎會躲著不見她呢……

“為何眾人皆知,你卻不知?”曲湘月恨恨地咬緊牙關,試圖控制住自己幾欲決堤的情緒,這句話便是在怨佩蘭為何不能盡早知曉這消息,畢竟也只有佩蘭才敢將這些事來告訴她。

可這話在佩蘭聽來,卻意同為公主在懷疑她。

佩蘭被噎了下,正想著該如何為自己辯解時,一旁的蓮心竟大著膽子出聲道:“公主,奴婢們都曉得佩蘭姑姑與您情深意重,所以這些事奴婢們一向是避著姑姑說道的,奴婢們……奴婢們都怕……”

她所言不假,這些爛嚼舌根的事兒她們最多只敢私下裏與同僚們說說罷了,甚至嚼的對象還是公主,若非十分信任,誰敢亂與人攀談。況且元公子這事兒於情於理看起來都是公主的授意,就算不是,那也必然牽涉魏管事,他心狠冷酷,若因此受罰,那她們誰又能全身而退呢。

氣惱之下,曲湘月壓根兒沒心思去多想其中因果,正巧話頭也被佩蘭接了過去,“公主,奴婢有錯,但當務之急還是該快些查清元公子此刻身處何地,說不定元公子他還沒……還並無大礙!”

佩蘭說的有理,現下確是該先找到元紹景才對。

可這幾個婢女也僅僅只是聽說,太過詳細的她們也不曾知曉,所以講不清“死人坑”的位置。於是曲湘月召了全院的人來,以賞銀為誘,終是有幾個小廝你一言我一句地拼湊出了些線索——那坑大概就隱在城外四十裏遠的荒野中。

曲湘月速速命人備了馬車,快馬直奔那裏。

……

待她真真切切地見識到那碩大駭人的坑洞時,才明白再怎麽豐富的想象也不足以試探他人瘋狂的底線。

殘忍、暴戾,這是她見過的最血腥的場面。

她甚至不敢想,這下面是不是還埋著許多生命,包括香雲,包括府中的諸多熟悉面孔,最後是不是都被送到了這裏……

曲湘月緊咬住下唇,不忍再想。

憤怒與痛苦交織,促使她提起裙擺就向前奔去。

魏寶山正負手立於一旁,好一幅事不關己的作態,冷冷地看著幾個小廝將元紹景丟入坑中,然後拾起鐵鍬,賣力地向裏面填上沙土。

而坑中人的面上已無半分血色,口唇上除了幹涸的血漬外,再無半點紅潤,像被冬日寒風吹透的雪花,全部的生命力都盡數抽離了去,那一鏟鏟沙土更是毫不留情地蓋到他身上,蓋住胸口、蓋住脖頸、蓋住……

“住手!”

一道尖利的嗓音刺破黑夜。

魏寶山驚慌地望向聲音來處——曲湘月一襲紅裙,大步奔跑在漆黑的晚夜中,猶如一團明亮的火光。

他楞在原地,隨即就被跟隨公主前來的一眾人馬沖上來押住。

曲湘月不顧魏寶山,瘋了一樣地跑到坑邊,瞬間就有股刺鼻的腐爛發酵氣味直沖上來,即便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也還是沒忍住,被這濃郁的血腥氣味刺激得胃中攪動不寧。

她壓下心口的難捱,擡手抹去眼中噙著的生理性的淚花,向坑中看去——

這半年裏,無時無刻都要強制跟在她身邊的元紹景,現下正毫無生氣地躺在這深坑當中,身上覆著一層沙土,看起來真的像一處為他量身打造的棺槨。

“公主,您離遠些,奴婢這就讓人將元公子帶上來……”佩蘭緊跟著跑過來,想將她拉起來遠離這汙穢之地,不料卻被她一把推開。

曲湘月直接跳下坑去。

可坑洞太深,她鞋子並不輕便,一下沒踩穩竟摔在一旁。

“公主!”

細嫩的手掌磕在亂石沙土上,蹭破了皮。她輕抽口氣,卻沒像往日跌跤後那樣哭上半日,只是嫌裙擺礙事,咬牙撐著站起身後便一手拎著裙擺,一手扶著土壁,堅定地向著元紹景的方向走去。

裙擺被石塊刮碎,發上的珠釵也散了。

這是曲湘月第一次將自己搞得這麽臟,可她卻毫不在意。

此刻她眼中只有元紹景。

她等不及別人來救他了。

她再也不想眼睜睜地看著親近的人死去,像她的母妃一樣……

終於,曲湘月跌跌撞撞地走到他身旁,跌坐下去,見他長睫緊合,眼下淤著烏青,額角、面上、唇邊皆掛著血跡……

啪嗒。

一滴晶瑩從她眼中滾落,砸在那張刺目的銀色面具上。

“元紹景,你醒醒啊……”她嗚咽著,鼻尖酸澀得要命,手指顫得厲害卻還在盡量克制著,小心地為他拂去面上的土渣,卻還是不見他動靜。

她著急,又用手胡亂將他脖頸、胸口上的土都掃開,隨即,大片傷口暴露在她眼前,他身上穿的還是那日在書房時的白衣,可白色已經所剩無幾了,整件衣服幾乎全部被鮮血染紅。

曲湘月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痛苦如潮水般湧來。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都不曾這樣對待過他……

她不停地喚他的名字,並用力將他扶起,擁在懷中,而後重重地擦拭著他面上的血跡,卻好似怎麽也擦不完似的。

元紹景還是什麽反應都沒有的。

“元紹景,本公主命令你現在就醒過來!”

“你再不醒過來,我就……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元紹景,我知道你一向很會裝的,這次是不是又在裝,又想讓我可憐是不是!你休想!”

她忍不住哽咽。

“元紹景,我最後再說一次,只要你醒過來我就原諒你……你聽到沒有……”

她哭得失了力氣,幾乎要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此刻,公主府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幕所震撼,呆楞在原地,還是佩蘭率先反應過來,立刻命人去將元紹景帶上來,自己也跟下去欲扶起公主。

可曲湘月說什麽也不放手的,跪坐在土坑中,灰頭土臉的,全然不顧公主該有的形象。

她哭著望向佩蘭,“佩蘭,他是不是……是不是……”

後面的話她努力了幾次都沒能說出來。

“沒有,沒有的,公主。”

“那他為何不醒?”

“……公主,還是先送元公子去看看醫官吧?”

佩蘭嘗試將她們拉開,可曲湘月偏就抱著懷中的人不撒手,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在面具上,而後又順著面具上的雲紋流至他面頰、嘴唇……

皸裂的嘴唇翕動了下。

像是獲得了甘露的滋養。

“……”懷中的人吐出一絲短氣。

與意識一並回籠的是巨大的痛楚。

元紹景艱難地睜開眼,這才發覺自己竟已不在那骯臟暗室中,入目便是星河,幻夢中那道熟悉的百合香氣正牢牢包裹著他,簇著他躺在片柔軟的紅裙之上,在最思念的人的懷中。

可她為什麽在哭?

還哭得這麽傷心……

元紹景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

他只記得自己被以魏寶山為首的一群人帶入地獄,在折磨中逐漸失去知覺,現下不知耳中是充血還是被傷的緣故,嗡嗡作響,只能憑借模糊的單眼看清公主在哭,卻怎麽也聽不到她口中在說著什麽。

他身上疼得厲害,卻也不及被她眼淚刺得更痛。

元紹景動了動手指,強撐著擡起來,想要擦去她的眼淚,可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最後只得無奈輕嘆一聲,張了張嘴,不知道究竟有沒有發出聲音。

他說:

“月月,別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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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狗():“大膽,誰準你喊公主‘月月’的?!”

小元():“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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