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那些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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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那些年1
清淺的月光下，已經跑出一段距離的李核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謝自年。
他單薄的身影幾乎快要跟山影融在一起。有那麽一瞬間，李核想掉頭回去。
可他看向白水鎮所在的方向，如果回去，他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跑出來了。
他無聲地說了一句，謝自年，等我。隨後咬緊牙關，踉踉蹌蹌下了山路，穿過村子，上了一條黃土路。
他近乎憑靠著求生的意識，用了兩天的時間，一步一步走出白水鎮，走到縣城。
那是他短暫的人生中，第一次意識到生命是如此的頑強，頑強到即使身體已經很虛弱，但他的精神卻像是被一把火持續灼燒。
熊熊燃燒的火焰將他的皮膚和骨頭燒得四分五裂，支離破碎。
李核害怕吳崇高把自己抓回去，他躲進一處廢棄的燒磚廠，夜裏再怎麽疲憊也不敢閉眼。他從塌了一角的廠房往外看，潮濕的春季帶來厚重的雲層，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謝自年。
每當他撐不住，想要就這麽睡過去的時候，他就會突然猛咬一口自己舌尖，讓疼痛刺激自己，然後一遍又一遍想起想起謝自年，想起那個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叫自己的謝自年。李核。
李核。
李核。
李核。
那一聲聲或高或低的呼喚聲，陪著李核度過了無數個漫漫長夜。
在燒磚廠躲了三天後，饑餓的李核清晰地感知到生命的臨界點。
他走出磚場，找到一家粉面館，用謝自年給他的錢買了一碗粉，狼吞虎咽地吃完後，他向老板娘打聽縣公安局在哪裏。
老板娘上下打量他，怪異道：“你個娃兒要報警啊？報什麽警？”
李核不敢跟她坦白，搖搖頭，說沒什麽。
準確來說，李核誰都不信，他現在相信的只有自己。
隔壁桌的男人看他渾身臟兮兮的，關心他：“娃兒，是不是找不到家？曉得家頭電話不？我幫你打電話回克。”
一剎那，李核的腦袋裏忽然閃過一串電話號碼。
他想起許清影，想起那個說話溫柔又有力量的女人。
李核孤註一擲地想，最後賭一次吧。
他找到了家有公用電話的小賣鋪，付了一塊錢，撥通了那個電話。
“你好，哪位？”
聽到熟悉的聲音，李核幾乎是瞬間失聲。
“你好？請問……”
電話那頭許清影一楞，下一秒驚呼道，“李核？是不是李核？！”
“許老師……”李核艱難地開口，“可不可以救救我。”
“我見到了許老師。”
李核緊緊握著謝自年的手，幾次哽咽到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
那天的許清影，因為著急，甚至來不及換一套像樣的衣服，穿著皺巴巴的睡衣，趿拉著拖鞋出現在李核的面前。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的眼眶裏落下，她緊緊地抱住李核，哭著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李核，老師來晚了。”
名為安全感的東西終於讓苦撐多時的李核卸下所有的防備。
他死死抓住許清影，說：“老師，我媽……死了。”
謝自年的手動了一下，將李核從沈重的回憶中拉回來。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擡頭，便看見一滴眼淚順著謝自年的眼角滑落，然後兩片薄薄的嘴唇輕微蠕動。
“我不該跟你說這些，讓你擔心，”李核撫摸他的嘴唇，“謝自年，不要害怕。後面我要面對的，是我自己。”
許清影的父母晚了一天抵達黔省。
“簡直是聞所未聞！”
在幹凈整潔的酒店裏，許昌奇聽完許清影的描述，氣到火冒三丈。
“我倒要看看什麽樣的人能把一個孩子折磨成這個樣子！”
在許家人的陪伴下，李核報了警。
他坐在公安局，一字一句講述母親這些年遭受的折磨，講述吳崇高夥同他為官的兄弟，將他們關在消息閉塞的白水鎮，數十年。
世界不全是黑暗，公安局對李核的遭遇很重視。
案件受理後，李核終於能光明正大地返回白水鎮，回到了那個關了他和母親十來年的地方。
短短數十天裏發生的巨變，讓李核感覺時間仿佛已經過了十年。
“聽到風聲的吳崇高逃跑了，”李核譏笑道，“我曾經恨這個世界，恨吳崇高做了那麽多惡事，卻依舊逍遙法外。”
“但後來又會想，至少世界還留有一些善良。”
李核覺得，善良、真心和正義，都是謝自年和許清影教會自己的。因為他們的存在，讓他即使身處糟糕的世界，不至於與黑暗為伍。
思及此，他弓起背，親了一下謝自年的額頭。
他坐回原來的位置，繼續自言自語。
“在等待搜尋母親屍體的那幾天，我的身體和精神狀況都很糟糕，許老師不得不先帶我回鳥川就醫。”
“我幾乎每天都在做噩夢，夢見母親、謝阿姨以及你躺在血泊之中，面目猙獰地看著我。”
“我開始恐懼再回到白水鎮，回到那個吃人的地方。也因此，我害怕再回去找你。”
“而我第一次下定決心想要回去找你，是在上大學之前。”
李核被許家順利收養。
彼時許昌奇正在嘗試組建國內第一批“雙心醫學實驗室”，李核成為了實驗室的第一個“患者”。
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李核對醫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表露出異於常人的“天賦”。
十六歲的李核偷偷在實驗室解剖兔子——完整剝離出心臟和肌肉組織，兔子的皮毛幾乎沒有沾上一絲血跡。
許昌奇發現後，嚴肅地問他：“為什麽偷偷解剖兔子？”
李核局促不安地站在他的面前，垂下眼瞼，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的腦袋裏有一個聲音，一直讓我去……殺人。”
震驚不已的許昌奇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帶李核去做了基因檢測。得出的結論是，李核有遺傳性精神分裂癥的風險。
李核想起母親的過往，徹夜難眠。
許清影推開他的房門，輕輕抱住他。
“小核，不要害怕，還有我們。”
李核捂住雙眼。基因上無法根除的疾病讓他痛苦不堪，哭到肩膀顫抖。
他說：“許老師，我不想變成一個瘋子。”
在許昌奇的引導下，李核開始漫長的心理治療。
可白水鎮依舊是他的夢魘。他拒絕提任何與白水鎮有關的話題，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學習中，只為了讓自己保持所謂的“理智”，所謂的清醒，讓自己不會變成一個“瘋子”。
他每天睡得很少，拼了命學習，想要找到能夠徹底治好自己的辦法。偶爾實在困得不行，就趴在桌上淺眠，想謝自年，想他像小狗一樣圍著自己的打轉，叫自己的名字。
李核連續跳級，變成同學們口中的“怪物”。即使這個詞帶著褒義的色彩，但李核依舊不喜歡這樣的形容。
崩塌的起點在李核十八歲，他拿到T大醫學院入學通知書的那天。
那段時間，他常常會分不清自己在幹什麽。耳邊總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李核，所有人都要傷害你，去恨吧，去用力地恨這個世界吧。
他迷迷糊糊握著一把刀，站在安靜的客廳，想要尋找一個可以下手的人。
每到這個時候，許清影從不害怕他手裏冷冰冰的刀具，總是第一個朝他跑過來，抱住他，說小核桃，看著我，我是許老師，我來接你回家了。
一個許清影，一個謝自年，李核生命中無法割舍的兩個人，每一次都是這樣義無反顧地穿過濃霧，來到他的身邊。
李核清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謝自年。
許清影說要陪他一起去，李核拒絕她。
他說：“如果我能平安回來，那就證明我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許老師，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讓我去吧，你要相信，我可以做到的。”
當飛機飛越天際線，李核只身一人站在黔省的土地上，心想，原來從一千公裏外的鳥川到黔省省會，只需要兩個半小時。
晃晃悠悠的大巴載著他翻過一座座高山，抵達白水鎮。
他背著雙肩包跳下車，仰頭看小鎮入口那棵歪斜的柳樹，那一刻他問自己為什麽要回來。
答案似乎只有一個，他只是想再看一眼謝自年。
柳樹下坐了幾個老頭老太太，發現面生的他，紛紛投來好奇的眼光。
不過三年，這裏的人已經認不出他了。也或許，人們選擇性忘記的是那個曾經的李核，不值得提起的李核。
李核循著記憶中的路，穿過白水鎮。吳氏兄弟因當過年的案件紛紛下臺，新任的鎮長是個好人，幫助鎮上的人翻新房屋，修繕公路，連學校也新添了一座教學樓。
年輕人外出打工，留在鎮上的人多是老人。他們看見李核，皆是一副好奇的表情。
李核走得很慢，似乎是想等著某個人能認出自己，但一直到他行至謝自年家的院子門口，都沒有人叫出他的名字。
李核無聲地笑了一下，踏進荒草叢生的院落。
這個院子裏充斥了李核太多的美好記憶。謝曉娟會在院子裏曬香葉，在一張木桌上趕香，一把香可以賣一塊錢，每次趕集，她都會用掙到的錢買一塊豬肉，給他和謝自年做一頓大餐。
偶爾謝自年在外淘氣回來，比如說玩得忘乎所以，差點丟了牛，她會撈起竹條滿院子追著謝自年揍。
謝自年會躲在李核的身後，大喊著：“李核也忘記了，他也有份，你怎麽不打他！”
披頭散發的謝曉娟一把抓住李核：“老娘兩個一起打！”
如今藤本植物爬滿了黃土糊出的院墻，磚縫裏開著不知名的野花，李核的心口一陣又一陣的反酸。
“你找這家人嗎？”
路過的一個老人家叫住李核，說：“這家人已經不住這裏很久了。”
【作者有話說】
抱歉，重感冒好幾天，腦袋一直昏昏沈沈，現在才更新，本來想趁著假期完結的orz，還有兩天，我爭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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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聲地說了一句，謝自年，等我。隨後咬緊牙關，踉踉蹌蹌下了山路，穿過村子，上了一條黃土路。
他近乎憑靠著求生的意識，用了兩天的時間，一步一步走出白水鎮，走到縣城。
那是他短暫的人生中，第一次意識到生命是如此的頑強，頑強到即使身體已經很虛弱，但他的精神卻像是被一把火持續灼燒。
熊熊燃燒的火焰將他的皮膚和骨頭燒得四分五裂，支離破碎。
李核害怕吳崇高把自己抓回去，他躲進一處廢棄的燒磚廠，夜裏再怎麽疲憊也不敢閉眼。他從塌了一角的廠房往外看，潮濕的春季帶來厚重的雲層，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謝自年。
每當他撐不住，想要就這麽睡過去的時候，他就會突然猛咬一口自己舌尖，讓疼痛刺激自己，然後一遍又一遍想起想起謝自年，想起那個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叫自己的謝自年。李核。
李核。
李核。
李核。
那一聲聲或高或低的呼喚聲，陪著李核度過了無數個漫漫長夜。
在燒磚廠躲了三天後，饑餓的李核清晰地感知到生命的臨界點。
他走出磚場，找到一家粉面館，用謝自年給他的錢買了一碗粉，狼吞虎咽地吃完後，他向老板娘打聽縣公安局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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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許清影，想起那個說話溫柔又有力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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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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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老師……”李核艱難地開口，“可不可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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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許清影，因為著急，甚至來不及換一套像樣的衣服，穿著皺巴巴的睡衣，趿拉著拖鞋出現在李核的面前。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的眼眶裏落下，她緊緊地抱住李核，哭著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李核，老師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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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受理後，李核終於能光明正大地返回白水鎮，回到了那個關了他和母親十來年的地方。
短短數十天裏發生的巨變，讓李核感覺時間仿佛已經過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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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每天都在做噩夢，夢見母親、謝阿姨以及你躺在血泊之中，面目猙獰地看著我。”
“我開始恐懼再回到白水鎮，回到那個吃人的地方。也因此，我害怕再回去找你。”
“而我第一次下定決心想要回去找你，是在上大學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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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李核對醫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表露出異於常人的“天賦”。
十六歲的李核偷偷在實驗室解剖兔子——完整剝離出心臟和肌肉組織，兔子的皮毛幾乎沒有沾上一絲血跡。
許昌奇發現後，嚴肅地問他：“為什麽偷偷解剖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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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核想起母親的過往，徹夜難眠。
許清影推開他的房門，輕輕抱住他。
“小核，不要害怕，還有我們。”
李核捂住雙眼。基因上無法根除的疾病讓他痛苦不堪，哭到肩膀顫抖。
他說：“許老師，我不想變成一個瘋子。”
在許昌奇的引導下，李核開始漫長的心理治療。
可白水鎮依舊是他的夢魘。他拒絕提任何與白水鎮有關的話題，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學習中，只為了讓自己保持所謂的“理智”，所謂的清醒，讓自己不會變成一個“瘋子”。
他每天睡得很少，拼了命學習，想要找到能夠徹底治好自己的辦法。偶爾實在困得不行，就趴在桌上淺眠，想謝自年，想他像小狗一樣圍著自己的打轉，叫自己的名字。
李核連續跳級，變成同學們口中的“怪物”。即使這個詞帶著褒義的色彩，但李核依舊不喜歡這樣的形容。
崩塌的起點在李核十八歲，他拿到T大醫學院入學通知書的那天。
那段時間，他常常會分不清自己在幹什麽。耳邊總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李核，所有人都要傷害你，去恨吧，去用力地恨這個世界吧。
他迷迷糊糊握著一把刀，站在安靜的客廳，想要尋找一個可以下手的人。
每到這個時候，許清影從不害怕他手裏冷冰冰的刀具，總是第一個朝他跑過來，抱住他，說小核桃，看著我，我是許老師，我來接你回家了。
一個許清影，一個謝自年，李核生命中無法割舍的兩個人，每一次都是這樣義無反顧地穿過濃霧，來到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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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樹下坐了幾個老頭老太太，發現面生的他，紛紛投來好奇的眼光。
不過三年，這裏的人已經認不出他了。也或許，人們選擇性忘記的是那個曾經的李核，不值得提起的李核。
李核循著記憶中的路，穿過白水鎮。吳氏兄弟因當過年的案件紛紛下臺，新任的鎮長是個好人，幫助鎮上的人翻新房屋，修繕公路，連學校也新添了一座教學樓。
年輕人外出打工，留在鎮上的人多是老人。他們看見李核，皆是一副好奇的表情。
李核走得很慢，似乎是想等著某個人能認出自己，但一直到他行至謝自年家的院子門口，都沒有人叫出他的名字。
李核無聲地笑了一下，踏進荒草叢生的院落。
這個院子裏充斥了李核太多的美好記憶。謝曉娟會在院子裏曬香葉，在一張木桌上趕香，一把香可以賣一塊錢，每次趕集，她都會用掙到的錢買一塊豬肉，給他和謝自年做一頓大餐。
偶爾謝自年在外淘氣回來，比如說玩得忘乎所以，差點丟了牛，她會撈起竹條滿院子追著謝自年揍。
謝自年會躲在李核的身後，大喊著：“李核也忘記了，他也有份，你怎麽不打他！”
披頭散發的謝曉娟一把抓住李核：“老娘兩個一起打！”
如今藤本植物爬滿了黃土糊出的院墻，磚縫裏開著不知名的野花，李核的心口一陣又一陣的反酸。
“你找這家人嗎？”
路過的一個老人家叫住李核，說：“這家人已經不住這裏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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