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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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核桃
回家的承諾大還沒兌現，謝自年出現了明顯的排病反應。
惡心嘔吐，視線模糊，精神萎靡不振，時常陷入囈語，斷斷續續說他和李核小時候的過去。
有時候是關於白水鎮，有時候是關於鳥川。
“李核做實驗用到的試劑很貴的，凱莉姐，我要多賺點錢才行。”
“李核你不要跑那麽快，我追不上你。”
“好饞那家人的櫻桃樹，不如晚上我們去偷一手。”
“你說狗尾巴草能釣魚嗎？”
“劇組的盒飯真難吃，還不如老幹媽拌飯。”
“李核，不要害怕。”
……
即使知道這是恢覆期正常的狀況，但李核還是害怕到整夜整夜睡不著，緊緊牽著謝自年的手，一遍又一遍無助地向上天乞求，乞求他快點好起來。
在煎熬的等待中，某天顧賠來看謝自年時接到一個電話，臉色大變，旋即動身親自去了一趟黔省。
兩周後，顧賠帶回了消失已久的顧照臨。
李核接到他的電話，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凝重：“我們現在公安局，你過來一趟吧。”
“公安局？”
“顧照臨殺人了，”顧賠吐出一口氣，“案件已經移交到鳥川這邊，他說想見你一面。”
李核在狹小的關押室見到了顧照臨。
對方的精神狀況看起來很糟糕，低著頭，反覆扣手臂上的傷口，有些傷口已經結痂，有些傷口還在潰爛。鮮血染紅他的手指，他表情驀然地將手指塞進嘴裏，嘟囔著說了一句：“鹹的。”
李核有些震驚地看向顧賠。
顧賠知道他想問什麽，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他這裏已經控制不住，殺了那個姓吳的校長，一刀一刀淩遲，直到人失血而亡。”
“什……麽？”李核微微睜大眼睛。
似乎是聽到說話聲，隔著門板的顧照臨突然擡起頭，看見李核，笑了起來。
“李核，我替你做了一件好事。”
他的表情帶著興奮，像是在求李核的誇讚。
“你做了什麽？”李核問。
“哦，我把他掛在你家門口的核桃樹上，聽他哭著懺悔過去做過的壞事。可惜了，可惜那個鎮長失蹤多年，不然他還能有個伴。你不敢做的事我替你做了，你也不過如此。”
空氣有兩秒的死寂。
李核站在原地，心口掀起的波瀾猛烈到幾乎奪走他的呼吸。
他看著眼前渾身血汙、精神癲狂的顧照臨，再看了眼自己——幹凈平整的白色襯衫，指尖還殘留著謝自年體溫的餘溫，冷靜、克制，形成鮮明的對比。
“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沒有一絲起伏，不像審判，不像斥責，更像是一句不帶情緒的客觀陳述。
“為什麽？”顧照臨臉上的笑意僵住，指尖仍舊無意識摳著結痂的傷口，細碎的血珠不斷往外滲。
“他曾經威脅許清影不要多管閑事，他差點讓許清影變成一個膽小鬼。一旦許清影害怕，我就見不到她了。”
顧照臨的言語變得混亂，他歪著頭，眼神渾濁又偏執。
“李核，你不是說一個跟你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人，用她所有的善良和天真，一點點幫助你忘記生命裏的痛苦。你看，我也跟你也無親無故，我幫你殺人了。你懦弱，你不敢，我在學著像小影一樣，幫你減輕痛苦。”
“我不需要。”
冰冷的四個字，將李核和顧照臨劃清界限。
他太清楚顧照臨，也太清楚人性扭曲後的極端瘋狂。
顧照臨從來不是為了他，也不是為了許清影，這個瘋子只是沈溺在感受他人強烈痛苦的快感裏，只是放任自己的病態，把所有人都納入自己的規則。
“你不開心嗎？”
顧照臨忽然激動起來，身體前傾，手腕磕碰鐵欄發出刺耳聲響：“許清影那麽在乎你，我替你解決了一個混蛋，你應該開心才對。”
“我和你不一樣。”
李核擡眼，目光平靜地落在顧照臨瘋狂扭曲的臉上：“即使是在最崩潰的時候，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任何一個無辜的人。”
“還真是厲害。可你別忘了，許清影的死跟我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你接近我，不就是想要殺了我嗎？”
李核沈默良久，輕輕搖頭：“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確實想殺了你。但是許清影給你發的最後一條語音，早就說明了她的死確實是一場意外。”
顧照臨死死盯著李核：“她……說什麽？”
“她說，‘照臨，你不要傷害自己，我在開車，再過一個路口就到你家樓下’。”
李核閉了閉眼，鏡片下的眼底一片晦澀潮濕：“只是你大概已經忘記了。”
最後一句話落地，顧照臨像是一棵樹在急速枯萎，眼裏的光亮一點點熄滅，偏執的狂熱褪去，只剩下空洞麻木的荒蕪。
“她說了麽……既然知道……你為什麽還要接近我？”
“因為……”李核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指尖驟然用力，指節泛白，“那時候我想，如果真的是你害死許清影，我選擇跟你同歸於盡。如果沒有，我會像她一樣，再救你一次，就當是讓她……放下最後的牽掛。”
李核不再猶豫，微微頷首，轉身準備離開。
而就在他的身後，顧照臨突然淒厲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破碎沙啞，像瀕臨折斷的枯木。
“李核——你在騙我！你不是要救我嗎？我幫了你，你為什麽不救我！”
李核沒有回頭，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公安局。
直到走出公安局，李核再也壓不住那陣洶湧的的窒息感，扶著顧賠的手吐了出來。
“李核，你還好嗎？！”
“我沒事。”
李核的眼睛裏一陣陣發暈，他覺得惡心，惡心以惡制惡的血腥，惡心那棵沾滿鮮血的核桃樹，更惡心這個永遠逃不開黑暗、罪孽反覆輪回的世界。
明明他已經很痛苦了，為什麽還要拼命抓住最後一絲理智，拼命學著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
李核笑了一下，像顧照臨一樣徹底瘋狂多好啊。
然而這個念頭只是出現了一秒，李核恍惚看見謝自年牽起自己的手，親昵地抱怨：“幹嘛呀！亂七八糟的想什麽呢，趕緊回來，再不回來我要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李核推開顧賠，緩緩挺直脊背，朝沈默不語的顧賠點點頭。
“我先走了，謝自年還在等我。”
他邁開步子，往前走。
一步，一步。
遠離黑暗，走向謝自年。
李核回到醫院，謝自年已經做完了第二次全身檢查，正在跟聽老梁的叮囑。
他一出現，謝自年瞬間展露出一張笑臉。
“來得正好，梁醫生說我恢覆很好，排病反應的影響在減弱，再觀察幾天沒有問題就可以出院回家。”
老梁跟著笑道：“也沒有發現癌細胞轉移，後面輔助性治療，定期來覆查。你終於可以放心。”
“嗯。”
李核伸出手碰了碰謝自年的臉頰：“因為生病瘦得跟猴一樣，回家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說到吃飯，那我再叮囑兩句……”
老梁劈裏啪啦說了一堆飲食上的註意事項，突然話鋒一轉：“他這次手術非常典型，能不能讓我拿來寫個報告啊？”
謝自年不懂，剛想說盡管用，結果李核第一個不願意。
“不行，”李核拒絕，“他不是小白鼠，不準把他的數據拿去寫學術報告。”
“真是小氣，”老梁不死心，朝著謝自年繼續爭取，“讓我發一篇頂刊嘛，就當報答我救了你的老相好。”
“老相好”稱呼取悅了謝自年，他樂顛顛地說：“身為醫生的‘老相好’，能為醫學奉獻是我的榮幸，不就是當個小白鼠，李醫生你不要這麽嚴肅嘛。”
“不行就是不行。”
李核不為所動，不過很快向老梁拋出橄欖枝：“有沒有興趣了解circle實驗室正在研制的新藥？有你手裏的患者數據補充，或許可以成為另外一篇頂刊。”
“我服了你了，你們心外的醫生全是心眼子，這不是明擺著反套路我的數據。”
“前不久再鼎醫藥的新藥問世，將直接或間接影響800萬精神疾病患者。我需要更多臨床數據推動A-CCMD-04的研發，如果你願意加入……”
“那未來將會出現新的格局，”老梁接著他的話說，“原來當初你從心外辭職，是為了要救更多人？”
李核搖頭：“是為了我自己。”
謝自年和老梁雙雙楞住。
李核看了一眼謝自年，輕輕笑道：“也算是我為了報答你救了他。”
老梁摸了摸下巴：“那你的這份報答可以說是天價了。”
謝自年問：“什麽天價？”
“再鼎醫藥獲批的那款新藥，市場價值上億，若是未來你家李醫生的真能再出一款新藥，不是天價是什麽。你說我要是答應了，算不算收受賄賂？”
謝自年一聽，不得了，那可是一長串的零啊。
他抓住李核的手，感嘆道：“李醫生，原來你對我的愛這麽值錢啊！”
李核：“……”
老梁：“……”
李核：“看來手術後遺癥還有影響，你需要再多觀察差幾天。”
謝自年急了：“不行不行，我要回家，這醫院待著難受。”
李核笑著問老梁：“所以，你願意加入嗎？”
老梁琢磨片刻：“我已經聞到頂刊的香氣，不過等我深入了解之後再決定。”
李核：“掃塵以待。”
謝自年出院那天，陽光明媚。
李核沒有帶他清風公寓，而是去了雲景別院二十三號。
“我不要住顧賠送你的房子！”坐在輪椅上的謝自年大聲抗議，“我現在有錢，我要給你新的！”
“不是顧賠送的，”李核為之前撒的謊後悔兩秒，解釋道，“是跟顧賠借錢買的，但是買完就後悔了，因為房子太大，害怕搬過來你會跟我分開睡，於是又買了清風公寓。”
“……你咋這樣啊。”
得知真相的謝自年軟了一顆心，一直看不順眼的房子瞬間變得哪哪兒都可愛。
“買這麽大的房子做什麽？”
李核沒有隱瞞，平靜地袒露多年的心聲：“我知道你把白水鎮的房子修好了，想給你一間更好的房子。”
謝自年一楞：“你怎麽全是心眼子，到底什麽時候回去的？既然大難不死回來了，那就開始算賬，你還有哪些事在騙我？”
李核一邊推著他進院子，一邊說：“你還記不記得，動手術的前一天，我說等你平安從手術臺上下來，你自己去打開那間不讓你進去的房間？”
“當然記得，所以……就在今天？”
“嗯。”
李核說：“謝自年，從前我們總是對過去避而不談，每次吵架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就在今天，我們真正心平氣和地面對過去，面對母親的死，謝阿姨的死，許清影的死，以及我的恐懼。”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聽起來卻很堅定。
良久之後，謝自年緩緩撐著輪椅站起來，迎著鳥川炙熱的太陽，一把抱住他。
“李核，我躺在手術臺上，等待麻藥生效的那幾分鐘時間裏，不斷想起我憑借《河流》拿到影帝的那天。”
“那是我人生中最風光的一天，可是你卻不在我的身邊。我喝了很多酒，恍惚看見你就站在喧鬧的人群之中，隔著很遠的距離。”
“光線穿過水晶燈，在我和你之間劃出一條月光色的長河。”
“我知道。”
李核低頭，捧起他的腦袋：“你說李核這個人，像一枚青核桃。咬一口，最先漫上舌尖的是青皮的苦澀，緊接著牙齒會磕上冷硬的殼，痛得人眼冒金星。再往裏，那些凹凸不平的溝壑裏擠滿黏稠的黑汁，粹著毒，沾了嘴角，得花十天半個月才能褪去。”
謝自年小幅度點了下頭：“那後面其實還有一段沒有說出口的話。”
他努力睜大雙眼，迎上李核灼熱的目光。
“只有我清楚，當你千方百計撬開他的殼，扒開一條縫，就會看到白玉一樣的內核，那是他最純粹的一顆真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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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承諾大還沒兌現，謝自年出現了明顯的排病反應。
惡心嘔吐，視線模糊，精神萎靡不振，時常陷入囈語，斷斷續續說他和李核小時候的過去。
有時候是關於白水鎮，有時候是關於鳥川。
“李核做實驗用到的試劑很貴的，凱莉姐，我要多賺點錢才行。”
“李核你不要跑那麽快，我追不上你。”
“好饞那家人的櫻桃樹，不如晚上我們去偷一手。”
“你說狗尾巴草能釣魚嗎？”
“劇組的盒飯真難吃，還不如老幹媽拌飯。”
“李核，不要害怕。”
……
即使知道這是恢覆期正常的狀況，但李核還是害怕到整夜整夜睡不著，緊緊牽著謝自年的手，一遍又一遍無助地向上天乞求，乞求他快點好起來。
在煎熬的等待中，某天顧賠來看謝自年時接到一個電話，臉色大變，旋即動身親自去了一趟黔省。
兩周後，顧賠帶回了消失已久的顧照臨。
李核接到他的電話，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凝重：“我們現在公安局，你過來一趟吧。”
“公安局？”
“顧照臨殺人了，”顧賠吐出一口氣，“案件已經移交到鳥川這邊，他說想見你一面。”
李核在狹小的關押室見到了顧照臨。
對方的精神狀況看起來很糟糕，低著頭，反覆扣手臂上的傷口，有些傷口已經結痂，有些傷口還在潰爛。鮮血染紅他的手指，他表情驀然地將手指塞進嘴裏，嘟囔著說了一句：“鹹的。”
李核有些震驚地看向顧賠。
顧賠知道他想問什麽，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他這裏已經控制不住，殺了那個姓吳的校長，一刀一刀淩遲，直到人失血而亡。”
“什……麽？”李核微微睜大眼睛。
似乎是聽到說話聲，隔著門板的顧照臨突然擡起頭，看見李核，笑了起來。
“李核，我替你做了一件好事。”
他的表情帶著興奮，像是在求李核的誇讚。
“你做了什麽？”李核問。
“哦，我把他掛在你家門口的核桃樹上，聽他哭著懺悔過去做過的壞事。可惜了，可惜那個鎮長失蹤多年，不然他還能有個伴。你不敢做的事我替你做了，你也不過如此。”
空氣有兩秒的死寂。
李核站在原地，心口掀起的波瀾猛烈到幾乎奪走他的呼吸。
他看著眼前渾身血汙、精神癲狂的顧照臨，再看了眼自己——幹凈平整的白色襯衫，指尖還殘留著謝自年體溫的餘溫，冷靜、克制，形成鮮明的對比。
“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沒有一絲起伏，不像審判，不像斥責，更像是一句不帶情緒的客觀陳述。
“為什麽？”顧照臨臉上的笑意僵住，指尖仍舊無意識摳著結痂的傷口，細碎的血珠不斷往外滲。
“他曾經威脅許清影不要多管閑事，他差點讓許清影變成一個膽小鬼。一旦許清影害怕，我就見不到她了。”
顧照臨的言語變得混亂，他歪著頭，眼神渾濁又偏執。
“李核，你不是說一個跟你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人，用她所有的善良和天真，一點點幫助你忘記生命裏的痛苦。你看，我也跟你也無親無故，我幫你殺人了。你懦弱，你不敢，我在學著像小影一樣，幫你減輕痛苦。”
“我不需要。”
冰冷的四個字，將李核和顧照臨劃清界限。
他太清楚顧照臨，也太清楚人性扭曲後的極端瘋狂。
顧照臨從來不是為了他，也不是為了許清影，這個瘋子只是沈溺在感受他人強烈痛苦的快感裏，只是放任自己的病態，把所有人都納入自己的規則。
“你不開心嗎？”
顧照臨忽然激動起來，身體前傾，手腕磕碰鐵欄發出刺耳聲響：“許清影那麽在乎你，我替你解決了一個混蛋，你應該開心才對。”
“我和你不一樣。”
李核擡眼，目光平靜地落在顧照臨瘋狂扭曲的臉上：“即使是在最崩潰的時候，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任何一個無辜的人。”
“還真是厲害。可你別忘了，許清影的死跟我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你接近我，不就是想要殺了我嗎？”
李核沈默良久，輕輕搖頭：“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確實想殺了你。但是許清影給你發的最後一條語音，早就說明了她的死確實是一場意外。”
顧照臨死死盯著李核：“她……說什麽？”
“她說，‘照臨，你不要傷害自己，我在開車，再過一個路口就到你家樓下’。”
李核閉了閉眼，鏡片下的眼底一片晦澀潮濕：“只是你大概已經忘記了。”
最後一句話落地，顧照臨像是一棵樹在急速枯萎，眼裏的光亮一點點熄滅，偏執的狂熱褪去，只剩下空洞麻木的荒蕪。
“她說了麽……既然知道……你為什麽還要接近我？”
“因為……”李核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指尖驟然用力，指節泛白，“那時候我想，如果真的是你害死許清影，我選擇跟你同歸於盡。如果沒有，我會像她一樣，再救你一次，就當是讓她……放下最後的牽掛。”
李核不再猶豫，微微頷首，轉身準備離開。
而就在他的身後，顧照臨突然淒厲地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破碎沙啞，像瀕臨折斷的枯木。
“李核——你在騙我！你不是要救我嗎？我幫了你，你為什麽不救我！”
李核沒有回頭，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公安局。
直到走出公安局，李核再也壓不住那陣洶湧的的窒息感，扶著顧賠的手吐了出來。
“李核，你還好嗎？！”
“我沒事。”
李核的眼睛裏一陣陣發暈，他覺得惡心，惡心以惡制惡的血腥，惡心那棵沾滿鮮血的核桃樹，更惡心這個永遠逃不開黑暗、罪孽反覆輪回的世界。
明明他已經很痛苦了，為什麽還要拼命抓住最後一絲理智，拼命學著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
李核笑了一下，像顧照臨一樣徹底瘋狂多好啊。
然而這個念頭只是出現了一秒，李核恍惚看見謝自年牽起自己的手，親昵地抱怨：“幹嘛呀！亂七八糟的想什麽呢，趕緊回來，再不回來我要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李核推開顧賠，緩緩挺直脊背，朝沈默不語的顧賠點點頭。
“我先走了，謝自年還在等我。”
他邁開步子，往前走。
一步，一步。
遠離黑暗，走向謝自年。
李核回到醫院，謝自年已經做完了第二次全身檢查，正在跟聽老梁的叮囑。
他一出現，謝自年瞬間展露出一張笑臉。
“來得正好，梁醫生說我恢覆很好，排病反應的影響在減弱，再觀察幾天沒有問題就可以出院回家。”
老梁跟著笑道：“也沒有發現癌細胞轉移，後面輔助性治療，定期來覆查。你終於可以放心。”
“嗯。”
李核伸出手碰了碰謝自年的臉頰：“因為生病瘦得跟猴一樣，回家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說到吃飯，那我再叮囑兩句……”
老梁劈裏啪啦說了一堆飲食上的註意事項，突然話鋒一轉：“他這次手術非常典型，能不能讓我拿來寫個報告啊？”
謝自年不懂，剛想說盡管用，結果李核第一個不願意。
“不行，”李核拒絕，“他不是小白鼠，不準把他的數據拿去寫學術報告。”
“真是小氣，”老梁不死心，朝著謝自年繼續爭取，“讓我發一篇頂刊嘛，就當報答我救了你的老相好。”
“老相好”稱呼取悅了謝自年，他樂顛顛地說：“身為醫生的‘老相好’，能為醫學奉獻是我的榮幸，不就是當個小白鼠，李醫生你不要這麽嚴肅嘛。”
“不行就是不行。”
李核不為所動，不過很快向老梁拋出橄欖枝：“有沒有興趣了解circle實驗室正在研制的新藥？有你手裏的患者數據補充，或許可以成為另外一篇頂刊。”
“我服了你了，你們心外的醫生全是心眼子，這不是明擺著反套路我的數據。”
“前不久再鼎醫藥的新藥問世，將直接或間接影響800萬精神疾病患者。我需要更多臨床數據推動A-CCMD-04的研發，如果你願意加入……”
“那未來將會出現新的格局，”老梁接著他的話說，“原來當初你從心外辭職，是為了要救更多人？”
李核搖頭：“是為了我自己。”
謝自年和老梁雙雙楞住。
李核看了一眼謝自年，輕輕笑道：“也算是我為了報答你救了他。”
老梁摸了摸下巴：“那你的這份報答可以說是天價了。”
謝自年問：“什麽天價？”
“再鼎醫藥獲批的那款新藥，市場價值上億，若是未來你家李醫生的真能再出一款新藥，不是天價是什麽。你說我要是答應了，算不算收受賄賂？”
謝自年一聽，不得了，那可是一長串的零啊。
他抓住李核的手，感嘆道：“李醫生，原來你對我的愛這麽值錢啊！”
李核：“……”
老梁：“……”
李核：“看來手術後遺癥還有影響，你需要再多觀察差幾天。”
謝自年急了：“不行不行，我要回家，這醫院待著難受。”
李核笑著問老梁：“所以，你願意加入嗎？”
老梁琢磨片刻：“我已經聞到頂刊的香氣，不過等我深入了解之後再決定。”
李核：“掃塵以待。”
謝自年出院那天，陽光明媚。
李核沒有帶他清風公寓，而是去了雲景別院二十三號。
“我不要住顧賠送你的房子！”坐在輪椅上的謝自年大聲抗議，“我現在有錢，我要給你新的！”
“不是顧賠送的，”李核為之前撒的謊後悔兩秒，解釋道，“是跟顧賠借錢買的，但是買完就後悔了，因為房子太大，害怕搬過來你會跟我分開睡，於是又買了清風公寓。”
“……你咋這樣啊。”
得知真相的謝自年軟了一顆心，一直看不順眼的房子瞬間變得哪哪兒都可愛。
“買這麽大的房子做什麽？”
李核沒有隱瞞，平靜地袒露多年的心聲：“我知道你把白水鎮的房子修好了，想給你一間更好的房子。”
謝自年一楞：“你怎麽全是心眼子，到底什麽時候回去的？既然大難不死回來了，那就開始算賬，你還有哪些事在騙我？”
李核一邊推著他進院子，一邊說：“你還記不記得，動手術的前一天，我說等你平安從手術臺上下來，你自己去打開那間不讓你進去的房間？”
“當然記得，所以……就在今天？”
“嗯。”
李核說：“謝自年，從前我們總是對過去避而不談，每次吵架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就在今天，我們真正心平氣和地面對過去，面對母親的死，謝阿姨的死，許清影的死，以及我的恐懼。”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聽起來卻很堅定。
良久之後，謝自年緩緩撐著輪椅站起來，迎著鳥川炙熱的太陽，一把抱住他。
“李核，我躺在手術臺上，等待麻藥生效的那幾分鐘時間裏，不斷想起我憑借《河流》拿到影帝的那天。”
“那是我人生中最風光的一天，可是你卻不在我的身邊。我喝了很多酒，恍惚看見你就站在喧鬧的人群之中，隔著很遠的距離。”
“光線穿過水晶燈，在我和你之間劃出一條月光色的長河。”
“我知道。”
李核低頭，捧起他的腦袋：“你說李核這個人，像一枚青核桃。咬一口，最先漫上舌尖的是青皮的苦澀，緊接著牙齒會磕上冷硬的殼，痛得人眼冒金星。再往裏，那些凹凸不平的溝壑裏擠滿黏稠的黑汁，粹著毒，沾了嘴角，得花十天半個月才能褪去。”
謝自年小幅度點了下頭：“那後面其實還有一段沒有說出口的話。”
他努力睜大雙眼，迎上李核灼熱的目光。
“只有我清楚，當你千方百計撬開他的殼，扒開一條縫，就會看到白玉一樣的內核，那是他最純粹的一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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