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起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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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起點2
謝自年的手術安排在三天後。
手術前一晚，李核親手給他剃頭發。
工具是楊凱莉在醫院附近的理發店買的，有模有樣地在茶幾上排排好。
她摸著謝自年的頭發，很是心痛地問李核：“要養多久才能養回現在這樣啊？”
李核一邊給謝自年圍圍布，一邊回憶：“他新陳代謝還不錯，以前不到三個月頭發就會長到蓋住耳朵，如果恢覆不錯，半年差不多就長回來了。”
“這你都有註意哦，哼，死鴨子，”謝自年從鏡子裏面看向李核，“那要是……”
李核：“閉嘴。”
楊凱莉：“閉嘴！”
王星星：“年哥你不要說話！”
“……”謝自年抿起嘴唇，“知道了知道了，要逼讖。”
楊凱莉用食指戳他的腦袋，把人戳得東倒西歪：“你小子這張嘴，說什麽來什麽。”
謝自年為自己申冤：“那我天天說一夜暴富怎麽不見財神來？”
“……”楊凱莉想找根針把他嘴縫上。
李核摁著他的腦袋讓他正視前方：“你馬上會變成光頭，再看一眼。”
“臉在江山在，就算是光頭也是長得帥的光頭。”
謝自年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裏面的自己，閉上了眼睛，笑道：“也算是讓李醫生‘動刀’了。”
李核的手一頓，無奈道：“你還是不要說話的好。”
他將電推剪貼近謝自年的頸部，推開開關，嗡嗡的低噪聲隨之響起。
不知道是震動導致的還是別的原因造成的，李核感覺自己的手在輕微發抖。
“李核。”
“嗯？”
“不要害怕。”
李核咽了下喉嚨，努力集中註意力，像握著手術刀一樣，讓刀片靠近謝自年的發根，從下往上一點點推，切口整齊的碎發隨之一點點剝離。
謝自年慢悠悠地說：“李核，我突然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
“開人的心臟和開人的腦袋一樣嗎？”
李核的手一歪，原本平直的剃痕在他的頭頂拐了個彎。
“我沒開過別人的腦袋。”
謝自年的表情有些遺憾：“也是，早知道生個心臟的病多好。”
“謝、自、年。”
病房裏同時響起三道咬牙切齒的聲音。
“這不是因為氣氛太凝重了嘛。”謝自年說。“行了，換個話題，你手機密碼是多少？”
李核有些意外：“怎麽想起問這個？”
“我問其他的你會說？”
“比如？”
謝自年嘖了下：“你不讓我進去的那個房間裏藏了什麽？”
原來是對之前臺風天發生的事耿耿於懷，李核在心裏罵了句“記仇鬼”。
“凱莉姐你看看你看看，李核每次都是這樣。”見他沒有立即回應，謝自年急著大聲告狀，“不想回答的問題一而再再而三地回避，我不發瘋才怪！”
李核瞟眼欲言又止的楊凱莉：“……我就三秒鐘沒說話。”
“那你說房間裏到底有什麽？”
“謝自年。”
李核手裏的電推剪推出第二條剃痕，聲音放得很輕，卻異常清晰：“答應我，平安從手術臺上下來，然後自己去打開那扇門。”
謝自年的嘴動了動，最終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厚重的手術室門緩緩合上，“手術中”的紅燈應聲亮起，燈光在李核的眼底投一條河流。他站在這頭，謝自年在另一頭。
李核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盞紅燈，全世界的聲音在某一刻好像海水退潮般遠去，只剩下他自己越來越亂的心跳。
直到顧賠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緩緩回神。
顧賠朝旁邊的長椅揚了揚下巴：“先坐一下吧，手術的時間還很長。”
李核點頭，和他在長椅上坐下。
楊凱莉抱了抱李核：“放心，謝自年就是個禍害，禍害遺千年，會沒事的。”
玩笑的話看上去像是說給李核聽，但他們都清楚，也是說給在座的每一個人聽。
李核仰著頭，目光落在淡藍色的天花板上。
他忽然問：“還是沒有找到顧照臨嗎？”
顧賠心頭一驚，他現在的模樣有點熟悉，熟悉到讓顧賠突然有點害怕：“李核，你是不是……”
李核把手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遮住自己眼睛裏不斷翻湧的蔭翳，冷笑道：“是，我現在精神狀況有點不好，我想我需要一個發洩口。”
“你想幹什麽？”
李核兀自笑了一聲，隨後拿出手機，往一個號碼上發了一段話。
顧賠微微瞇起眼睛，沒看清文字的內容，倒是看清了那個號碼的備註——
顧照臨。
“你……”
李核放下手機：“我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麽，既然找不到他，那就讓他自己找上門來吧。”
就像是為了印證李核的說法，過了兩分鐘，李核的電話響了。
李核看著手機上的三個字，對驚詫不已的顧賠說：“打開錄音。”
說完，他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很安靜，李核和顧照臨都沒有說話。
直到某一秒，李核冷笑著先開口：“顧照臨，查到我和謝自年的過去了嗎？”
顧照臨輕佻又陰鷙的笑聲從聽筒裏鉆出來，清晰、殘忍、近在咫尺：“李核，你家門口的核桃樹已經長得很高了。”
“你果然一直對他人的痛苦很感興趣。”
李核直起腰，聲音聽起來有些虛無縹緲。
“許清影出車禍的那天，她給我打了最後一通電話。她說，‘抱歉哦小核桃，有個朋友一直說不太舒服，我很擔心他，先去看看。等我回來，我們再商量給謝自年小朋友送什麽禮物’。”
“她說，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謝自年，要好好量一量他長得有多高了。”
***
“真的嗎？”
許清影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你真的遇到謝自年了嗎？他現在在哪裏？快快快，快帶我去見他。”
李核拉住剛回家就想要往外走的許清影：“他已經回帝都了，處理好自己的事會回來，以後還有很多機會見面。”
“啊這麽快，”許清影瞪了他一眼，“你也真是的，現在才告訴我。”
“你在出差。”李核說。
“給我打電話呀，打電話我自會安排，工作嘛，不用那麽拼命。”
許清影責怪了兩句，又開開心心地追問：“他現在在做什麽？應該長得很高了吧？”
“他現在是個演員，身高……”李核想起見面那天晚上他趁謝自年睡著的時候摩挲的那具身體，“很高。”
“演員？！那是不是有拍電視劇？”
許清影著急，不等李核，自己拿了手機開始搜謝自年的名字。
“謝……自……年，有了有了，讓我來看看都演了什麽。”
她點開視頻，眉眼跟著染上了明顯的喜悅：“哇，這是謝自年？男大十八變了呢，不過這個演技怎麽這麽浮誇，哈哈，好土的劇情。”
她跳著看完了謝自年的部分戲，突然放下手機，看向李核，悵然道：“你以前自己偷偷跑回去，還不準我去。去就去吧，連照片也不給我拍一張，問你你就說他過得很好。小混蛋，可以告訴我為什麽不想讓我跟你回白水鎮嗎？”
李核手足無措地左右躲閃視線：“你答應我不問的。”
“好了好了，”許清影像平常一樣拍拍他的頭，安撫道，“答應過你的事不會不逼你。那這次是你自己主動說遇見他的，等他來鳥川你可不能把人悄悄藏起來。”
李核呼出一口氣，緩緩點頭。
“既然他要來，我們給他一個小小的驚喜吧，訂個餐廳？布置一下？是不是要買氣球和花？現在的餐廳好像都可以全包？我要好好挑一挑咯。”
李核看著她像只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計劃著，心口突然毫無征兆地感覺到刺痛。
許清影約了李核，說是周末去商場給謝自年挑一份禮物。
她說：“你們倆久別重逢誒，當然要挑最好的送給他了。”
然而，那份禮物最終沒有送到謝自年的手中。
李核做完當天最後一臺手術，剛從鬼門關搶回一條生命，卻同時失去了一條生命。
一條對他來說無比珍重的生命。
他一直記得，他在市人民醫院見到許清影時的震驚和無助。
明明幾個小時前還在跟他說抱歉的人，幾個小時後就了無生氣地躺在急診室，暗紅色的血浸濕了她白色的裙子，兩根斷掉的肋骨貫穿心臟，在她的後背露出一截血肉模糊的骨頭。
“顧照臨，你有沒有夢到過許清影？”
李核的失控幾乎是在一瞬間。
他一字一句地質問：“你有沒有夢到過她焦急地開車去找你？你有沒有夢到過她渾身是血躺在急診室？你有沒有哪怕夢到過，她說她有一個朋友不舒服，要去看看他？”
“我有。”
“我夢到她因為一通電話，不遠萬裏從鳥川趕來找我，她緊緊地抱著我，哭紅了一雙眼睛，說她一直在等我的電話。”
“我夢到她第一次出現在白水鎮的那天，穿了條米色的碎花長裙，一頭及肩的栗子色短發，耳朵上戴著一對紅色的櫻桃耳環，站在灰撲撲的操場中央格外顯眼。她說她姓許，可以叫她許老師。”
“我甚至夢到她牽著我的手回家，給了我一間幹凈整潔的房間，說從此以後這裏屬於我一個人，我可以無憂無慮地讀書學習，可以安心睡覺做好夢。”
“就是這樣一個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人，用她所有的善良和天真，一點點幫助我忘記生命裏的痛苦。”
“可是你呢？”
“你把一個個跟你沒有任何關系的人，拖進傷痛。”
“顧照臨，得知我就是許清影的口中提過的弟弟時，你是不是就在等著今天，等著抓住我的過去，好讓我承認我的痛苦？”
李核的眼睛裏冒出大片大片的血色，他冷笑道：“如你所願，我告訴你，許清影的死就像一場持續不退的高燒，燒得我痛苦不堪，滿意了嗎？”
他的話似乎取悅了一直沈默的顧照臨。
顧照臨突然低低地笑出聲，並且笑聲越來越大，直到變得有些病態的扭曲。
“精神病果然最了解精神病。”
李核諷刺道：“你還不配跟我相提並論。”
“怎麽辦啊李核，”顧照臨嘆息著說，“我從出生就無法像正常人一樣感覺痛苦，所以一生都在尋找痛苦。我以前接觸過的那些人都太低級，哭一哭，鬧一鬧，實在是索然無味。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你一樣，帶給我如此強烈的快感，強烈到讓我整個人頭皮發麻。”
李核握緊了拳頭，模仿他幾乎變形的笑聲：“我還可以讓你的快感更多一點，想要嗎？”
隔著電話，李核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話讓顧照臨楞了兩秒。
李核一點點收斂了笑意，平靜地說出他一直想要確定的東西。
“告訴我，許清影的死是不是你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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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是楊凱莉在醫院附近的理發店買的，有模有樣地在茶幾上排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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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核一邊給謝自年圍圍布，一邊回憶：“他新陳代謝還不錯，以前不到三個月頭發就會長到蓋住耳朵，如果恢覆不錯，半年差不多就長回來了。”
“這你都有註意哦，哼，死鴨子，”謝自年從鏡子裏面看向李核，“那要是……”
李核：“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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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自年為自己申冤：“那我天天說一夜暴富怎麽不見財神來？”
“……”楊凱莉想找根針把他嘴縫上。
李核摁著他的腦袋讓他正視前方：“你馬上會變成光頭，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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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自年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裏面的自己，閉上了眼睛，笑道：“也算是讓李醫生‘動刀’了。”
李核的手一頓，無奈道：“你還是不要說話的好。”
他將電推剪貼近謝自年的頸部，推開開關，嗡嗡的低噪聲隨之響起。
不知道是震動導致的還是別的原因造成的，李核感覺自己的手在輕微發抖。
“李核。”
“嗯？”
“不要害怕。”
李核咽了下喉嚨，努力集中註意力，像握著手術刀一樣，讓刀片靠近謝自年的發根，從下往上一點點推，切口整齊的碎發隨之一點點剝離。
謝自年慢悠悠地說：“李核，我突然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
“開人的心臟和開人的腦袋一樣嗎？”
李核的手一歪，原本平直的剃痕在他的頭頂拐了個彎。
“我沒開過別人的腦袋。”
謝自年的表情有些遺憾：“也是，早知道生個心臟的病多好。”
“謝、自、年。”
病房裏同時響起三道咬牙切齒的聲音。
“這不是因為氣氛太凝重了嘛。”謝自年說。“行了，換個話題，你手機密碼是多少？”
李核有些意外：“怎麽想起問這個？”
“我問其他的你會說？”
“比如？”
謝自年嘖了下：“你不讓我進去的那個房間裏藏了什麽？”
原來是對之前臺風天發生的事耿耿於懷，李核在心裏罵了句“記仇鬼”。
“凱莉姐你看看你看看，李核每次都是這樣。”見他沒有立即回應，謝自年急著大聲告狀，“不想回答的問題一而再再而三地回避，我不發瘋才怪！”
李核瞟眼欲言又止的楊凱莉：“……我就三秒鐘沒說話。”
“那你說房間裏到底有什麽？”
“謝自年。”
李核手裏的電推剪推出第二條剃痕，聲音放得很輕，卻異常清晰：“答應我，平安從手術臺上下來，然後自己去打開那扇門。”
謝自年的嘴動了動，最終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厚重的手術室門緩緩合上，“手術中”的紅燈應聲亮起，燈光在李核的眼底投一條河流。他站在這頭，謝自年在另一頭。
李核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盞紅燈，全世界的聲音在某一刻好像海水退潮般遠去，只剩下他自己越來越亂的心跳。
直到顧賠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緩緩回神。
顧賠朝旁邊的長椅揚了揚下巴：“先坐一下吧，手術的時間還很長。”
李核點頭，和他在長椅上坐下。
楊凱莉抱了抱李核：“放心，謝自年就是個禍害，禍害遺千年，會沒事的。”
玩笑的話看上去像是說給李核聽，但他們都清楚，也是說給在座的每一個人聽。
李核仰著頭，目光落在淡藍色的天花板上。
他忽然問：“還是沒有找到顧照臨嗎？”
顧賠心頭一驚，他現在的模樣有點熟悉，熟悉到讓顧賠突然有點害怕：“李核，你是不是……”
李核把手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遮住自己眼睛裏不斷翻湧的蔭翳，冷笑道：“是，我現在精神狀況有點不好，我想我需要一個發洩口。”
“你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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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賠微微瞇起眼睛，沒看清文字的內容，倒是看清了那個號碼的備註——
顧照臨。
“你……”
李核放下手機：“我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麽，既然找不到他，那就讓他自己找上門來吧。”
就像是為了印證李核的說法，過了兩分鐘，李核的電話響了。
李核看著手機上的三個字，對驚詫不已的顧賠說：“打開錄音。”
說完，他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很安靜，李核和顧照臨都沒有說話。
直到某一秒，李核冷笑著先開口：“顧照臨，查到我和謝自年的過去了嗎？”
顧照臨輕佻又陰鷙的笑聲從聽筒裏鉆出來，清晰、殘忍、近在咫尺：“李核，你家門口的核桃樹已經長得很高了。”
“你果然一直對他人的痛苦很感興趣。”
李核直起腰，聲音聽起來有些虛無縹緲。
“許清影出車禍的那天，她給我打了最後一通電話。她說，‘抱歉哦小核桃，有個朋友一直說不太舒服，我很擔心他，先去看看。等我回來，我們再商量給謝自年小朋友送什麽禮物’。”
“她說，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謝自年，要好好量一量他長得有多高了。”
***
“真的嗎？”
許清影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你真的遇到謝自年了嗎？他現在在哪裏？快快快，快帶我去見他。”
李核拉住剛回家就想要往外走的許清影：“他已經回帝都了，處理好自己的事會回來，以後還有很多機會見面。”
“啊這麽快，”許清影瞪了他一眼，“你也真是的，現在才告訴我。”
“你在出差。”李核說。
“給我打電話呀，打電話我自會安排，工作嘛，不用那麽拼命。”
許清影責怪了兩句，又開開心心地追問：“他現在在做什麽？應該長得很高了吧？”
“他現在是個演員，身高……”李核想起見面那天晚上他趁謝自年睡著的時候摩挲的那具身體，“很高。”
“演員？！那是不是有拍電視劇？”
許清影著急，不等李核，自己拿了手機開始搜謝自年的名字。
“謝……自……年，有了有了，讓我來看看都演了什麽。”
她點開視頻，眉眼跟著染上了明顯的喜悅：“哇，這是謝自年？男大十八變了呢，不過這個演技怎麽這麽浮誇，哈哈，好土的劇情。”
她跳著看完了謝自年的部分戲，突然放下手機，看向李核，悵然道：“你以前自己偷偷跑回去，還不準我去。去就去吧，連照片也不給我拍一張，問你你就說他過得很好。小混蛋，可以告訴我為什麽不想讓我跟你回白水鎮嗎？”
李核手足無措地左右躲閃視線：“你答應我不問的。”
“好了好了，”許清影像平常一樣拍拍他的頭，安撫道，“答應過你的事不會不逼你。那這次是你自己主動說遇見他的，等他來鳥川你可不能把人悄悄藏起來。”
李核呼出一口氣，緩緩點頭。
“既然他要來，我們給他一個小小的驚喜吧，訂個餐廳？布置一下？是不是要買氣球和花？現在的餐廳好像都可以全包？我要好好挑一挑咯。”
李核看著她像只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計劃著，心口突然毫無征兆地感覺到刺痛。
許清影約了李核，說是周末去商場給謝自年挑一份禮物。
她說：“你們倆久別重逢誒，當然要挑最好的送給他了。”
然而，那份禮物最終沒有送到謝自年的手中。
李核做完當天最後一臺手術，剛從鬼門關搶回一條生命，卻同時失去了一條生命。
一條對他來說無比珍重的生命。
他一直記得，他在市人民醫院見到許清影時的震驚和無助。
明明幾個小時前還在跟他說抱歉的人，幾個小時後就了無生氣地躺在急診室，暗紅色的血浸濕了她白色的裙子，兩根斷掉的肋骨貫穿心臟，在她的後背露出一截血肉模糊的骨頭。
“顧照臨，你有沒有夢到過許清影？”
李核的失控幾乎是在一瞬間。
他一字一句地質問：“你有沒有夢到過她焦急地開車去找你？你有沒有夢到過她渾身是血躺在急診室？你有沒有哪怕夢到過，她說她有一個朋友不舒服，要去看看他？”
“我有。”
“我夢到她因為一通電話，不遠萬裏從鳥川趕來找我，她緊緊地抱著我，哭紅了一雙眼睛，說她一直在等我的電話。”
“我夢到她第一次出現在白水鎮的那天，穿了條米色的碎花長裙，一頭及肩的栗子色短發，耳朵上戴著一對紅色的櫻桃耳環，站在灰撲撲的操場中央格外顯眼。她說她姓許，可以叫她許老師。”
“我甚至夢到她牽著我的手回家，給了我一間幹凈整潔的房間，說從此以後這裏屬於我一個人，我可以無憂無慮地讀書學習，可以安心睡覺做好夢。”
“就是這樣一個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人，用她所有的善良和天真，一點點幫助我忘記生命裏的痛苦。”
“可是你呢？”
“你把一個個跟你沒有任何關系的人，拖進傷痛。”
“顧照臨，得知我就是許清影的口中提過的弟弟時，你是不是就在等著今天，等著抓住我的過去，好讓我承認我的痛苦？”
李核的眼睛裏冒出大片大片的血色，他冷笑道：“如你所願，我告訴你，許清影的死就像一場持續不退的高燒，燒得我痛苦不堪，滿意了嗎？”
他的話似乎取悅了一直沈默的顧照臨。
顧照臨突然低低地笑出聲，並且笑聲越來越大，直到變得有些病態的扭曲。
“精神病果然最了解精神病。”
李核諷刺道：“你還不配跟我相提並論。”
“怎麽辦啊李核，”顧照臨嘆息著說，“我從出生就無法像正常人一樣感覺痛苦，所以一生都在尋找痛苦。我以前接觸過的那些人都太低級，哭一哭，鬧一鬧，實在是索然無味。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你一樣，帶給我如此強烈的快感，強烈到讓我整個人頭皮發麻。”
李核握緊了拳頭，模仿他幾乎變形的笑聲：“我還可以讓你的快感更多一點，想要嗎？”
隔著電話，李核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話讓顧照臨楞了兩秒。
李核一點點收斂了笑意，平靜地說出他一直想要確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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